《蝶忘归》琼乙

3、第三章 夜尽初熹 心法无碍

　　武德年间，影龙作乱，贼寇横行。时东皇出世，四方平夷，搅动苍生，后刺帝于乌水，剑陨。
　　——《大唐秘卷·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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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内力轻轻注入人偶体内，琼心闭上眼，运功将四周的声响隔绝，细细感受着在人偶中流动的气息，将其内部有损伤的地方一一修补。
　　蝶花弟子的人偶承载着其主人的一丝生魂，所以能与主人沟通，并配合蝶花功法用出各种强大的治愈心法。
　　虽然其材质结构已极为精妙，为世间少有，却依旧是金木质地，极易损伤。
　　蝶花弟子在对敌时往往会消耗很大一部分的内力和精力来保护自己的人偶，以免被敌人毁去——这在正道联盟成立之前是少有的。曾经行走于江湖的蝶花派是绝对的中立阵营，没有任何一个江湖人士会为难蝶花弟子。因为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有求上门去的一天。
　　而在与隐龙殿的对抗中，多数的蝶花弟子都死于武器被毁，失去了人偶的蝶花弟子用出的心法无论是在治疗效果上还是克敌威力上都大打折扣。
　　在混乱的战场中，没有足够力量自保的人，即使有再多人的保护也会很容易死去。更遑论最被影龙殿关照的蝶花弟子了。
　　而琼子的人偶经过她数年的苦修，虽外表不显，但其内部却已是伤痕累累。
　　越是修补，琼心就越是愧疚。自小时起，琼心就发现自己便宜弟子的天赋异于常人，也好学上进，便放松了对她的管束。即使她从未用出过任何一门治愈心法，也只当是小姑娘年纪还小，只对花哨又威力不俗的【花飞蝶舞】和强大的神兽感兴趣。
　　在流言四起时，她选择为琼子顶住压力，她只想让小徒儿能过她喜欢的生活。作为蝶花派护派长老，她琼心，有这个底气和实力。难道偌大的一个青潺峰，还养不活一个琼子吗？
　　琼心从未想过，琼子会无法沟通自己的人偶，这样的生活也并非是她想要的。
　　而此时人偶体内的每一处损伤，都是在琼子练习时被内力反噬，人偶从空中落下时受到的。
　　一次又一次反复的上下起落，即使是再坚固的金石，又安能完好如初？人偶尚且如此，更容易收到损伤的琼子，体内又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琼心心中内疚更甚，不由得责备自己。近期忙于门派事务，她对徒弟便也懈怠了许多。这样的事情，只要她对琼子更关心一些、更了解一些，本来是不应该发生的。
　　终于，琼心将修复完毕的人偶放到石桌上，那里早已摆满了食物。这是她花了很久的时间精心烹制的。昨晚将梨花带雨的琼子哄睡后，她并没有休息，而是趁夜在山中捉了些野味，还去门派药圃摘了好些新鲜的药材，准备给徒儿好好补补。
　　但因初夏的寒意和食客的迟到，此时原本热气腾腾饭菜却是有着凉了。琼心打量着这一桌饭菜，想着要不要再去热一热，万一自己的乖徒儿吃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突然，她又将人偶拿回了手中，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将人偶脖子上的蝴蝶结扯去。
　　虽然蝶花派的人偶做工精妙，外表美观，却仍然不被蝶花弟子所喜爱，正处在烂漫年华的小姑娘们总喜欢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装饰人偶。
　　“如果不会影响心法的释放和与人偶的沟通，那么让人偶变得好看一点又有什么错？就像蜀山的那群剑客和少林的那群憨憨，从来不会拒绝更帅的剑和棍子一样。”——以上言论来自于面对掌门的问责仍然言之凿凿的某护派长老。
　　太俗了，真是太俗了。
　　琼心在心中不断贬低着徒儿的品味，默默把手中的紫色蝴蝶结丢在一旁，回到房中拿出一卷黑色的布料和红蓝彩缎，她要给人偶做一套衣裳。
　　半晌，琼心看着手中的作品，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的徒弟，怎么能用这么俗的人偶呢？
　　她笑了笑，看来手法还没有生疏，又看了看琼子房门，已近巳时了，琼儿也该起来了吧。
　　“师傅，师傅，我起来了。”外面传来了琼子的声音，小姑娘终于收拾好了。
　　琼心走出门去，准备和徒儿好好享受这一顿美食，忙活了一个晚上，她早就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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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琼子看着这一桌子饭菜，有些犯嘀咕，昨晚不知怎的就在师傅怀里睡着了，今日又比平时起晚了些，连饭菜都没来得及做。
　　她抬头看着嘴角翘起，脸上满满都是得意和雀跃的师傅。“师傅，莫非我收拾的太久，现在已经是中午吗？”琼子疑惑地看的琼心，“这怎么都不像是早上吃的东西。”
　　琼心没有收到想象中的称赞和来自徒弟崇拜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琼儿，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但是师傅你不是说过，早上应该要多吃点清淡的东西吗？”
