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絮成冬雪》三千稚

14、正亦邪

　　黄昏之时，残阳如血，蓟州内尸横遍地，还有小撮大熙兵坚持巷战。
　　西川军占领军营，郑烨和副将们坐在主楼上观战。
　　西川郑家是武学世家，忠烈满门，郑烨的父亲郑枋是抗熙名将，在靖和之难前已经离世。常言道虎父无犬子，朝廷对郑烨寄予厚望，可惜郑烨将至不惑之年，依旧未立大功。
　　此次北伐，郑烨领枢密院副宣抚使一职，带十万精兵进入利州路待命。他本应在制置使王庆祥麾下效力，但王庆祥其人，他看不惯，不过是攀附秦沛风爬上来的小人，怎么可能调动军队？郑烨忒忒不平。
　　正好党项此时大乱，军民互相厮杀，派兵将他们一窝端了，就能收复丢失了二十年的幽薊地区，他郑烨就是大英雄!
　　正想到此处，有人来报，一个天朝女子求见。
　　所有人都感到惊奇，城中竟有天朝百姓，立刻命人将她从训兵场外领过来。
　　只见千军万马中，一个女子袅袅走出，满身尘土难掩国色，她跪地行礼，然后目光炯炯地环视众人:＂草民顾长纾，恳请诸位大人顾全大局，从蓟州撤兵。＂
　　众人震惊，郑烨最先反应过来:＂大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长纾见他面上蓄须，坐于众将中间，便不卑不亢道:＂大人想必就是郑烨将军吧。愚妇虽居西北，也知道天子在南方下诏，令将军坐镇幽薊之南。假以时日，允成玄平定东熙，便能和将军会合，共同讨伐漠北。将军今日之举，便是抗旨……＂
　　郑烨打断她，朗声说道:＂抗旨又如何？我郑烨，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幽薊自古是我天朝王土，允成小儿使诈骗走它，现在又想以之为饵，让我们为他卖力？真是痴心妄想。现在我收回了幽薊，天朝自然不用再谈北伐之事，将士也免受战乱之苦，能达到这个目的，纵使朝廷革我的职，要我的命，我也没有遗憾了!＂
　　长纾道:＂将军，拿回幽薊地区，天朝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漠北今年大旱，鞑子缺马缺粮，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若北伐成功，南方可以长久无虞，允成玄也能归还幽薊。但若此时不议北伐，日后必有大患，鞑子会因缺少衣食南下劫掠百姓，幽薊地区又将被置于水火之中。将军，孰轻孰重还不明了吗？＂
　　在场的人纷纷议论起来，他们都是郑烨的忠实部将，愿意跟着他先斩后奏，但长纾此言，说中了他们的心事:今日的行动可能是鲁莽的。
　　郑烨突然吼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果鞑子来犯，我自然有应对之计!倒是你，顾长纾，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挑拨军心，好大的胆子!我看你虽是天朝人，却一心向着胡人，胳膊肘往外拐，说!你是不是胡人的细作？＂
　　长纾急忙说:＂不是!我虽然被掳到胡地多年，但心中从未忘过故土，我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能长久平安，再也不重蹈往日覆辙。＂
　　郑烨眯起眼，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说你被掳到胡地多年，依你的姿色，你是做了某个将军的妾室了吧。＂
　　＂非也，我尚未出阁，仍是……处子之身。＂说到这里，长纾羞得低下头，但随即又感到后悔，如果自己不是处子之身，地位就低贱了吗？
　　＂呵，＂郑烨轻蔑地笑了:＂诸位将士信她的话吗？你是何方神圣啊？能在胡地留了多年都平安无事？＂郑烨板起脸:＂你真是谎话连篇!其实你早就做了胡人的入幕之宾!叛徒!天朝的耻辱!来人!把她拉下去砍了!＂
　　长纾想镇静，但眼泪止不住地流:＂将军，将军，我在异乡历经磨难，侥幸活到今天，却要死在自己人手上吗？＂
　　其余将领也劝郑烨不要这么狠，郑烨正气凛然道:＂无毒不丈夫!这等妖孽，就是褒姒妲己之流，诸君不可心软!＂
　　长纾好想蜷缩起来，变成小小的一团，彻底遁形。让她如此无助地是这一屋天朝人，只有天朝人，能真正伤害她。
