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解良人 看见她眼眶 ...

  •   "将军,"长纾开口了,她想问他功业建的如何,但可能因为这间茶室里的气氛,她改口道:"你瘦了。"
      允成玄垂下眼帘,情绪难辨:"允成珏和允成旻死了,允成完亮弃大都逃往上京,我与他划分东西,各自为政。"
      他又抬眼,看着长纾:"我这次回来安抚后方,丞相在大都理事。"
      丞相,萧伯钧。长纾面容平静,微倾茶壶,高高低低的水流叩击茶盏,音色清脆,已满,长纾双手捧起托盘,低头奉给允成玄:
      "往日旧茶,今火新试,望君不弃。"
      允成玄举杯品茗,长纾心中莫名紧张,等他评价,这时念念从卧房中哒哒跑出来,一幅未睡醒的样子,允成玄和她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念念"啪"的扑到小姨身后,小手攥紧她的衣摆,大眼睛偷偷看着那个陌生男人。
      长纾笑着回身抱起念念:"将军,你吓到她了。"
      允成玄看那孩子胖胖的,干净体面,已与半年前大不相同。那时大都城破,他率军屠了金开满门,救出长纾的姐姐,这孩子又瘦又小,他亲手抱她走出血海。
      "她叫什么名字?"
      长纾宠溺地看着怀中的小孩:"她小名叫念念,大名叫顾采薇。"
      "是你给她起的?"允成玄问道。
      "对,'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长纾笑着看念念吃水果块。
      "念念是好孩子,"长纾似在沉思,目光又渐渐变得忧郁:"孩子都是无辜的。"
      "你说的对。"允成玄突然说。
      长纾惊讶的看他,旋即又笑了:"将军留下来吧,我去准备午饭。"
      她把念念放在椅子上,翩然走出茶室。
      长纾从妆箧中拿出钱,让阿希买大块熟肉,再取一壶牛奶,又让穆才去买一双男式便鞋,他们准备出门去,长纾又喊住他们,给他们一人一柄蒲扇:"盖在头上,别被晒到。天气那么热,你们慢慢走,不要急。"
      长纾走入庖厨,洗净葡萄、李子,浸入冰凉的井水。她先给长歌送去一碗,把外面的情况告诉她,长歌不怕允成玄,她握着长纾的手,低声说:"他是救命恩人。"
      "姐姐,我们请他吃饭,好好表达谢意吧。"
      长歌摇头,不论长纾怎么劝都不同意。
      "为什么,姐姐,干嘛不见他?"难道他也欺负过长歌,长纾的心凉了半截。
      "因为,"长歌的声音低如蚊呐:"我太丑了。"
      霎时长纾心疼的哽咽:"姐姐,不要这样,不是的……"她泪眼迷蒙的抱住长歌——她不到廿二岁,却伤痕累累的姐姐。
      姐妹二人哭泣一番,长纾先哄她吃一点水果,然后扶她上榻午睡。
      擦净眼泪,长纾端着另一份水果,推开茶室的门,念念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小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变成大老虎,变成大老虎,变!"
      允成玄端正的坐在原处。
      "咦,叔叔整么不变啦?快变成大老虎啊!"
      长纾失笑:"念念,怎么回事啊,别闹了哦。"
      "叔叔可腻害了,他刚刚变成过大怪兽,还变过大仙女,他还会变成可多可多东西了,叔叔,叔叔,我要看大老虎!"
      念念抓着允成玄的手可劲儿摇晃,就差打滚撒娇了,允成玄不为所动,一脸严肃地说:"不能变了,你小姨来了魔法就失效了。"
      眼看念念要哭,长纾往她嘴里塞一粒小葡萄:"甜不甜?"
      念念懵懂的点头,还要再吃。长纾取勺捞出葡萄,盛入一个小碗,用银钩去皮去籽,她的一系列动作流畅优美,念念看得都呆了,长纾把碗推到她面前:"吃吧。"
      看念念完全忘了不开心,乖乖吃葡萄,长纾这才凑到允成玄耳边,轻声问:"怎么回事?"
      她靠得太近,他甚至能闻到淡淡体香,近似植物的清澈,又有一丝牛奶的芳醇。允成玄轻轻的深呼吸,垂下眼帘:"没什么,都是些扮鬼脸类的小把戏,哄孩子罢了。"
      长纾噗嗤一笑,允成玄急忙抬眼看她:"笑什么?"
