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忘归》琼乙

4、第四章 身世浮沉

　　孤鸦入寒夜，草莽生影龙。
　　冷冷三夜雪，枯荣江湖中。
　　南斗群星立，北地独狼起。
　　萧瑟十年梦，酒醒五更风。
　　——《江湖十年》
　　.
　　.
　　.
　　血，到处都是血。
　　哭喊声与求饶声交杂起伏，火光贪婪的吞噬着庄内的每一寸土地。刀剑入肉发出一声闷响，带出一簇鲜红的血花。
　　“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
　　“爹，娘，你们醒醒，你们醒醒啊。”
　　噗呲…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噗呲…
　　“你这个贱…”
　　噗呲…
　　一个又一个人死去。
　　这里是地狱！
　　月光下的山庄一片死寂，只剩下了火光噬舔木头的噼啪声。残尸被火焰烧得焦黑，空气早已恶心的令人作呕。
　　青珩趴在地上，看着这修罗地狱般山庄，再也忍不住腹中翻滚，吐了出来。
　　有残食，有血，有眼泪…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之后就看到了山庄变成了这个样子。今天是族祭，她只不过出去采鹅肝菌，想让娘做菌羹给她吃，就像是往常那样。
　　女孩小小的身子在夜风中瑟缩着，颤抖着。
　　突然，她听到身后出现了脚步声，女孩并没有回头看，而是极力起身逃走，她害怕。
　　没跑两步，发软的双腿还是让她倒在了地上。她再三尝试，最终放弃了挣扎，看向来人。
　　瞳孔瞬间放大，小脸被恐惧所扭曲。异色的眸子中满满是不解和惊恐。她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来人，仿佛失去了言语能力。
　　手中锋利的宝剑早已因多次的砍杀有了缺口，乌黑的长发和华丽的长裙被鲜血浸透，满身猩红的女子看着眼前的女孩，脸上妖艳的笑意更甚，美丽而疯狂。
　　“讳剑山庄嫡系上下一百七十四口人，现在只剩下你了呀。”
　　“不！”
　　琼子从从睡梦中惊醒，便看到了坐在床头的琼心。
　　“又做噩梦了吧。”琼心将琼子拥入怀中，细细为她擦去额头的虚汗。
　　她本担心徒儿会因为太过于兴奋，又在夜里练功，才过来看看，没想到琼子竟是又做噩梦了。她便在床头守着，希望能在琼子醒来时及时安抚她。
　　她没有问琼子梦到了什么，也不出言安慰她，只是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就像曾经的每一个琼子做噩梦的夜晚那样。
　　琼子从一开始就是和琼心一起住的，只是三年前琼子突然向她请求分开睡。琼心本以为是自己的小徒弟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而十二岁的琼子也的确应该独立了，就委托外门弟子在自己住所的旁边为琼子新建了一间屋子。但现在看来，恐怕是小徒儿想趁着夜里偷偷练功吧。
　　琼心思忖着，手上的动作也不停止，拍打着琼子的后背，轻柔地安抚着女孩的情绪。
　　“我去打些热水，洗个澡再睡吧。”琼心感受到怀中徒儿的情绪逐渐平息了些，开口道。
　　“不必了，师傅。”琼子挣扎着想要起身，她不想再让师傅为她操劳了。
　　“乖乖躺着。”琼心不顾琼子的挣扎，将她平放在床上，细细为她掖好被角。“虽然已经是夏天了，但晚上还是很凉，出了一身汗，莫要着凉了。”
　　琼子缩在被子里，双手捏着被边，看着师傅高挑的背影，眼眶逐渐湿润。
　　“唉。”
　　琼心看着院子里皎洁的月光，轻叹一口气。
　　她不问琼子梦到了什么，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对外宣称琼子失忆了，是因为在那个特殊时期，门派绝不会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蝶花不比其他门派，虽然蝶花二十四峰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天然的护派大阵，在内又有护山神兽食铁兽的镇守。但比起其他门派来说，蝶花弟子的自保能力太弱了。毕竟，蝶花从不以强大的进攻武学见长。
　　若是门派被贼人闯入，只需要一队精锐的影龙刺客，就能让蝶花弟子损失惨重。而护山神兽，也不可能在门派里大打出手，毕竟有所顾虑。
　　若有了顾虑，即便是再强大的人，也会出现弱点。
　　而蝶花上下，是不会让这个弱点出现的。蝶花派的弟子，无论是外门内门，皆是身世清白之人。
　　琼心只能告诉长老和掌门，琼子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否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是断然不会在战时被蝶花派收留的，即使是她琼心刚刚立下大功，也不行。
　　在正式将琼子收为弟子后，琼心便教导她逐渐修炼蝶花功法，琼子的进展神速，区区五年，内力之雄厚，比起普通的入世弟子也不遑多让。
　　而那时战乱已经平息，琼心也已在蝶花派生活了五个春秋，不会再有谁对女孩的身世追着不放了。
　　蝶花派的每一位弟子都是在三岁之前被行走在江湖的渡花使者引渡上山，五岁开始接触蝶花功法，积蓄内力。十岁时正式修炼蝶花派四大心法，拜师问道。此时，她们才能正式被称为“蝶花弟子。
