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絮成冬雪》三千稚

13、他的劫 这雪，他渴

　　以潘聂河为界，允成玄占据西熙，允成完亮占据东熙，他彻底倒向于贴真儿，承诺只要灭掉允成玄，大熙便向漠北称臣朝贡，并割让党项、幽薊地区，使漠北直接与天朝相邻，日后共图南伐大计。
　　他们谈判期间，西熙大军已休整数月，带新收的粮食返回大都。允成玄与天朝自党项大战后关系紧张，允成玄吞下大部分土地和俘虏，天朝只拿到极西的小片领土。但形势越发清晰，允成玄必须与天朝联手。
　　他搜罗大都城中的天朝俘虏，给他们衣食，将他们送还回国，又送出一批铁器、马驹做和谈礼物。
　　西熙特使到达临安拜见瑞和天子，呈上允成玄的血书，朝廷哗然。允成玄列举漠北的动作，证明其野心昭著，妄想南伐，请求天朝与西熙联手作战，灭掉漠北，保卫各自国土上的臣民。
　　允成玄还开出优惠条件，直言事成之后，会将燕云十六州归还天朝。燕云十六州是北方门户，收复它是历代皇帝梦寐以求之事。
　　瑞和天子明显动心了。那些因允成玄曾言而无信，且谈判不交出妻子儿女做质子而反对的大臣，也被宰相秦沛风打压下去。
　　天朝与允成玄签订了协议。李玟即日拟诏，命襄阳府制置使在荆湖北路集结二十万大军，经京西南路北上，驻守刊州，等候调遣。
　　等待天朝军的一个多月里，东熙军对西熙发动猛烈进攻。东熙军主将是木珂齐，木里的亲信。漠北军借给他们巨型投石机，一次可抛出一百公斤的重物，半里内可以撞开大门。
　　东熙军有了这种攻城武器，便不论日夜对大都狂轰滥炸。
　　大都西门内多处建筑被毁，人员伤亡惨重，哭声遍地。守城变得极其困难。
　　允成玄疏散西城群众，派军队不断修补、加厚城墙，又命人在东熙各城搜寻工匠。
　　远处又传来一声巨石砸地的轰鸣，脚下的大地震动着，允成玄面不改色，继续和一群工匠挑灯画图。他亲自参与□□改进。
　　一个士兵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黑色包袱:＂报告将军，党项来信。＂
　　＂信？不是军报？＂允成玄疑惑，但又忙于眼前事:＂先拿给丞相过目，告诉他我今晚还要去议事。＂
　　直到新的图纸画完，送进兵工坊做实物。允成玄才骑马赶入东城巡防司，丞相府危险，萧伯钧暂时住在这里，很多政令也从这里发出。
　　允成玄到时，萧伯钧侧卧在榻上，看见他时就要起身行礼，允成玄不许:＂躺着，你身体不好，以后也不要行礼。＂
　　萧伯钧笑了笑:＂信在桌子上。＂
　　包袱已经打开，左边是叠成块的酒红色衣物，但允成玄一眼看到右边那个粉红色信封，他的心砰砰跳动。
　　信的封口处完好，允成玄又用黑布将它们裹好系上。
　　萧伯钧一直看着他，轻轻问道:＂为什么不读？＂
　　允成玄转身:＂丞相，谢谢你没有读信。我和她之间的事，外人不能插手。＂
　　他们开始商议天朝军的调配等问题，允成玄决定让其中的西川军驻守在幽薊地区南，党项提供一半的粮草。
　　谈完后已经入夜，允成玄起身告辞。
　　萧伯钧突然说:＂她住在萧府时，我一直隐瞒病情，从没她看到我衰弱的样子。＂
　　允成玄沉声道:＂丞相什么意思？＂
　　萧伯钧目光温柔:＂全天下只有一个她，好好珍惜。＂
　　允成玄离开巡防司，心中满是迫不及待。回西城的路上有一处酒家，夜间也挂着灯笼。允成玄坐在马上，就着微光读那封信。
　　玄:
　　姐姐做斗篷一件，聊表谢意。区区身外之物，与救命之恩相较，实属鸿毛撞泰山，贫弱女子也无他法。情意密密缝，还望君垂怜。
　　天寒欲雪，多加餐饭，可饮白酒，令身常暖。酒勿太烈，饮前入沸水温烫，不伤脾胃。
　　顾园一切都好，唯念念想你，要看大老虎，哭喊多次，惹人好不烦恼!
　　无他话，盼回信。
　　长纾笔
　　允成玄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回到住所后立刻喊来士兵，让他明早去买最好的纸笺，士兵憨头憨脑的，允成玄不放心，改口让他把能买到的都买来。
　　他忙里偷闲，花费多日准备好回信。近百种纸张，选了最素的那种；时添时删，最后信上仅有寥寥数语:
　　斗篷已穿，代我致谢。向念念问好。 玄
　　他把信放在一个木盒里，盒中还有一套《本草纲目》、两瓶顾渚紫笋茶、十几包花种、一个汝州天青釉胆式瓶，为防磕碰，瓶身周围塞满了清水棉。
　　他命信使星夜兼程赶往党项，她会是什么反应？他期待下一封来信。