      长纾想保持严肃,但看着他冷峻的脸,反而更是遏制不住笑容:"我想……看你扮大仙女…"
      允成玄竟然也笑了,像春水刹那间冲破最后一块河冰,波光炫目,他温声说道:"不可以。"
      允成玄的军队开始休假,十日为一周期,那些党项士兵每三人一组,三人为同乡,一次休假一人,若一人不按期归队,则三人连坐受刑。
      此时农田里正是割麦子的时节,返乡者回家与亲人团聚,并帮忙务农。留在军队里的士兵上午去屯田劳作,下午回营地休息。
      允成玄在这段时间里巡视各城,各城的胡人守卫战战兢兢,他发现了不少问题,当场便处置执事者,命手下将之鞭挞数百下或直接杀死。他还在各城内搜寻图纸,党项曾有名为鉄鹞子的阵法,此阵极精妙,能以百敌千,却很久没有出现,据说已经失传,允成玄在军营、宫廷书库内的确都没有找到,他便把目光投向民间。
      如果当日事务繁重,允成玄就留宿城中,但多数时候他还是骑快马赶回军营,在大账内洗掉一身血腥气,再牵马走到长纾的庭院。
      他每次都回来得很晚,长歌和念念已经睡了。长纾给他热饭,一荤一素,清汤白饭。他们在烛光下对坐,允成玄吃饭,长纾小酌,夜深后各自回房休息。
      天蒙蒙亮时,允成玄就起身晨练,他在院外打拳、舞剑,长纾和阿希也开始烧水,做早膳。允成玄不太愿意吃,长纾给他包一些糕点带在路上。
      八月末的早上,长纾和往常一样,帮允成玄穿盔甲,窗外有落叶悠悠飘下,他突然说:"以后我自己穿吧。"
      长纾的手顿了一下。
      他解释道:"天冷了,你别起那么早。"
      "没事的。"长纾抿唇笑了,眼睛弯弯的,她又帮他整理好衣领,随口说道:"今天早些回来吧。"
      这话说完,他们都静默了,这话太像一个妻子期盼丈夫归家。长纾的脸慢慢渗出绯色:"是……是念念,她想让你带她出去玩。"
      "我知道了。"允成玄拿上佩剑,走出门去。
      那一天,长纾的心思都沉沉的。她和长歌坐在窗前绣一件斗篷,这是她们给允成玄的谢礼。长歌身体弱,不能久坐,长纾承包了大部分针线活。
      整块布是酒红色,同色包边,亮黑丝线在背后绣麒麟兽。斗篷不同于帔子,布料厚重,针难穿透,长纾埋头苦干,正全神贯注之际,被念念的大笑声惊的扎了手,她抬头看向窗外,日光偏西,已是下午。
      是允成玄回来了,要带念念出去玩。
      天朗气清,秋风畅爽,长纾带着长歌共骑一匹白马,允成玄抱着念念骑一匹黑马,他们在草原上尽情驰骋。
      长纾的囊袋里装了糕点、牛乳、饴糖,允成玄带了一只老鹰风筝。他们先在一个银色的湖泊边野餐,然后一起放风筝。
      念念高兴坏了,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大大的能量,哭喊着要抢棒锥,湖边风太大,念念拽不住线,长纾急忙握住她的小手,四只手仍是很吃力,最后允成玄出马,将风筝放得又高又远,直冲九霄,念念跟着他跑,长歌和长纾坐在湖边。
      长歌突然说:"如果这一刻是真的,该有多好。"
      长纾心下灰凉,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完全明白姐姐的意思,但没经历过绝望,她无法打心底认同她。
      "姐姐,念念是真的,我是真的,你看到的都是真的。"她紧紧握住长歌的手:"我要你相信我,进入我的心境,我带你重回这个世界。"
      长歌哭了:"我受不住,我怕。我以前,没有好好待你。长纾,别对我这么好。"
      长纾搂住她:"你以后对我好,行吗?我需要姐姐,念念需要妈妈,我们需要你,你很重要。"
      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她轻轻点头。
      他们玩了很久,直到风筝跑了,在天边消失不见,才按原路返回。
      念念累得在路上就睡着了,长纾要抱她回自己屋,长歌却说:"让她以后跟我睡吧。"
      长纾很惊喜,把小被、玩偶、念念的衣箧搬到长歌房里,又将带孩子的注意事项交代半天。
      到了晚间,长歌也早早睡下了。长纾心中仍有淡淡喜悦,她在屋内寻找,发现允成玄在书房。说是书房,里面没有书,连笔墨纸砚,水洗笔海都不全。
      "将军,还吃晚饭么?"
      "不用了。"允成玄指了指桌面上的信件:"这是什么?"
