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孤云在 ...
-
桃月之末,长纾过了十七岁生辰,萧府不短她衣食,三个月里她体格变强,胡语学了差不离,但远非圣人君子。
萧伯钧忙于朝堂之事,大都的政局波诡云谪,且兄弟相残,血腥残暴。
黑将军允成玄在南边与大周军对峙,他的兄弟在背后放冷箭,暗杀,下毒,无所不用其极。萧伯钧在大都为他斡旋,试图缓解他们兄弟间的关系,允成珏木里反而在拉拢萧伯钧,欲除之而后快。
"黑将军是大皇最爱的儿子?他很能干吧。"长纾和萧伯钧坐在花园里。
"墨贤饱读兵书,有勇有谋,是将才。"萧伯钧谈到他时,眼中有光,"但他不是大皇最爱的儿子,正相反,他不受大皇待见,大皇利用他的才能,给他军队让他打仗,又拿他做靶子,让他的兄弟恨他。兄弟内斗,大皇才可以坐稳位置。"
长纾惊异于他的直白,他辅佐允成炽,原来不过是虚与委蛇,他的真心在允成玄那里。"黑将军是什么样的呢?"
萧伯钧看她一眼,她解释道:"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值得您青睐。"
他望向远处,似乎陷入回忆。但他没有告诉长纾他做允成玄老师时经历过的事,那些暖洋洋的、泛着草原清香的事,只是简单的说:"他的母亲是波斯人,他很聪明,不耽于酒色,性格冷硬。"
"听起来不一定是好人。"长纾评价。
"什么样的人是好人?对你们大周人仁慈?他不是好人,他是强者,只认成王败寇,但他有智慧,如果他能继位,你们大周的文化可以保留下来。"
长纾心中冷笑,国家未亡,需要他来保留文化?
"我知道你在暗暗高兴,我们内斗,给大周军队留了进行反击的机会,是不是?"
的确是,允成玄在兄弟们的暗箭下侥幸存活,却失去了"战神"的称号,大周军大败女真人,收复了京都以南的国土,夺回淮河这一天然屏障,俘虏数千大熙将士,一时间大周士气大震,民众皆以为收复山河指日可待,但朝廷的主战派与主和派争吵不休,延怠战机,允成玄一口气攻打回去,又把淮河据为己有。
战争至此暂时终止,女真人发动两场大战,战线拉的过长,元气大伤,大周更是需要安养生息。
女真人班师回朝前,允成珏,允成旻等人卯足了劲要把允成珏弄死在路上,让他再也见不到大都的太阳,萧伯钧安排三路人手去接应他。
长纾陪着萧伯钧从中午等到黄昏,再到傍晚,终于等到一个黑衣人镖客回来复命,那人单膝跪地,沉声说道:"属下有辱使命,请主人责罚。"
萧伯钧大骇:"他死了?"
"不知道,属下没有找到他,他没有去约定的地方碰头,属下跟踪了金将军的刺客,他们也没有找到他。"
萧伯钧面沉如水,良久不语。
"主人,黑将军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有找到他。"黑衣人小心翼翼道。
"你下去吧。"萧伯钧让他离开。
他们在花园里坐了很久。夜色渐浓,萧伯钧的面容隐在黑暗中,眼睛熠熠有光。
"你很难过?"长纾开口。
"他没死。"
"所以,你难过的是,他没有全然信任你?"
萧伯钧被她说中了心事,允成玄一个人走了,只怕他真是谁也不信,实在辜负了他的心意。
"你的胆子越发大了。"他的声音里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黑暗中,他感到一只手越过桌面,安慰般轻拍他的手背,那是长纾的手,有些凉,纤长柔软。
"或许他有其他打算,没来得及告诉你。"长纾的手有些放肆。
"你就不怕我睡了你?"
长纾轻笑:"我是大人培养的棋子啊。大人想前功尽弃?"