　　那段时日里，西熙军的运气格外好。床弩改进成功，射程可达八百米，六百米外仍能穿透两人合抱粗的大树。
　　又一波轰炸完毕，趁敌军在弹袋内装抛物之际，西熙军将床弩抬上城墙，用四匹马力绞轴上弦，发射铁皮为羽的巨大标枪，射中巨石炮的抛杆，重锤轰地一声落地，东熙军立刻作鸟兽四散状逃开。
　　所有巨石炮都被摧毁，维修需要时间。东熙军
　　失去强大武器，军心涣散，木珂齐为鼓舞士气亲自攻城，却身中一箭，铩羽而归。
　　允成玄率军乘胜追击，将东熙军赶过潘聂河，在剑兰城下厮杀，黑胄军士气正盛，占据上风。城内的东熙守军竟不敢开门，也不敢向城下放乱箭。一个时辰后，城外血流成河，木珂齐及所有部下都被杀死。
　　黑胄军一鼓作气，继续攻城，他们架起大床弩，剑兰城内的主将着实软弱，竟然投降，允成玄轻松攻占一城，他命令黑胄军不准伤害城中百姓，不准顺手牵羊偷拿财物。
　　剑兰城、稻城是东熙的西南扼要，允成完亮立刻派兵前来夺城，允成玄稳坐城中，还派士兵往稻城方向喊话，如果他们投降，保证不杀任何士兵，不动百姓一针一线。稻城内人心浮动。
　　剑兰城烽火台上，允成玄眺望远方，下一仗，他胜券在握。冬季晨雾中，天下苍茫，待旭日东升后，必将驱散阴霾，使万物清晰可见。
　　他想，自己杀父弑兄，心是全黑的，偏偏有人在上面覆上一捧微凉的雪。这雪，他渴望了很多年，从七岁时母亲撒手人寰后，他便独自在黑暗的斗兽场中成长。他无法抗拒这雪。
　　＂报——＂一个士兵突然冲上高台:＂党项来报，乾州造反!西北大乱!＂
　　乾州是党项重镇，兵总曾因办事不力被允成玄责罚，他怀恨在心，故意松懈对乾州地牢的监禁，地牢中多是逃兵、山匪，被迫给军队冶铁制作戈矛。
　　这些人很快暴动，对抗胡人守卫，在城中起义，召集更多党项兄弟入伍，共同反抗残暴的胡人统治，正是一呼百应，众多党项男子加入队伍，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富裕的城镇进发。
　　起义军吸引了很多底层贫民，他们被奴役种田，却吃不饱，跟着起义军可以抢粮劫富。不到十天，七个城镇发生暴乱，富裕人家被乱民烧杀抢掠，即便是党项同胞也不能幸免。
　　起义军逼近幽薊时，城中富户、女人都跑进军营寻求庇护。
　　长纾收容了赫莲一家人，还有其他党项女子，她去军营要武器，军备不足，他们只给她三张弓，长纾又在训练场上捡拾废弃的箭镞，带回家修补。
　　长纾武装好顾园，起义军和大熙守军厮杀时，有流民从后方靠近顾园，顾园地势高，院墙上有长纾、穆千向下放箭，他们坚守了整整一夜。但天明时，远处兵戈声息止，城镇里惨叫连天，大熙军败了，起义军又收一城。
　　党项女人在顾园内痛哭，念念跟着嚎啕大哭，长歌抱着她默默流泪。越来越多的起义军围住顾园，长纾大声说党项语，拖延时间，起义军恼怒，抓石子往顾园里砸。
　　濒临绝望之际，远方传来马蹄声，听起来像大队骑兵靠近。起义军光脚走路，没有这样的装备，顾园内的人立刻欢呼道:＂有人来救我们了!＂
　　围堵顾园的起义军骚动起来，不一会儿逃走大半，长纾爬上屋顶眺望府外景象，先是看到飘展的旌旗，上书天朝＂郑＂字。
　　来者竟是天朝的郑烨将军，他带领穿银甲的西川军进入蓟州。待长纾看清他们的动向时，手脚瞬间冰凉，她不愿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些银甲士兵，不仅杀起义军，也杀大熙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