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絮成冬雪》三千稚

7、西北风 正义之师

　　大熙二十八年，也是瑞和二年，长纾知道天朝新皇的年号，心中的期待却慢慢熄灭。临安的朝廷打压主战派，跪舔大熙。让那些离乡万里的大周人，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疲惫麻木。
　　这一年漠北的鞑子势力壮大，屡次骚扰大熙边界，允成完亮率兵亲征。
　　毗邻大熙的党项国借机向东进犯，此时鞑子攻势正猛，允成珏，允成旻，允成炽都在漠北，分身乏术，萧伯钧主动请缨，抽调五千守军去平乱。
　　他的兵力不足，因此没有与党项主力正面交战，而是带一路兵剑走偏锋从东南杀入，攻占兀刺城。
　　党项军措手不及，他们原本倾一国之力攻打大熙，国内守军薄弱。萧伯钧又轻易攻下沙州、肃州两城，直逼党项的都城郅水，党项王室的亲眷岌岌可危，党项大王李形竺立刻撤兵回援郅水城。
　　大熙的危难暂时解除，但萧伯钧孤军深入党项，已是进退不得。
　　萧伯钧此行带了大批幕僚，都是他培养多年的饱读兵书之士，其中有数人善守城，在他们的谋划下，军队所到之处必抢粮，抓壮丁，奴役民众修筑工事，准备好滚石，沸水，火油等物，原地建造兵工厂，搜刮民间铁器，制作箭头，大弓等武器，自给自足。
　　兀刺、沙州、肃州三城被连接在一起，固若金汤，党项屡攻屡败，战事拖沓了一月有余。
　　＂丞相，党项人怕你进攻郅水城，你怕党项军入侵大熙，所以你们各退一步，停留在当下这个局面。但如果郅水城的王族都往北逃，留下一个空城，党项军可就再没有顾忌了。＂长纾和萧伯钧坐在瞭望台上，近年来她在大都声名鹊起，男人们趋之若鹜，萧伯钧明白自己不在，她必定会被害，所以即使行军打仗也要把她带在身边。
　　＂我们要等。＂萧伯钧望着她年轻的面庞:＂等援军来。＂
　　漠北战事正酣，不会派出大量援军，长纾不解:＂莫非丞相有预备军？＂
　　萧伯钧温柔一笑:＂没有，我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一战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运气好的话援军会来，不好的话我就算为国捐躯了。＂
　　长纾不信他会听天由命，但时局的确很坏，几日之内必有一场大战。
　　＂你不怕吗？＂他问她。
　　她静默片刻，慢慢说道:＂不怕，我是必定要死在异国他乡的。＂
　　萧伯钧不喜欢她说这种话，他指着瞭望台外:＂你看，那片沙漠里有一个湖，湖水清澈见底，夜晚躺在湖边，可以看到满天星河。你最喜欢干净纯粹的风景，以后我带你去那里，好吗？＂
　　他看着她的侧脸，等待她的回答，她只是弯了弯嘴角:＂丞相，这里的风真冷。＂
　　萧伯钧脱下外衣罩在她身上，她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月牙。
　　＂其实你有很大的把握，对吗？你不会死的，也不会让我死。＂
　　＂对，＂萧伯钧注视她:＂我养了你这么久，还没把你当棋子派上用场，你要是中途没了我可就亏大了。＂
　　长纾捂嘴直乐:＂你要把我安插到哪个允成身边？我只会吃吃喝喝，什么也干不成。＂
　　＂不要你干什么，只要你一切都好。＂萧伯钧打断她的话，她一时间愣住了，痴痴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中有淡淡的纠结。
　　这时一个侍卫匆匆上来:＂大人，他们到了!＂
　　萧伯钧立刻走下瞭望台。
