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00号试验品》棠枫

43、第四十三章 蓬莱游学记 被如同纱一

　　褪下手套，谢煜风接过那条被精心包装的手链。
　　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银色的缎带系成规整的蝴蝶结。指尖拨开缎带，掀开盒盖，蓝玫瑰手链静静躺在黑色的绒布上，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他将手链从盒中取出，戴在腕上。银色的链条贴合着他的皮肤，蓝玫瑰垂落在腕骨下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是我今天最喜欢的礼物。”

　　晏云州听到对方这么说算是彻底放心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只沉稳的手掌覆上他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在他柔软的黑发间轻轻揉搓。那只手比他的大了一圈，指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甸甸的暖意。
　　“明天还要上课，快去休息吧。”

　　被这么一说，晏云州也感受到了袭来的困意，方才还不觉得，此刻却像是有两只无形的手正把他的眼帘往下拉。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谢煜风的房门。
　　关灯，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劳累了一天的晏云州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过了许久，谢煜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隔壁没有动静，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偶尔拂过窗棂的轻响。他垂眸看着手腕上的蓝玫瑰，花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回应他的注视。
　　他低下头，在蓝玫瑰的花瓣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花瓣在他唇下微微颤了颤，蓝光比方才亮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他。
　　......

　　四肢酸痛，不想起床。
　　晏云州在被窝里扭动，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呻吟。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床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洗手间。
　　换上校服，走到餐厅。蓝泽正在准备早餐，银质的餐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晏云州穿着校服到餐厅看见正在准备早晨的蓝泽，习惯性地打招呼。
　　“看来小少爷昨天累得很啊。”蓝泽照常为晏云州准备好一杯牛奶端来，“但是时间真快啊，小殿下原来也已经成年了。”

　　蓝泽进入羽宁皇室那年，谢煜风刚出生。婴儿被裹在纯白色的襁褓里，小得让人不敢用力去抱，哭声响亮得整座宫殿都能听见。蓝泽与一众皇宫的侍从站在皇后外，心想，这就是未来的羽宁帝国皇帝。
　　说他是看着谢煜风长大的，一点都不夸张。

　　晏云州的脑子里忽然一激灵。他放下牛奶杯，把蓝泽喊过来，压低声音问道：“那你……见过皇后吗？就是谢叔叔的妻子。”
　　蓝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将手中的银器放回托盘，转过身看着晏云州，那双被岁月打磨过的眼睛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我似乎从未见过皇后真容，或者说，我几乎没见到过皇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惊扰什么，“在过去，我始终认为皇后不在身边的话，对殿下的成长会有影响。但是我毕竟是外人，不好多问。大概殿下出生后两三年，陛下在某一天带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女孩突然告诉我说——‘这是我的女儿，羽宁帝国的公主。煜风和飞灵，都拜托你了。’”

　　蓝泽确实把他们照顾的很好，谢正霆鲜有空闲的时间，作为父亲已经尽可能抽出空闲的时间陪伴两个孩子。
　　若没有蓝泽，两个孩子不可能像今天这么快乐。

　　晏云州没有再问。那天的谈话仿佛就是一道平平无奇的对话，像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一样，安静、寻常、不值一提。

　　这样的学习生活持续着。
　　五月，晏云州过完生日正式成年后的一周，瑞芬高学院宣布了一个极其重磅的消息。

　　“组织高学院三年级的全体学生去蓬莱星系军舰博物馆参观？？？！！！太棒了！！”
　　“那里是不对外开放的！我们竟然有生之年能进去一次！”

　　走廊里炸开了锅，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有人已经在盘算要带什么相机，有人在查蓬莱星有什么好吃的，有人在争论军舰博物馆里最值得看的是哪一艘。外界嘈杂与他无关，晏云州略有些头疼地从同学们的对话中提取有效信息：他又要回到蓬莱星了。

　　他个人对蓬莱星系没有意见。那片星云的美丽不容否认，那些在课本上读到过的历史遗迹也确实值得一看。他只不过会因为那一个人的存在与在他身上发生的经历而感到膈应。
　　晏雄、韦恩计划，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深处，平时不痛不痒，可一旦触碰到，就会隐隐作痛。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谢煜风来找他。两人并肩坐在露台的秋千上，夜风拂过庭院里的蔷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你真的没问题？”谢煜风侧过头，紫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晏云州的侧脸。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晏云州听得出那层轻描淡写底下藏着的担忧。
　　“没问题。”晏云州看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喷泉，“又不是一定会碰上。”