      那些信的信封是淡粉色的,长纾去年采了梅花,花瓣碾碎,倒入纸浆中,晾干后形成这种颜色。长纾打开其中一个,取出信纸让允成玄阅读,只见上面写着:
      长歌吾姐:
      已向仲春,人间正美,你我相聚一月有余,幸甚。
      犹记往日,茕茕孤影,更知去国三万里,尤觉明月千钧重。
      而今长姐在侧,如月光照玉兰,玉兰映白墙,澹澹清辉,尽伴我窗,温柔静默,悱恻缠绵,良夜斯逝,安然好眠。
      莫负佳时,融入灿灿春光,可好?念念与我,翘首企盼。
      长纾笔
      "姐姐之前病重时,不愿与我沟通,听不进我的话,我就想了这个法子:每日写一封信,放在她的床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读。"长纾心情好,动作轻快的整理书桌:"现在不用啦,长姐差不多好了,以后不必再写。"
      允成玄说道:"字很美,词句也美,以后不写了,会很可惜。"
      长纾惊讶,没想到允成玄会欣赏幽怨的天朝辞藻,允成玄又看着她的眼睛强调:"我看得懂,我不是只会征战沙场。"
      长纾竟有点心疼,她急忙以淡笑掩饰:"我想起一事,还要请将军帮忙。"
      "何事?"
      "是这处房子,这片庭院,"长纾露出一点羞涩神情:"我想它算是一处府邸了吧,希望将军为它赐名。"
      她早就拈好了几个名字,"镜天","南月","思南",只是未曾选出最合适的,她本意是想让允成玄从中挑选。
      但允成玄道:"以你的姓冠名,'顾园',可以吗?"
      她想过很多,却唯独没想过,最简单的。
      他又道:"'顾园',其意无穷。"
      长纾之顾,流连之顾,望乡之顾,她想要的意思满了。
      "谢谢将军。"长纾垂首致谢,抬起头时,她满面笑意:"我有一物,想献给将军。"
      她开启长桌的屉奁,从中取出一沓文稿:"这是第二遍稿,还没有誊写校对完,我实在是等不及了,希望将军尽早看到。"
      他接过文稿,首页是工整的四个字:"党项九论。"
      一论体察民情;二论重计户口;三论丈量土地;四论精选植作;五论早防风沙;六论修建水渠;七论扩大榷场;八论选拔人才;九论推广文化。
      每一论后有大段详述,比兴起首,引经据典,用历史旧事对比党项现状,建议允成玄进行改革。
      允成玄看到末尾时,长纾开口道:"我修房期间,入党项各城采办物料,顺道探访民间。将军,各城的弊病都不少啊。"
      允成玄不语。他过去以为她聪明,仅限于创造风雅的生活,现在他明白,她的确是丞相的学生,她值得一切。
      "写的不错,让天朝一个党派倾全员之力来写,也不过如此。"允成玄语气不善。
      长纾蹙眉:"将军什么意思?"
      "框架是好的,但具体措施可靠吗?有不少是主观臆断。"
      长纾板起脸,肃然道:"将军,我曾废寝忘食研读圣贤书,虽不能说破万卷,但已将治世之道牢牢记在心中。"
      "天朝的进士也是这般,悉知国事,有经天纬地之才,可入朝之后拉帮结派,党派之间相互倾轧,轮番执政,致使朝令夕改,政策往往逆行倒施,长期以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将军!不能因为这个,就将改革一概否定。改革在党项是必须的,因为长久之治不能只使用铁血手腕,势必怀柔,推出仁政!"长纾突然抓起桌角的瓦罐,从中倒出一把草药:"将军请看,党项人喊它'贱草',因为山中常见。事实上它很可能是南方稀缺的药物,果实可治肺痨。为何不领导民众大规模种植,开通贸易,销往各国?党项人民获得财富,生活水平提高,才能拥戴你的统治啊。"
      允成玄道:"我和你的根本差异就在这里,我不要他们的爱戴,我的目标是征战,我只需要奴役他们给我打仗,种地,效率越高越好,你那一套只能以后再说。"
      他起身往外走去,长纾忽然叫住他,他回过头,看见她眼眶微红,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果然不如萧伯钧。"
      允成玄的眼中浮现怒意,他一言不发,夺门而出。
      长纾冷静后,渐渐感到后悔。他吃软不吃硬,好言相劝总会有成效的,何必激怒他。
      夜色已深,她在烛光下赶制斗篷,心很乱。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依旧想重回故国,但岁月流逝,愿望不再强烈。深冬时,允成玄会派人将黄河冰砸碎,防止天朝军过境,想回去的话只能进入贺兰山脉,不行,长歌和念念承受不住,难道就留在这里了?不甘心,还没有爱上这片土地,即使用心写出了《党项九论》,允成玄说其中有主观臆断,凭什么这样说?
      想到这里,长纾有一种不满却又心虚的感觉,很强烈,让她不由得想逃避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这样?长纾停住手,看向茫茫夜色。
      因为,太希望自己有用、太想得到肯定了,如果别人提出否定意见,便会气急败坏。
      她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一日三省身","见贤思齐",并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她为自己的急功近利感到羞愧,并决定修正自身。
      第二天清早,她将做好的斗篷包好,去军营里找允成玄,敏侬告诉她,他昨晚下令全军休假结束,陆续返回大都,他本人已经先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