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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萧伯钧 ...

  •   十二月已至,大都里尽是北国之冬的景象。一辆各面垂着毛皮的大马车慢慢行走,从内城东赶往内城西。
      周朝美人们们坐在车里,做工粗糙的披风下是华丽的舞裙,坦肩露腰,从裙侧的开缝能隐约看见大腿。
      长纾抱膝坐在角落,仍在消化周娘透露的信息。左丞相爱画,从大周皇宫劫出的墨宝名画都是被他带走的。周娘是成熟的妇人,虽不明说,言语间却是在劝长纾另寻出路。木里多次请萧伯钧入宴,他看起来像一个文士,不蓄须,大概三四十岁,面容是女真人中难得的清秀,但阴晴不定,很少说话。
      美人们今日在狼将军的家宴上献舞,她们听了很多胡语,差不多摸清了那些女真人的脾气。允成珏相当暴虐,这日宴席正酣时他又开始发酒疯,晃着高大的身躯向木里身后的美人们走来真如玉山之将崩,允成亮的儿子都不丑,有男子的刚毅之美,但在长纾这些女子看来,他们碧蓝的豹眼,虬结的肌肉如禽兽一般可怕。
      "木里,我们是好伙伴,给我女人,给我女人。"左丞相皮笑肉不笑,命人从美人中去拉孙夫人,孙夫人认命般的闭眼,她十三岁的女儿也在队伍中,捂嘴哭了出来,但允成珏推开孙夫人,"我不要她,别糊弄我,木里,我给了你好处,你也该让我尝尝甜头。"
      木里阴恻恻冷笑:"你给我的,也给过别人,我不稀罕了。"
      允成珏一瞬间露出惊疑神色,又换回哈哈大笑的嘴脸:"你想诈我?"
      木里冷哼一声,眼神扫过其余饮酒作乐的人。允成珏蹲在案前,苦苦思索:"我不明白了,你和佛君不是很好的伙伴吗。"木里提示他:"佛君会只辅佐你一个吗?三心二意的伙伴会坏了大事!如果你选他,就不要来找我!"
      "不,我只认你作丞相,不要他。但我们在对抗旻,我们要暂时联手,事成之后我们再踹了他。"允成珏凑在木里面前咧嘴笑,又指指自己的胸膛"我把心交给你了,丞相。"又用力戳木里的胸:"你呢,你能对我忠心不二吗?"木里不说话,做了个手势,让允成珏自己挑选女孩,"好!丞相,我喜欢你的回答。"

      允成珏居高临下的打量美人们,她们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长纾已将他们的对话连猜带蒙听了去,佛君是萧伯钧,他们表面交好却心思迥异,长纾还知道允成珏很想要温媛郡主,但木里没有带她来,明显是为了日后拿来交换更多利益。
      现在要先牺牲她们了,允成珏的目光如有实质,已经扫到了长纾,她年轻,姿态优雅,且右臂上系着白丝带,允成珏盯着她稚嫩的脖颈咽下口水,而她竟然抬起头,直直和他对视,好一张俊秀的脸!允成珏想立刻把她拉来玩弄,正要伸手,长纾跳起来跑向大殿另一侧,饮酒行乐的人们十分惊异,奏乐的人也停下拨弄胡琴的手,长纾跪在萧伯钧面前,朗声说道:"奴婢仰慕萧大人久矣,希望大人将奴婢收入房中。"大殿一片寂静,这样大胆的话他们很少听到,连女真人的女人们也没有这么放肆,但男人们被她挑起了兴趣,用淫词浪语逗弄她。长纾直视萧伯钧,似是痴心不改。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用沙哑的官话问她。
      "奴婢是顾家长纾,擅长工笔花鸟。"
      男人微微一哂:"你真是不谦虚啊。"
      长纾脸红了,她从没有哪一刻这样怀疑自己的才华,只恨以前摹物练笔时没能再刻苦一点。她暗暗希冀萧伯钧不是行家,只懂皮毛。
      "长书诗社,是你的吗?"男人突然问。
      长纾感到难以置信,他居然知道自己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诗社,一瞬间她不知是该惊喜还是该恐惧:"是的。"
      允成珏大声叫嚣着:"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是我的,别跟我抢。"
      长纾不理会他 ,又向着木里遥遥跪拜,用生涩的胡语吐出几个词:"大人,成全,我,跟着,佛君。"她在赌,赌木里还愿意卖萧伯钧一个人情,不会当众斥责爱慕萧伯钧的女人。
      木里冷冷的说:"佛君,你要她吗?"