　　她抽噎着，恳求道:＂我想再回家一趟，我的家就在军营后方，家中的姐姐顾长歌曾饱受胡人欺凌，希望大家可怜她，把她和她的女儿送回故土，我愿意自刎相谢，请将军成全。＂
　　郑烨沉默不语，部下又劝，他终于松口:＂你别想耍什么花招。我要派人看着你。于越!＂
　　＂末将在。＂
　　＂押着这细作，去她家中看看，发现什么情况就向我汇报!＂
　　＂是。＂于越走来，为了避嫌，没有伸手拉她。长纾跪得太久，吃力站起，一瘸一拐地上路。
　　十多名士兵跟在后面，长纾一直哭，于越有时出声安慰她。走到顾园门外时，长纾停步，擦了好一会儿眼泪，才轻轻敲门。
　　赫莲在门内警惕地问:＂谁？＂
　　＂是我啊，我回来了。＂长纾声音含笑。
　　院门立刻打开了，大家涌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情况。长纾努力笑着，用党项语说道:＂危险解除了，天朝军都是好人，不会滥杀无辜的。赫莲，你们可以回家了。＂
　　长纾走入府内，找到长歌，握着她的手:＂姐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和念念可以回去了，回南方，去找爹爹。＂
　　长歌大吃一惊，忙问怎么回事，顾园内的其他人也都觉得长纾不寻常，围了上来。
　　长纾笑着笑着，眼角泛出泪花:＂我遭报应了，我靠智谋活下来，还是遭报应了。＂
　　长歌更急了，不停追问，长纾抱紧念念，将脸埋在她的小衣服上流泪，用官话短短续续说了今日的事，长歌听到最后悲恸大哭，其他人虽然听不懂，却明白坏事要发生了。
　　气氛凝重，长纾倒越发冷静，她从卧房拿出妆奁，里面是码好的钱财，她取出部分给长纾做盘缠，其他的分给阿希、穆千，又用胡语交代他们呆在顾园里，不要出门，需要吃东西就从庭院里摘。
　　长纾又指了指自己的卧房、书房和茶室，让党项人自己分其中的家具。
　　她交代完了，手伸入衣袖中摸到那件东西，是萧伯钧给她的，她最后一次摩挲上面的花纹。
　　＂于副将，我准备好了。＂她笑靥如花，抽出匕首。
　　一瞬间众人扑上来，长歌攥住刀刃，手上鲜血直流，党项人用拳头攻击士兵，阿希哇哇叫着拿茶壶磕士兵的头，穆千抽出藏在院子里的弓箭，于越一把夺过他的箭，又推开一个拔刀的士兵，大声喊道:＂士兵听令:都停下，不准动刀!＂
　　于越又把长纾控制住，顾园的人也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他。
　　＂我没打算让你死。＂他对长纾说道。
　　于越的确没想过让她去死，他觉得她没有错，甚至有些钦佩她。看到顾园风光时他感到惊讶，而语言不通的人愿意为了她一起赴死更是让他震撼。
　　长纾惊魂未定:＂你说什么？＂
　　＂别怕，＂于越轻轻从她手中抽出匕首，扔到地上:＂我会和郑老解释清楚，你不是细作。＂
　　他指挥士兵离开，长纾站在原地，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舒爽，她回过神后，连忙让阿希帮长歌包扎。然后跑出门，在顾园外追上于越:＂于副将，真的可以吗？他会相信吗？要不我进山躲躲？＂
　　于越道:＂不用，你又没有通敌叛国，郑老不能杀你。他先前那样说，是因为你说到了他的痛处，他不高兴。＂
　　长纾心中疑惑:＂于副将也觉得他不对？＂
　　＂郑老忠肝义胆，一心为国，却在朝中受排挤，他不屑于攀炎附势，只能立功保住地位。今日他的确是急功近利了。＂
　　长纾这时才仔细看于越，只见他身材魁梧，面庞周正，三十岁上下，像温厚之人，她问道:＂既然于越将军心中有数，为何还要听任他。＂
　　＂郑老对我有恩，况且，此事不是没有转寰的余地，甚至有可能变得更好。＂
　　长纾困惑，欲要追问时，于越却打了个手势，让她噤声，四下寂静，只有冷风吹过。于越似乎听到了什么，他单膝跪下，以一掌扶地，耳朵贴近地表，闭眼倾听。
　　半刻钟后，他站起身，向士兵说道:＂都是骑兵，大概四万，已经过了肃州，往蓟西方向行进。去各个编队报信。＂
　　士兵领命散开，于越也要赶往主楼，长纾还是追问道:＂转寰的余地在哪里呢？＂
　　于越抛下一句话:＂大熙让步，北伐就能继续。＂
　　长纾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