　　5月18日的早晨，足以容纳瑞芬高学院三年级七个班170多人的军用舰艇从星舰港口出发了。舰艇的涂装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舰身侧面印着羽宁帝国的蔷薇纹章。晨光将那朵蔷薇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谢煜风提出让晏云州坐到他边上，可为了方便老师们管理，晏云州还是听从了分班级坐的要求，至于聊天则是通过个人终端了。

　　“说起来学校真大方，竟然用军用舰艇给我们当交通工具。”开口的是晏云州右边的男生——柏宥，半长的蓝发在脑后扎了个小啾啾，是晏云州在七班最好的朋友，“云州云州，你应该跟殿下坐过军舰的对吧！！！”
　　晏云州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对方的脑袋：“......哪来的这种想法，我为什么要去坐军舰？”

　　柏宥尴尬地挠了挠头。
　　“可就算是军舰全速航行，到达蓬莱星系也要四五天吧？我们真的要去那么久吗？”

　　这个问题在两小时后得到了解答。
　　晏云州一觉睡醒就听到了广播。

　　“请同学们系好安全带，我们即将穿过B33号虫洞，再说一次......我们即将迁跃，5、4、3、2、1。”

　　晏云州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突然间腾空，当然不止是他，舱内响起了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柏宥先前解开了安全带没来得及系上安全带，多亏晏云州拉着他才不至于到处乱飘，不过飘起来的那位还十分的兴奋地在空中游泳，晏云州忍无可忍地双手加大气力把这位按回来在座位上且绑好安全带。

　　“你能不能消停点。”晏云州的声音在嘈杂的舱内几乎听不见，可柏宥从他那双黑眸里读出了“再不老实我就把你绑在椅子上”的意思，乖乖缩在座位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过，在他的认知里，他一直以为虫洞是像浮礼迦那样手搓出来的，没想到还存在军用虫洞为远征军队进一步地加快航程。

　　就整个羽宁星系而言，一共有72个虫洞，其中20个对民间飞船开放。有人提出过一整个那么大的帝国怎么可能才开发了这么点虫洞，主要原因是它的高度难以预测性，只有高级别的军舰才会具备虫洞检测装备，就算检测到了，也要有探索部队前去检查，并且判断这个虫洞是否可为帝国所使用。

　　虫洞探索队的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那些消失在虫洞中的舰艇，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探索队员，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羽宁星军事纪念馆的一面黑色石碑上，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星海。
　　好在近几年，死亡率有所下降。

　　这场黑暗持续了十来分钟，军舰终于穿过了虫洞。

　　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被如同纱一般的星河云层层包裹、如同仙境一般的蓬莱星系。星云是淡紫色的，边缘晕染着浅粉与宝蓝，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油画。无数星辰在星云的缝隙中闪烁，像是被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钻。舰艇穿行其间，舷窗外流淌的光影将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颜色。

　　被星云的美丽所吸引，所有人几乎都忘了自己已经离开了失重的状态，“砰”、“咚”的声音在舱内此起彼伏，系好了安全带的同学们逃过一劫。

　　晏云州没有笑。他的手指搭在安全带锁扣上，指尖微微发凉，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被星云包裹的星系上。

　　蓬莱星。
　　他回来了。

　　由于这次的游学是由蓬莱军校高学院组织并且邀请的，经过半个小时的航行，在蓬莱星的港口降落后，七个班的学生被有序地安排到了大巴车上。
　　晏云州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快步朝这里走来的身影。在看清蓬高派来迎接的学生是谁时，他的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那是一个身着米色高学院裙装的少女，紫黑混色的长发利落地梳成高马尾，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比记忆中长开了许多。她正朝他走来，步伐轻快，神情自然，然后——
　　她看到了晏云州。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接待外校同学”的标准微笑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惊恐。不是害怕，是那种见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时的、本能的、不受控制的惊愕。这种表情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被她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晏云州？我没记错吧，嘿嘿......”
　　好巧不巧，这位少女就是一年级时与晏云州交手过的苏优乐，相较于那时候的稚气，此时的苏优乐也是张开了不少，身着米色高学院裙装，紫黑混色的长发利落的梳成高马尾，脸上看得出化了淡妆。

　　“好久不见了，苏小姐。”
　　“啧啧，还叫我小姐，那么见外？别人直接喊我优乐的，况且单论身份地位，你的可比我要高哦。”

