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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相府 这乱世里的 ...

  •   萧伯钧并不是好人,长纾简直为自己之前对他的好感羞愧。
      萧伯钧在府上蓄妓,其中不乏从大周掳来的美人。他与幕僚议事的大厅两侧垂着轻纱,轻纱后藏着家伎。有客人来时喊她们出来跳舞,客人淫兴起了就抱她们到轻纱后行事。
      长纾刚到萧府时,萧伯钧就命她服侍自己。长纾不从:"大人,奴婢的先生曾评价奴婢画出的花卉草虫:'深得迎风浥露之态,溪花汀草,不可名状者,皆能缀其生趣。'大人可知为何?因为奴婢未经人事,如此才保持了笔意的清新。恳请大人让奴婢保持洁净之身,奴婢一定用佳作报答您。"
      萧伯钧被她的孩子话逗笑了:"你画画报答我?我要你的画干什么?大周画院的藏品都在我的府库里,从王右丞的真迹到石涛的山水,我都有。你当真是夜郎自大,目中无人。"
      长纾羞的脸庞发热,仍梗着脖子辩解:"活人不能和死物比。大人为何不把我当棋子培养?我可以有更大的用处。"
      烛光下,她皮肤光洁,长眉微颦,美眸里盛满渴求。"大人,奴婢虽不聪颖,却也能在这四个月里屡逃厄运,保全贞洁,可见奴婢是与他人不同的。奴婢想好好活下去,太想了,还请大人成全。"
      萧伯钧微微眯起眼,"你想让我怎么培养你?"
      长纾沉吟片刻,开口道:"让我学礼乐射御书术,行君子之道,做天下表率。"
      "好大的口气!"萧伯钧拉下脸:"你不过一介女流,竟妄想做君子。"
      "大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知道您心悦大周的文化,在政治上亲近大周,可大都里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必然与你政见相左,您不能硬碰硬时,可以展示大周独有的美好,不是美人,不是金银财宝,是仁,是礼,是温良恭检让,这些没有谁能夺走,这些才是能流传千秋万代的财富,凭借这些早晚能感化他们。"长纾跪着,但上身保持挺直,如不染淤泥的清莲:"女人又怎么了?大周的男人如此软弱,甚至不如女人!我是承载美德的不二人选。请您给我三个月时间,我会成为这乱世里的真君子。"
      萧伯钧派士兵指导长纾学习射箭、骑马之术,长纾累的腰酸背痛,眼泪止不住的掉。士兵们调笑她,却不敢真的动手动脚,他们把她看作是右丞相的妾。
      长纾含着眼泪硬扛,一开始每日拉弓数千次,练习臂力,穿着盔甲,在外城驭马。
      半个月下来,竟然渐渐得趣,能轻松拉开弓箭后开始练习准头,骑马时不再害怕,倒有腾云驾雾的快意。
      萧伯钧给了她《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长纾在闺阁背过诗经整本,其余只是粗略读过几遍,如今却要细细品读,再加上《齐民要术》,《天工开物》等书,让长纾头昏脑胀,读书读的不知今夕何夕。
      时间飞逝,长纾恨自己当初夸下海口,寒窗苦读十年的功夫岂能三个月达成?
      白日里萧伯钧还会召她去表演,她仍记得《水龙吟》,《凤求凰》两支曲子的完整曲谱,能在古琴上流畅演奏,技巧不足,惟手熟耳。
      重头戏是绘画,案上有胭脂,三绿,藤黄三色颜料,白纸一张,萧伯钧和客人们谈天侃地,酒过三旬,下人展出长纾的画纸,上面已然绽开一片姹紫嫣红的春日盛景,或是淡然雅致的雨后百草,各有千秋,美不胜收。
      临写花卉鸟蝶是长纾的闺房之乐,如今没有实物,她就把脑海中的图景默写在纸上,线条不是一流的,但长纾极擅长调色和搭配,被画过千万次的花鸟到她手中还能翻出新意,画面乍一看似乎真有或热烈或羞怯的情意。女真人不懂画,但也能被其中强烈的美感染,他们以为她是"神女",有巫术。
      萧伯钧待长纾的态度越发柔和。长纾羞耻的感到,自己会因为他的满意而高兴。
      可她又不得不倚仗他的满意。他带她去看过父亲,顾瑞涛和很多官员一样被监押在辛者库。他们投降了,没有吃太多苦头,但缺衣短食,见到女儿,顾瑞涛涕泪横流,"父亲,"长纾抱住他,"姨娘死了,母亲下落不明,姐姐们在左丞相家中",国破家亡,他们都是受害者,也是罪人。长纾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抱着苍老的父亲,喃喃细语:"女儿不孝,女儿不孝。"
      "长纾,长纾,"父亲突然严肃地问她:"你还是处子之身吗?"长纾点头。
      "长歌长萱呢?"长纾迟疑道:"长姐应该还是,么姐她……"
      "长萱被糟蹋了?"顾瑞涛气的发抖,长纾忙安慰他:"爹爹莫担心,么姐身体还好,没有事的。她在左丞相家里,也算安全。"
      顾瑞涛怒言:"让她自裁!我不要脏了身子的女儿,坏我们顾家的名声!"