　　“琼儿长大了，知道反驳师傅的话了，要不，这个护派长老给你来当？”琼心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不体谅师傅的徒弟，语气十分危险。真是的，难得自己下一次厨，居然还被自己的最喜欢的徒儿嫌弃了，真是不爽。
　　“师傅，琼儿不敢。”琼子讪讪一笑，缩了缩头。这个师傅好像和昨晚的不太一样。“只是如果早上吃这么多的话，中午会吃不下饭的。”
　　“原来是师傅我做的太难吃了，让琼儿为难了。”琼心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取出手帕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这就把它们倒掉。”
　　“不不，师傅做的东西最好吃了，琼儿吃一辈子都吃不腻。”琼子连忙起身，拉住了假装要去倒掉饭菜的琼心。“我这就吃，这就吃。”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对了，这样才乖嘛。”琼心展颜一笑，轻轻将额前一缕雪白的发丝收拢到耳后，哪里还有刚才伤心欲绝的样子。她坐到琼子的身边，拿起面前暖玉质地的碗和紫竹筷子——这是给护派长老和掌门的特供。“来，师傅喂你。”
　　看着师傅脸上笑容，琼子只觉得时间都停止的一瞬。
　　好美，她心想到。
　　晨间的阳光扫在琼心的脸上，让绝美的面庞愈发动人，只是那一缕白丝在乌瀑般的长发中如此显眼。
　　等等，白发？
　　琼子定神看去，却见那缕白发突兀长在黑发中间，大煞风景。
　　明明昨晚还没有的！
　　再仔细看去，琼心光洁的眼角处也平添了几道皱纹，不细细看还真的看不出。
　　琼子心中大为愧疚，不曾想昨晚自己的行为对师傅伤害竟然如此深，让师傅一夜白了头。她心疼的抚摸着琼心的眼角，想要将那皱纹抚平。
　　琼心满是欢喜地想给徒儿喂饭吃，却被琼子的动作弄的摸不着头脑，刚想开口，就听到琼子心疼地说道：“长皱纹了，原来师傅也会老呀。”
　　琼心的笑容逐渐凝固，又如冰雪消融般消失不见，她缓缓放下碗筷，又慢慢捧住琼子娇俏的面庞。
　　正当琼子以为师傅要和她来一出师徒情深之时，琼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她有些婴儿肥的脸，狠狠一拉。
　　“老，我叫你老，你继续老啊！你笑起来没眼纹啊！”
　　“师虎都有白愁发惹……”
　　“那是我昨晚染的，染的！我染了这么多次头发，你怎么就盯着白的不放！”
　　“师虎，我错惹。”
　　“我迟早有一天会被你气死。”琼心没好气的说道，嫌弃的擦了擦手上不小心沾到的口水。
　　“师傅，人家错了嘛~”
　　琼子抱着琼心的手撒娇道，在对师傅的认怂上，她从不含糊。
　　“呵…”琼心冷笑一声，重新拿起碗筷，“张嘴。”
　　琼子怔了怔，乖巧的张开了嘴。
　　“这个是什么兔子？味道怎么有点不对。”
　　“药兔，你二师叔养的，我昨晚去她山上偷了一只，大补。”
　　“这汤里是紫芝吧，这么新鲜，师傅你又去药圃里抢药了？漓若长老又要和掌门说你的不是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难道我堂堂护派长老还不能拿几株紫云芝吗？快喝，大补。”
　　“这菜好咸，师傅你是不是又忘记自己有没有放盐了？出锅的时候就不能先尝一尝吗？”
　　“哪来这么多话？好好吃你的，多吃点盐有好处。”
　　“梨羹又太甜了。”
　　“你从小就爱吃糖，我就放多了点。”
　　琼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又看了看琼心那逐渐变黑的脸色，从心地闭上了嘴。
　　琼子吃下一口琼心喂过来的剃去鱼刺的鱼肉，努力的咽下。
　　这道菜的味道算是最正常的了，她偷偷的在心中评判着师傅的厨艺。
　　“师傅，不用照顾我了，你快吃吧，饭菜要凉了。”琼子轻轻握住琼心给她喂食的手，微微撒娇道，“你做了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呀。”
　　“没事呀，你吃完了，剩下的都是我的。”
　　琼子呆呆的看着师傅突然展现的笑容，又看了看桌上并未少掉多少的饭菜，一时无言。
　　终于，在琼子见惯不怪的注视下，琼心将饭菜吃的干干净净，然后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吃饱了。”
　　她阻止了正在收拾残局的琼子，微微摇了摇头，“去竹林里修炼吧，心结已开，心法想必已经没有问题了。”
　　说罢，她回屋为琼子取出了她的人偶，无视了弟子看到人偶时那幽怨的眼神，摸了摸她的头，“别怕，有师傅呢。”
　　踩着湖上凸出的鹅卵石，琼子来到竹林最中心的石台，看着湖中不时跃起的几尾红鲤，听着耳边逐渐清晰的鸟鸣。竹梢在风中飞舞，远处的黄雀捉住了一只贪食的螳螂。这些都曾是被她错过的风景。
　　“惊，南，巽，离，开！”
　　琼子想起无数个夜晚在黑暗房间的独自练习，手在空中舞动，人偶划过道道优美的弧线，留下五朵绽放的樱花，连成一个精妙的术式。
　　【旖旎随风】！
　　绿光浮动，准确落在远处啄食的小鸟身上，小鸟抬头看了一眼琼子，继续寻食。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真的美好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