　　而蝶花四大心法中的入门心法【闪花舞】对于蝶花弟子来说，却是最难修炼的。
　　因为【闪花舞】中包含的武学共有两部，分别是用内力结为无形丝线，用以探寻经脉伤势的【天蚕柔丝】，和蝶花弟子唯一一部需要和人偶沟通才能用出的攻击性武学【花飞蝶舞】。
　　在十岁之前，只积蓄内力的小姑娘们都是统一修炼，由传功长老为其传授功法口诀。
　　而自小在山门长大的蝶花弟子多心性纯善，偶尔有姐妹之间的摩擦也多是玩闹，拜师之后更是会有师傅从中调和。至少在十岁之前，并不会有什么争斗和冲突。
　　但若想使用【花飞蝶舞】，必须要有坚定的、攻击敌人的欲望。换句话说，强大进攻信念才是使用【花飞蝶舞】的关键。
　　通常在蝶花弟子掌握【花飞蝶舞】的术式之后便会由其师傅带领下山，进行游历，去接触江湖武林的黑暗和人心，直至能顺利用出【花飞蝶舞】，无论威力如何。毕竟，在学成入世之后，【花飞蝶舞】的威力会随着蝶花弟子的成长而逐渐增强。
　　而在十五岁之前依旧无法用出【花飞蝶舞】的蝶花弟子虽然不会被逐出门派，但是会被降为外门弟子。对于蝶花来说，只生性纯良是不够的，没有见识过江湖武林人心险恶，是无法在江湖中立足的。
　　琼子在五岁时便被琼心收为弟子，虽是坏了规矩，但在长老和掌门的默许下，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后来琼心入主青潺峰之后，更是没有人敢小看琼子了。
　　从功法到心法乃至武学，琼子的修炼，都是琼心在青潺峰亲自教导，从未经过他人之手，只参与每年一次的蝶花派弟子大评。
　　而琼子修炼【花飞蝶舞】的时间不是在十岁，而是在八岁。
　　八岁的琼子内力已足够深厚，琼心认为继续修炼内力只是浪费时间，便提前教她【闪花舞】。
　　琼子用出【天蚕柔丝】只用了一个月，而她使用【天蚕柔丝】的对象，就是琼心。琼心不仅教会她掌控武学，还带她熟悉人体经脉，学习治愈法门。这些，都是普通的蝶花弟子拜师一年之后才会逐渐学习的。
　　琼心本打算在琼子学会【花飞蝶舞】的术式之后，就带她下山游历，她相信，自己这个早熟的弟子，是不会被江湖吓到的。
　　于是，她就看着琼子在修炼时用出了她熟悉无比的术式，淡粉色的虚幻蝴蝶在她纤细的指尖生成，绿色的内力在脚下旋转成阵，人偶沐浴在四散内力中前后浮动。随着琼子手指轻点，蝴蝶飞舞而出，击碎了院中的石桌。
　　琼心还记得那时的琼子惊恐地低下头，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她将徒儿搂入怀中，娇小的身躯不停颤抖。
　　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是怕弄坏了石桌被自己责骂？还是因为她暴露了，暴露了那些她极力想隐瞒的事情？
　　琼心没有责怪她，无论是石桌还是隐瞒。她只是叮嘱女孩不要在别人面前使用【花飞蝶舞】，并在两年后带她下山，所谓游历，权当散心了。
　　从那时琼心就知道，琼子并没有失忆，往日的噩梦也并非是自己猜测的、残留在女孩脑中的破碎记忆。而是琼子想极力隐瞒的、笼罩在她心头的梦魇。
　　夜复一夜，如影随形。
　　至于女孩的身世，又能有多难猜。十年前的讳剑山庄遇袭，杜氏嫡系一百七十五口人无论是出门在外的还是在庄内的几乎全部遇难，只余得庄主幼女杜青珩不知所踪。曾经的武林第一势力讳剑山庄，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只留下一片残破的庄子和上千具被烧焦的尸体。而琼子，便是琼心在讳剑山庄不远处捡到的，那时，是讳剑山庄覆灭五日之后。
　　虽然琼子当时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无比，又沾满鲜血和脏物，但琼心仍然可以看出它原本的质地。那是从宫中流出的供皇族使用的精品蜀锦，用的起的人家，非富即贵。
　　琼心找附近的人家买了两件普通的衣物给琼子换上后，就将她原来的衣服烧掉了。
　　女孩说她失忆了，琼心便当她失忆了吧。
　　有些担心琼子会着凉，琼心很快便烧好了热水，拿出不久之前才收起来的暖炉，装好热碳，一起拿到了屋内。
　　“琼儿，热水来了。”
　　琼心打开房门，就看到琼子已经坐起身来，正看向自己。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鼻翼轻皱，有些发白的嘴唇紧紧抿住，凌乱的发丝斜斜披下，犹如乌瀑。
　　十五岁的少女，已是仪态初成了。
　　琼子连忙下床，想接过琼心手中的木桶，琼心却没有放手，只是努努嘴，示意女孩拿着另一只手中的暖炉。
　　准备妥当之后，琼子弱弱地看向琼心，琼心不解，也看向琼子。
　　“师傅，我要洗澡了。”直到被师傅看的脸红，琼子才低下头轻声说道。
　　“哎呀，怎么这么害羞，你十二岁的时候还是我帮你洗澡的”琼心调笑着琼子，把少女逗得耳尖通红，双手不住的玩弄衣角。
　　“好了好了，我出去就是。”琼心嬉笑着说道，走出门去，“洗完澡等头发干了早点休息，明天允许你赖床。”
　　在门即将关闭时，琼心听到了少女撒娇的声音。
　　“师傅，我想和你一起睡。”
　　门外的琼心展颜一笑，无论身世如何，未来如何，这都是她的徒弟，最喜爱的小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