　　长纾渐渐冷静下来，刚才自己在期待什么？他是敌国的丞相!长纾再次告诫自己，约束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跟上萧伯钧。
　　他和来人在大账中议事，长纾想进去，却被同样要进去的萧戬拦下:＂军机大事，尔等怎可旁听？＂
　　作为萧伯钧长子，萧戬一直看不惯父亲信任长纾；而长纾觉得他很可笑，年纪不大却总摆出文纠纠的样子，近乎迂腐。
　　＂你能听，我就听不得？＂
　　＂岂有此理？区区民妇，竟敢顶撞吾等!＂
　　这时萧伯钧在帐内喊道:＂长纾也进来吧。＂
　　长纾笑嘻嘻地睨了萧戬一眼，掀起门帘，看到了站在地形图前的来使，分明是天朝人!电光火石间，长纾明白了，所谓的援军是天朝军队，萧伯钧想联合天朝对抗党项。
　　天朝人身材壮硕，应是习武之人，面上已有风霜之色，萧伯钧称他＂方将军＂。
　　他们谈到半夜，商量好作战计划:天朝军在边城驻扎，萧伯钧带四千人跨过黄河，再从长州进入郅水，从后方袭击党项军，党项王室必然向南逃，天朝军经由兀刺城北上，攻打溃逃的党项军，擒拿党项王。
　　照这个打法萧伯钧将损失惨重，天朝军相对轻松，而且捉到王室成员，日后与党项谈判可以谋得更多好处。
　　方将军将要离开时，长纾征得萧伯钧同意，问起故国的情况，她的父亲还好吗？皇室好吗？科举办了吗？扬州的骑楼上是否还有美人羞抱琵琶？淮左的江水是否依旧色如碧玺？吃食有什么新品种？闺阁中流行什么绣样？田地的收成如何？今年是旱是涝？粮食够吃吗？她天朝的百姓是否幸福安康？
　　问到最后，长纾哭了。
　　方将军告诉她顾瑞涛致仕回乡了，皇室还好，科举要办，万里江山风景如旧，百姓一切都好，盼着他们回来。
　　他们这些被掳到胡地的人。
　　长纾泣不成声:＂能回去吗？还……能吗？＂
　　方将军看看旁边的萧伯钧，不说话。
　　萧伯钧轻轻搂住她，安慰她，长纾止住哭泣。
　　＂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她想问为什么要和胡人合作，为什么不趁大熙空巢时发动进攻，反而助纣为虐？为什么不迎回先帝？为什么不接走她们，还留她们在异乡受苦？为什么？为什么？
　　可她不能问，她从萧伯钧怀里坐起，陷入沉默。
　　萧伯钧送方将军走后，长纾突然开口:＂你在天朝的朝廷里是不是有内应？＂
　　她等待着，后来萧伯钧回答她:＂有。但这次合作他没有起多大作用。是大皇的儿子自愿做质子，请天朝出兵。＂
　　＂是谁？他们不都在漠北？＂
　　＂是墨贤。＂
　　长纾惊讶，听说上次允成玄闯入胡人的宴会后，允成完亮大怒，将他贬为庶人，削了他的兵权。天朝居然相信他。
　　萧伯钧看出她心中所想，解释道:＂墨贤有能力说服你们的朝廷。况且与我们联手本来是最优解，不联合大熙，大熙就有可能与党项，漠北联手南伐，天朝为了维持更久的和平，必然愿意跟随大熙，从这次西征里分一杯羹。＂
　　又是合纵连横之术，可谁能做秦王？长纾心中感慨。
　　＂党项人残暴嗜血，多次进犯天朝边境，屠杀百姓。长纾，不管大熙和天朝过去有怎样的仇恨，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讨伐外敌，守护黎民。＂萧伯钧望着长纾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们是正义之师。＂
　　他们对视良久。长纾站起，脱下萧伯钧的外衣，盖在他身上:
　　＂丞相明日率部渡河，路途艰险，一定要爱惜万金躯。我在此守候，待丞相凯旋归来，我为丞相解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