　　晏云州自然知道她指的是滢升典礼的事。他没有接话，只是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刚才……怎么看到我那么紧张？”

　　苏优乐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丰富起来。她先是瞪大眼睛，然后皱起鼻子，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夸张地往后仰了一下。

　　“还不是……还不是因为那个坏人！！！”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声泪俱下”，“太可怕……好可怕的家伙……你俩真的很像呃啊啊啊，尤其是你没表情的时候，你懂不懂那种震撼！！懂不懂啊！！！”

　　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坏人”应该是晏仪恪了。欺负人这种事……按照小时候的记忆来看，晏仪恪干的概率很小。他那人冷得像块冰，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怎么可能有闲心去逗人玩？大概率是某人先招惹了他，然后被他轻描淡写地怼了回去，然后某人就记恨上了。

　　但是哥……你究竟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形象啊……
　　晏云州对晏仪恪的滤镜还是不错的。

　　为了确保意味不会发生，瑞芬高学院禁止所有人带储物设备，都只能带上行李箱，午间时刻，刚到了下榻的酒店，第一件事就是入住房间收拾行李然后简单地休息一下，午餐会送到学生们的房间，下午先会去蓬莱帝国高学院做一个参观并且进行两天的交流学习，第三天才会去军舰博物馆参观。

　　晏云州的房间在六层，好消息是谢煜风等人只在下面一层，找他们还是很方便的。

　　柏宥在得知自己和晏云州住一间后瞬间化身挂件抱着晏云州的大腿：“嘿嘿......和晏老师一间，嘿嘿......”

　　自从当年两校交流把蓬高一年级的学生给打赢了后，这人就化身了晏云州的头号迷弟，由于晏云州本人过于出众的样貌，经常会收到来自很多人的......情书，且不分男女！！！晏云州对此不胜其烦，柏宥主动请缨，成了他的“情书过滤器”。哪些是真心实意的，哪些是跟风起哄的，哪些是需要礼貌回绝的，哪些是可以直接扔掉的——柏宥处理得井井有条，堪称专业。

　　二人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晏云州背了一只挎包，装着纸巾与水之类的，在吃好午餐后就下去和大部队会和。
　　大厅里的学生暂时不算多，因此找到谢煜风等人不算难事。

　　“迁跃的时候系安全带了吧？没受伤吧？”
　　“我怎么会受伤，看起来休息得不错？”

　　“将近坐了三个多小时谈不上多累，倒是想下地走走。”姚毅城边做体转运动边说道。

　　晏云州余光一扫，看到了谢煜风袖子下露出一角的蓝玫瑰手链。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谢煜风抖了抖手腕，完整的蓝玫瑰手链被呈现出来。
　　二人不露声色的笑了笑。

　　“七班的同学们到这里集合了！！”
　　“一班在这里！！”

　　晏云州和前来寻人的柏宥一同离开，很快消失在人山人海。

　　从下榻的酒店到蓬莱帝国军校高学院二十分钟车程，在路上，苏优乐等该校的学生负责向大家讲解了蓬莱星当地的人文与多种特色。

　　“羽宁帝国的国花，有同学们知道吗？”
　　“是红玫瑰！”柏宥抢先一步回答。

　　车辆驶入校园，晏云州透过玻璃感受到四周的目光朝着车队聚集，有好奇、有惊喜、但也不乏恶意。
　　出门在外留点心眼从来不会是什么坏事，更何况......

　　没事从不来打扰自己的浮礼迦也发了一条极为简短的“多加注意。”

　　他往窗外扫视，注意到一栋楼楼顶的精神波动，星火和长乐也来了。
　　那两道被黑色斗篷包裹的身影站在楼顶边缘，如同一对沉默的雕塑。风从他们身侧掠过，斗篷纹丝不动。

　　或许是出于监视与保护，也许是突然间的任务？总而言之，自己出事的概率很低。
　　希望这两个人不要被逮到吧。

　　只不过得苦了自己，晏云州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透气口罩，顶多是防止一些认错人的误会，也是怕遇到熟人。
　　其实也不多，除了晏家的几位他便没有更多的熟人了。

　　六年，重返这片土地的时间比预想的早。

　　“竟然是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蓬莱帝国真舍得。”魏柠栀打量了一下蓬莱帝国高学院的环境，开始用相机拍照留念，“花香味很浓郁啊！”
　　学生们大多数都在感叹这里的校园环境，晏云州缩在人群后面闭上双目。

　　循环系统再好也不能掩盖这个星球上曾经腐朽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