萧伯钧狠狠抓住那只缠绵的手:"我杀了你。"
长纾疼得皱眉,立刻服软,声音娇嫩:"我都听大人的。"
长廊上响起脚步声,是下人来点灯。萧伯钧放开她,往书房走去。
月上中宵,即使近处灯火通明,它的清辉也不逊色,长纾擦掉冷汗,痴痴望月。她心中觉得好笑,大周的月总是小而皎洁的,在胡地望见的月总是大的残酷,像一面雪亮的镜子,照出自己的无助。
一开始只是想保命,后来又想保护亲人,或许最后会想到救国。长纾在这个年纪尚有幻想。可现实让她焦灼。
长纾慢慢前行,听到书房里传来细细的叫声。她警觉的靠近,仍听不真切,但门缝里透出了光,她在心中直道:"非礼非礼。"却毫不客气的往里看去,室内无人。
好生奇怪,长纾心中纳闷,这时屏风内转出两个人,萧伯钧抱着一个赤裸的女人,叫长纾一时惊得呆了。
女人柔若无骨的缠住他:"萧郎,给我,给我,我还要。"她摆腰扭臀,脸上尽是沉迷之色。
长纾认出她是萧伯钧女儿的先生秦娘,秦娘是汉人,却在萧府里呆了很多年,看起来两人常行此事。
国仇家恨横亘中间,怎么能心无芥蒂的做这种事?长纾不理解,冷眼看着他们,秦娘的声音渐渐变调,似是哭泣,一个高潮后她倒在萧伯钧怀里:"萧郎,我爱你。我想给你生孩子。"
萧伯钧拒绝:"不要。"
"为什么?你不爱我吗?我跟了你七年,七年啊,你都没有动情吗……"
他的声音里有□□后的沙哑和温柔:"你与我之间的孩子,不会幸福。"
女人很伤心:"我不管,我想要我们的孩子,别逼我喝避子汤了,求你……"
萧伯钧不耐烦,把她推倒在地毯上,女人一开始不情愿,但男人身体力行,把她只能发出难耐的嘤咛声。
酣战中,萧伯钧忽然抬头看向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余一道透着夜色的缝隙。
五月中旬,大周派遣的枢密使来到大都,他们就俘虏的交换,国界划分等问题进行交涉。
萧伯钧让长纾死心,大周人还没有能力迎回二帝,更别提女人了。
长纾巧笑嫣然,回敬他:"我知道的太多,您不会放我走的。我要留下来为您做事。"
萧伯钧和她对视,目光深深。
"还请您助力,让家父离开。"她俯身请求他,露出白嫩的后颈,像一只受伤的天鹅。
大周特使在大都逗留了四天,签订了新的协议,依旧是割地赔款,岁纳贡金,求三年的和平。特使派人回大周报信,两国约定在淮河交换俘虏。
那段时间长纾一切听从萧伯钧,整日呆在府中不与外人接触。她没能去送行,只绣了一道平安符请萧伯钧转交给父亲。
熙朝在这次谈判中稳赚不赔,允成完亮再次大开国宴,论功行赏,这代表女真人朝廷要重新划分势力。
萧伯钧携长纾赴宴,这将是她第一次正式亮相。
早先萧伯钧让她自己到库房里挑选布匹,珠宝,还命两个从大周尚衣局掳来的宫女为她裁衣。她花了很多心思,那日她盛装走出时,现场有一瞬间的寂静。
长裙的颜色不是嫣红,不是素白,是烟灰,轻柔又庄重,高领贴着脖颈,珠灰色褙子紧缚胸背,祥云纹银线腰带勒住纤腰,右臂上的白色丝带随步履微微颤动。
她未施浓妆,白皙的面容素净,但不寡淡,眉含黛,唇抹朱,眼眸明亮有光。
女真人看她一步步走来,她笔直的姿态,无悲无喜的神情,绵柔的香气,缓慢的步伐似乎都有威慑力,她美的像汝窑瓷器,像姑苏锦绣,像他们抢到手,却没有真正得到过的一切。
宴会开始,允成完亮大声说道:"你们是草原上的好狼!你们给我打仗!我给你们好酒!女人!牛肉!给我好好干!我不亏待你们!"
那声音震天价响,简直能冲坏耳膜,吓破肝胆,他每说一句,女真人欢呼一声,大殿炸开了锅。
长纾坐在萧伯钧身后,淡然注视他们。允成完亮点评完每个将领后,他们受职领赏,乐伎弄起丝竹管弦,舞女翩然而至,有女真人,有大周女,还有异国女子,衣着暴露,男人们的眼中放出淫光,允成完亮拉出懿福公主,抱在膝上玩弄,宴会混乱不堪,那些□□的言语不像人可以发出的。
长纾不忍去看高台上十四岁的小公主。过去她做梦也想见到皇族,但绝不是在这里,以亡国奴的身份相见。她咬牙忍着,正襟危坐,于混乱中高雅出尘,一开始女真人在观察这人间仙子,她镇静自若,不食不语,后来他们失去耐心,他们恨她的冷艳、高不可攀。
"喂!佛君!和我角斗,我赢了,你就把她给我!"允成珏摇晃着扑上来,盯着长纾。
"珏,你喝多了。"萧伯钧不动。
"我拿我的女人和你比!"允成珏拉来一个美人,萧伯钧不看他们,低头饮酒。
"不行吗?"允成珏得不到回答,发疯般的又扯出两个女孩,"三个,我拿三个女人做赌注!怎么?不行?你是胆小鬼!你不敢和我比?"
萧伯钧直视他,还有其他围上来的男人们,朗声说道:"怀有仁德,才能配的上她!"
允成珏恼羞成怒,就要上来抢人:"什么狗屁仁德?有我的拳头硬吗?"还未等萧伯钧与他过招,允成炽就扑了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喜欢看肉搏的男人们哈哈大笑,有人甚至脱了上衣加入混战。
眼看下面的动静就要惊动允成完亮,萧伯钧派人悄悄将长纾送走。长纾匆忙上了马车,向宫外驶去,却听见车帘外嘈杂混乱,似有兵戈之声。不一会儿有士兵大声传报:"允成玄回来了!"
是允成玄,他独身一人,通过层层关隘闯入内殿。士兵拦不住他,只能举刀跟在他身后。长纾坐在马车内与他擦肩而过。
他是孤胆英雄,她想。她克制住回头看他的冲动,因为她不能去怜悯一个野蛮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