      "爹爹怎么能怪么姐,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里被欺负,如果连您都嫌弃她,她怎么活呀!"长纾又惊又气。
      顾瑞涛听罢不言,老泪纵横,"皇上都下跪了,气节折了,国家如何能存?"
      "爹爹,莫哭,会好的。"长纾紧握父亲的手,想把力量传给他,一定会好的。
      萧伯钧的府上人来人往,消息灵通。长纾知道李玟已经在临安登基。南方富庶,适合安养生息,朝廷修复根基后一定会派兵来救他们。大周是天道正统,国祚定能长久延绵。
      四周都是女真人,长纾想说的话不能说,她把带来的吃食留给父亲,"长纾,我的孩子,爹爹无能,让你受苦了。你一切小心啊"长纾一一应着,擦泪走了。
      萧伯钧在外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到哭哭啼啼的长纾更是冷淡:"衣服脏了。"
      长纾低头一看,衣襟上沾了大块油斑,那是顾瑞涛行牵羊礼时涂在身上的油,那么碍眼,像一个讽刺:一个对敌人下跪的父亲,怨自己的女儿不是完璧之身。

      初春清晨,长纾练骑术,跟着同样要出门的萧伯钧,靠他的令牌通过一座座洞开的大门。
      分别时,萧伯钧给她一把小匕首:"拿着防身用。"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带着护卫绝尘而去。
      长纾的心中五味杂陈。她百遍叮咛自己,国仇家恨不能忘,但那点少女的欣喜,仍是在心上慢慢化开。
      她还太年轻,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悲伤,心却没死过。现在她策马奔腾,仰头能看见蓝天白云,自由仿佛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不是没想过跑,但一个人,一匹马,跑不到故土,更跑不到临安。
      午后,长纾和往常一样从东官道返回,这里是允成炽的地盘,但其实由萧伯钧的势力把持,官道上非常繁华,西夏,匈奴,鞑子等北方民族在这里进行贸易往来,劫掠大周后,大批珍宝流入市场,商人更是络绎不绝。
      长纾勒马慢行,她全身上下被衣物裹着,头巾罩住下半张脸,右臂上的白色丝带在风中飘动,雌雄莫辨,英姿飒爽。她目不斜视的前行,却偏偏看到了荣雪,荣雪和两名大周女孩在商贩的摊前流连,身后跟着女真人士兵。
      长纾上前打招呼,荣雪也很惊喜。不过半年时间,都城覆灭,她们都还活着,在异国相遇,一切恍然如梦。
      "你的父母家人还好吗?"
      荣雪摇头:"爹爹薨了,娘跟着去了,哥哥在辛者库。"说着便掉了泪,另外两个大周女孩也红了眼眶,四人相对,俱是悲伤难言。女真人士兵厌烦的吼她们,荣雪吓的止住哭泣,低声说:"我做了允成旻的妾,他待我不算坏,心情好的时候还让我出来逛逛。"
      荣雪的女伴看到了长纾的白丝带,似是不敢相信:"你还是处女?"长纾尴尬点头。
      "我在右丞相的府上做画师,没有被强迫。"
      她们羡慕她的好运,为她高兴,目光又渐渐复杂,荣雪纠结着,还是问了出来:"处女,还很多吗?"她们的贞洁被夺走了,在她面前,她们几乎感到无地自容。
      长纾如此心疼她们,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似乎怎么说都不够好,她斟酌着语句:"贞洁和国破家亡相比,轻如鸿毛,雪卿还如此在乎?失贞并非是女人的过错!我们大周的男人太弱,让我们蒙羞,他们才应该引以为耻!"