      长纾用含泪的双眸凝望萧伯钧,她的一切都近乎无望了,他不要她会如何?被允成珏撕碎罢了,他要她又能如何,说不定他是心思更黑的伪君子。可她不想再做任风吹雨淋的浮萍,总要主动追逐一个目标。
      "她若是画的好,我就要她。"
      胡琴又弹起来了,他们继续喝酒,玩女人,侃大山,只留长纾跪在地上,没有纸笔,没有颜料,举手无措。
      允成珏怀里抱了一个处女,手上使劲给她灌酒。豹眼却瞪着长纾,忽然他将酒樽狠狠向长纾掷去,长纾躲开,紫红色的酒液洒了满地。
      长纾有了主意,解下斗篷,将米白色的里子朝上铺开,用食指蘸了酒液,开始作画。
      没法画精细的花鸟,人物,长纾另辟蹊径,以指肚勾勒崇山峻岭,布面近似熟宣,紫色液体不会洇晕开,指甲画郁郁葱葱的树林,林间有几只小鹿,长纾凝神贯注,凑在布面上细细勾画。
      这时殿门开启,风雪灌入,允成珏提了裤子,胸膛袒露,上前迎接来客。"稀客稀客,大周的新皇帝,我们的朋友!"
      长纾立刻看向那人,那是个瘦小,胡子花白的汉人,一脸谄笑,入宴后忙着向女真人敬酒,跪舔的样子不如狗。他是女真人扶持的伪皇,在京都建立王朝,国号为"楚"。
      "我刘员能有今天,全靠诸位大人,大恩大德永生难报,我敬大人。"
      刘员,长纾知道他,鸿胪寺大使,女真话流利,如今倒成了彻头彻尾的奸臣。
      "刘员!"允成珏吼道,刘员忙不跌回应:"哎,大皇子,您说!鄙人愿效犬马之劳!"
      "你的礼物呢?"
      刘员听了,嘿嘿直笑,让身后的人呈上一个被卷,打开被卷,里面是一个未着寸缕的女人,肌肤雪白,趴在红色的被子上啜泣。
      "就这个女人?"允成珏不满意。
      刘员挤眉弄眼,笑道:“她是那短命太子的乳娘,妙的很!”
      "我杀了……你……狗东西……奸臣!贼人!"女人艰难的骂他,刘员朝她脸上啐了一口,招呼醉酒的男人围上去,女人试图咬舌自尽,但下巴被掰脱臼了,只能发出喑哑的惨叫。
      长纾的手在发抖,她不敢看,但眼角的余光里尽是红色的影,像血海翻滚,魑魅魍魉顺着浪涛上岸,伸出细黑的手,捏住女子的咽喉。
      他们弄了她很久。最后她死了。
      泪水模糊了长纾的视线,她恨女真人,恨大周叛徒,恨这里的所有人,尤其恨自己,因为见死不救也是凶手。她还恨过去那些飘渺的梦,梦落到纸上,成为诗或画,她曾视之为生命的终极意义,如今看来,可笑!百无一用是书生,千无一用是写诗,万物一用是作画!
      其他女孩看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她们垂着头一声不吭。在这乱世里怜悯毫无用处,她们只能求现在的安慰。
      长纾将斗篷捧起,献给萧伯钧,他面无表情,低头看画,画的主体是山,山上有云,山下有林,林间有鹿,结构是规矩的院体曲形,画幅上角却伸入一只柔荑,栩栩如生,似在逐鹿入林,颇有斜枝旁逸的别致。从整幅画来看,长纾是有功力的。
      长纾默默记下萧伯钧身后的那几张面孔,他们没有介入过混乱的□□,在女真人里算是清流。
      萧伯钧抬头看长纾,不发一言,长纾下意识要住下唇,轻轻问:"大人不满意吗?"
      "你的画,不需要问我满不满意。"萧伯钧对她笑了,双眸深邃,眼角的纹路更添儒雅风采,那一刻长纾想起了一个人,很久不曾想起的人,仲庭华先生。
      "我为这副画作序,可好?"
      "好"长纾柔顺的点头。
      萧伯钧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捧上一个盒子,里面是袖珍精美的笔,砚台,墨锭,镇纸等物,下人快速研出一些墨,萧伯钧在砚上舔湿笔尖,行云流水,落字成章。
      "犹记南国日暮,流云作河,山色渺朦,深林有鹿,寺钟沉沉。独行其中,心静如鉴,知万物皆空,悟天大地广,无处不同,此身尽可居。
      岁在大熙二十六年仲冬,长纾画,佛君记
      佛手送香图"
      允成珏站到萧伯钧身旁,他认得几个汉字"佛,香?怪模怪样,这些字一个个的真像小房子,我看它就头疼。"
      萧伯钧搁下笔,沉声说道:"这些是好东西。"
      允成珏冷笑:"好东西?我看这就是脓包造的!学这个早晚得完犊子!你要推广大周的这些破玩意儿,那我们早晚得跟跟那些窝囊废一样,国破家散,儿子被砍,妻子被奸。"
      "陛下息怒,还有硬仗要打呢,后方不能先起内讧。"萧伯钧慢悠悠的说,他起身欲离开,长纾也连忙站起。萧伯钧似是没有看到她,披上大氅,被簇拥着出门,长纾不知是走是留,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萧伯钧突然看她:"不向右丞相辞别?"
      长纾在木里面前跪下,用女真语连说几声"谢谢",然后起身跟着萧伯钧走了。
      外面大雪纷飞,长纾看到被扔在墙角的女尸,全身上下都凝着血,是那死去的乳娘,她把带画的斗篷盖在她身上,不敢看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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