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絮成冬雪》三千稚

9、阋于墙 漠北人野性

　　像是在荡漾，荡漾，轻舟滑向远方，欸乃一声山水绿，万顷波光越发明亮，长纾睁开眼，看到一片白色，是床帐的顶。
　　＂长纾？长纾你醒了!＂
　　她慢慢的环视四周，她在卧房里，萧府上的卧房，萧伯钧在她的床边。
　　那日在肃州城，他发疯般的找她，看到她躺在尸体之中。她为了保全清白，刺伤自己的大腿，鲜血湿透下身，让那些人觉得恶心，放过了她。她失血过多，已经昏迷多日。
　　＂丞相，＂长纾无力的唤他:＂你受伤了。＂
　　萧伯钧的臂上缠着纱布，用绷带绑在胸前。＂小伤，无妨。我杀了李形竺，为你报仇了。＂
　　长纾没有多问，又闭上眼，她模模糊糊的想到:他杀他，能只是为了给自己报仇？他是想彻底灭了党项国，吞下更多利益。天朝可能捞不到多少好处了。
　　萧伯钧一直看着她，窗外春光乍泄，鸟啼婉转，那么美好，让他慢慢放缓呼吸。这一仗里他饱经风霜，他很疲惫，太疲惫了。
　　允成完亮对漠北的征战没有胜利。鞑子散兵游勇，在草原上神出鬼没，善于打游击战，不时骚扰胡人的大部队，让他们疲惫不堪。过了三个月胡人仍没有实质性战果，且粮草不足，允成完亮胡人班师回朝。
　　又过了半年，漠北内部出现新的可汗于贴真儿，他年富力强，在草原上带出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队，横扫西域，漠北的版图日益扩大，鞑子盘踞北方，对富饶的天朝虎视眈眈。
　　而此时天朝也恢复渐渐元气，外有大江山脉等天然屏障，内有中兴二将蒋非，于越，领导的西川军，浙东军实力强盛。
　　相形之下，大熙日益衰微。允成完亮已老，允成兄弟相残，国力内耗。

　　花园里，萧伯钧抿一口新沏的庐峰玉末茶，口述大都城防事宜，长纾蘸墨，一一记下。
　　两年前萧伯钧手臂负伤后，难以提笔，书信谏谕事务都由长纾代劳，税收，征兵，人情往来，她都要接触。通过这种方式，萧伯钧把毕生所学教给她。
　　＂明日的寿宴，你随我一起去。＂萧伯钧说道。长纾已誊写完毕，正将字迹干透的纸放入信封，耳边的碎发随动作飘摇。
　　＂有什么重要事情吗？＂长纾心中疑惑，近年来萧伯钧很少让她抛头露面。
　　萧伯钧只是笑:＂别怕，有我在呢。＂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穿你那件黑裙吧。＂
　　长纾好奇:＂为什么？丞相不知道'女要俏三分孝，男要俏一身孝'？＂
　　她说完，忍不住捂嘴乐了，萧伯钧看着她，轻轻说道:＂你穿什么都俏。＂