      "长纾,你没经历过那些,你才能说的这么轻松。我现在脏了,成了女真人的女人,我回不去了。我,我……"荣雪泣不成声,慢慢蹲下,她的闺房,她的花园,那些遥远的快乐,再也回不去了。
      "我现在也不过是仰人鼻息,承右丞相的情苟活至今,可男人的情是最不可靠的,荣雪,你明白吗,我们都是玩物。"长纾悲从中来,继续说道:"千万别依恋男人,我们要靠自己。"
      "怎么靠自己,能怎么做?长纾你告诉我……"
      长纾说不出来,惟有苦笑,那些模糊的想法能实现吗?她不知道。
      她们分别后,长纾恍惚中牵马走回萧府,萧伯钧还没回来,大厅内空无一人,两侧轻纱随风荡漾,长纾走过午后的长廊,进入东厢书房,萧伯钧不想自己的大儿子萧戬,二儿子萧晟在马背上闯天下,请了大周的先生来讲授论语,孙子兵法,给女儿萧芸,萧婉找了女先生教识字。几个孩子在里间上课,长纾在外厅作画。
      时至傍晚,长纾起身去点油灯,看见萧伯钧从长廊上踱步而来,雪白的衣冠博带,风度翩翩。他进了书房后没有多言,直往里间去了。
      长纾继续上色,听萧伯钧和孩子们的说话声,笑声,他们的天伦之乐是长纾体验过的,那时候她在姨娘的房里学女红,父亲拿着泥喝乐逗她,姨娘倒先乐了,捂嘴笑个不停。
      长纾将画平铺晾干,纸上是一株并蒂莲,枝蔓缠绕,却各表一枝,一朵月白,一朵淡粉。
      先生带着孩子们出了书房,长纾向他们一一行礼,萧伯钧最后出来,看她的画。长纾渲染了多次底色,花瓣的色泽细腻多情,沾着小小的水珠,明亮动人。两朵花于亲密无间中争锋,各领风骚,相映成趣。
      "你第一次画这么细致,之前你总耍小聪明。"
      长纾取出泡的酽酽的松子茶,斟了一杯,双手捧给萧伯钧:"大人若是喜欢,奴婢便常画。"
      萧伯钧看出她有事相求,仍旧不动声色,问她的书读得怎么样了,要考校她,长纾麻木回答,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可知长书诗社里有几位才女?"
      "我不知道。"萧伯钧笑了"去年我在京都的书局里看到一本样刊,里面尽是些小女儿家的酸诗,感春悲秋,牵强附会。一看书名是长书诗社选录,我觉得好笑,倒留下印象。"
      这让长纾一时哑口无言,不知道如何将话题继续下去,"奴婢直说了吧,奴婢想请您把两个姐姐要过来,她们都是天资聪颖的女子,多才多艺。现在她们在左丞相的府上,不知道是否安康。"
      萧伯钧悠悠问道:"怎么现在想起帮她们了?之前没听你提过。"
      "因为奴婢今日遇到故人,不由得一起感慨身世浮沉雨打萍,奴婢想尽力帮她们一把,免得日后天各一方,永不能聚。"长纾跪倒在他脚边,拿一双美眸望着他:"求您,奴婢不奢求太多,只求您先救两位姐姐。"
      萧伯钧不语,忽然用指抚她的双唇,她微微颤动,忍受了下去,"因为身世浮沉雨打萍,嗯?"他俯下身,"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和你的故人相比,你的处境太好了,所以你",他靠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字吹入她耳中:"你想知道我的心里有没有你。"
      他恶劣的笑着,看到她紧闭眼睑,脸如酢熟的浆果般红透,"棋子就该有棋子的样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萧伯钧起身离开,袖子扫倒茶盏,他走远后,长纾睁开眼,看着茶水漫过画纸的留白处,将荷花泡成一团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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