　　允成完亮年届六十。他坐在高台上，环顾自己的殿宇，扫视自己的儿臣，冷眼看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向他表忠心。
　　他不记得自己有几个儿子，那些他厌恨的、怯懦的、愚笨的，都已经消失或死了，他从来没有怀念过他们。剩下的是允成珏和允成旻，允成珏残暴且狡诈，如虎；允成旻阴险有谋略，如狼。允成完亮知道，他们都在窥伺自己打下的王国。
　　＂父王!我们先和于贴真儿联手，去抢天朝!把那些胆小鬼彻底打趴下，于贴真儿胳膊再长也伸不了太远，天朝的地面肯定还是我们占着，我们先抢了他们的粮食养饱自己的兵!再回过头来收拾于贴真儿那混蛋!＂允成珏建议。
　　＂怎么？于贴真儿给了你好处？＂
　　＂绝对没有!儿子哪能认识那混蛋!儿子是要利用他!＂
　　允成旻也站了出来:＂父王，大哥说的在理!咱不和漠北合作难不成和天朝合作？于贴真儿都派人来谈合作了，咱们就跟他合作，先把天朝灭了再说!＂
　　允成完亮那双装满杀气的豹眼缓缓扫过众人:＂这仗要打，怎么打可要想好了，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右丞相，你怎么看？＂
　　萧伯钧起身道:＂大皇知道，我与各位皇子意见不同。两年前的党项之战，我们与天朝联手，大获全胜；而漠北人野性难驯，屡次骚扰边关榷市，由此可见天朝诚信而漠北狡诈，天朝能合作而漠北不能合作。＂
　　允成完亮点头:＂丞相说的有理。＂
　　允成珏吵吵起来:＂萧伯钧你是个叛徒!跟天朝那些龟孙好的穿一条裤子!父王，不能信他!＂
　　萧伯钧道:＂今日为大皇祝寿，切莫伤了和气。大皇，两位皇子皆有将才，是我大熙双璧，不管日后作何选择，二位皇子都能保大熙平安，替大皇分忧，实在是万民之福啊。＂
　　长纾心中暗笑，萧伯钧此言是在挑拨离间，允成完亮最忌讳有人威胁他的地位，即使那人是他的孩子。
　　这时木里也上前打圆场:＂今天是好日子，不如不谈政事。臣府上的舞姬献上新舞，给大皇献丑了。＂他拍手三声，胡琴响起，一群女子踏歌而入，个个婀娜多情。长纾的心霎时揪紧，她看到了领舞是温媛郡主，她还看到了其他熟面孔。几年不见，她们变化很多，过去她们只有凄凄切切的苦相，现在她们能在跳跃，旋转等动作中配上生动的表情。舞毕，她们齐齐跪地俯首，用胡语说道:＂祝大皇福顺安康，万寿无疆。＂
　　长纾本已麻木的心再次痛起来，这是耻辱，她们的耻辱。可是她们又能怎么办？为了活下去只能如此。
　　舞女散开，温媛投入允成旻的怀抱，她美艳动人，一身红裙如火，咯咯娇笑着喂他喝酒。＂大王，奴家来疼疼你。＂
　　允成旻快活的搂紧她，两人打情骂俏，引得允成完亮开口:＂你小子有福，把个妖精弄到手了。＂
　　允成旻更是兴奋:＂这小妖精好的很!骚货，把你的看家功夫使出来!＂他直接撩起温媛的裙摆，温媛口中传出娇柔的嘤咛。
　　男人们哄然大笑，拍手叫好，各自拉过身边陪酒的女子也要做那事。大殿又成了□□地狱。
　　右丞相这边的人低头喝酒。长纾攥紧拳头，垂下眼睑遮住滔天恨意，萧伯钧担忧的看她一眼，悄声说道:＂我没想到会这样，你忍一忍。＂
　　这时允成珏已经忍不住了，他踢开食案，大跨步走过去，将温媛一把掼到地上:＂臭娘们，这么多年不让我碰，跟着他就这么浪？＂
　　允成珏又指向木里:＂你不是说要把她给我吗？混蛋，你他妈想干什么!＂
　　温媛拽住他的衣角:＂大人，此事不怪丞相，是那日奴婢醉酒，和金将军睡了。不管大人和奴婢之前怎么有情，如今奴婢已经是金将军的人了。＂
　　温媛说完，抹着眼泪靠到允成旻的大腿上，允成珏已经失去理智:＂三弟，你要还是我兄弟，把这个女人给我。＂
　　允成旻不愿:＂大哥，凭什么？这个女人是我的，我不死，轮不到你来继承她。＂
　　允成珏大怒，抓起酒壶砸人，砸的允成旻额角流血，他愣了片刻，随即抡起椅子扔向允成珏，两个人打的不可开交，难舍难分，如禽兽在山林搏斗，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允成完亮喊亲卫队进殿分开他们，宴会被搅乱了，萧伯钧带长纾先行离开。
　　宫殿前东西走向的大道上，参宴者的马车按地位停放。长纾黑纱素服，身姿亭亭地在这里等待。舞女们从偏门鱼贯而出，走向左丞相家的大车，有人无视她，有人和她寒暄。走在最后的是温媛，她抬眼看长纾，脸上波澜不惊:＂你在等我？＂
　　＂我们好久没见了，＂长纾眼中含笑:＂我记得那时在美人巷，你捡到一只小雀，我们把它养在房里，还给它起名叫囡囡。＂
　　门温媛的情绪稍稍柔和了:＂囡囡啊，她的伤好了，第二年春天飞走了。＂
　　她们边聊边走，渐渐来到无人的路中央，温媛突然说:＂是谁派你来刺探我？萧伯钧？＂
　　长纾摇头:＂是我自己想来。我知道你就像'貂蝉'。你想让允成珏和允成旻反目成仇。我想劝你，不要……＂
　　＂不要作贱自己？＂温媛抢过话头，继续说道:＂我乐意。＂
　　＂木里他在利用你啊。＂
　　＂怎么，萧伯钧就不利用你了？＂温媛扫了一眼长纾臂上的白丝带，＂他是个阉货？干不了你？＂
　　长纾静了一瞬，又开口说道:＂你不该说这个样子的，你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个美丽，聪明，敢爱敢恨的郡主。我理解你心中的恨，我也恨胡人，恨不得杀了他们报仇。可是我们还没有等到最佳时机，我们必须继续卧薪尝胆。郡主，我怕我们还不知道自己做的有没有用，在替谁卖命，命就已经没了。＂
　　温媛听不进去，扭头说道:＂你又不是我，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恨允成珏!我恨允成旻!我恨所有碰过我的男人!我就是要离间他们!我要把胡人朝廷搞得天翻地覆!从内部腐败一点点垮掉!＂
　　＂郡主!漠北对中原虎视眈眈，如果大熙不堪一击，他们就能直接南下，践踏天朝。所以当务之急是联天抗漠，北方之祸已解，天朝崛起之事才可徐徐图之。郡主，你知道木里背后的人是谁吗？是允成完亮，他哪个儿子都不信，想先下手为强，让他的儿子内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你就是他的一把刀，被他拿去解决私人问题!＂
　　＂别说了!＂温媛转身，疾步走开，长纾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又是怜爱又是惋惜。
　　萧伯钧坐在马车上，遥遥向长纾招手。他一直在等她。等长纾坐上马车，他笑着说:＂说完体己话了？人家好像不领情啊。＂
　　长纾垂头不语。萧伯钧又道:＂好了，别难受了，带你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