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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乔迁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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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成玄走后,各城仍有他的军队驻守。他给了长纾一个女真人女仆阿希,还安排了两个侍卫。
整个冬天里,长纾一直在翻修房子。
在大房子内立墙,分出外厅,卧房,茶室,书房;扩大窗户,让房间采光更好;用泥灰堵上砖石缝隙,外面涂上腻子粉;长纾忙着画图纸,找材料,军事基地里留守的士兵可以帮她干活。
军营十里开外就是城市,天气好时,长纾每日都去采购。她佩戴面纱,阿希和侍卫跟在后面。阿希是哑女,每当长纾要和党项人沟通时,就先说出来,阿希跟着比划——她的手语更能将意思表达清楚。
他们在街上慢慢逛,在田陇上慢慢走,长纾看到了很多,不止是东西,还有别的。那些亡国的痛苦,几乎没有在平民脸上看到过,他们在卖力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似乎只和生存有关。
长纾主动和他们攀谈,他们很少见到天朝女,对她感到好奇,熟悉后就不停问她问题,长纾仔细去听,发现党项语和胡语听起来有很大不同,其实很相似。党项人很少用到文字,长纾就把他们的意思记下来,和发音作比照。
党项人不讨厌长纾,她很美,像神女。他们给她介绍木匠,那是一个神采奕奕的老人,他做的家具都是党项人常用的,方方正正,实用但略显笨拙。长纾把画出的图纸给他,问他可不可以做,他很兴奋,让长纾画的再细致些。
长纾仔细回忆,描绘她闺阁里的床架,梳妆台,书案,笔架等物,老人把大致轮廓做出来,她蘸墨在上面勾出花纹,老人沿着笔迹刨刻、精雕。刨花清香扑鼻,踩上去声音清脆。
他们把家具一件件做好,军营里的家一点点被填满,这时候冬天快要过去了,长纾和很多党项女子熟络起来,她邀请她们来做客,她们带她去榷场买布料。
榷场是一条街,冰封季节马队过不来,本地商人卖的是存货,这条街依旧很热闹,党项女人们说大战前这里更热闹。长纾走走停停,用简单的党项语和商户交谈,了解到党项往外出售青盐,青盐细,味佳,价格低,销路很好,大周、大熙往这里倾销缯、帛、丝绸、茶叶、罗、绮、香药、瓷器、漆器、姜、桂等物,价格抬的很高。
党项人喜欢茶叶,商人这里集齐了众多品种,长纾选了包沁叶茶砖,成色普通价格低,但她深知茶汤入味之道,可以物尽其用。
这里没有长纾想要的茜纱窗帘,她看中了一块党项本地产的毡毯,白骆驼毛制成,如一层厚密的雪。
回去的路上,党项女人们一直笑她,买不耐脏、党项人自己做的白毡毯,实在是浪费钱,长纾抱着毯子,心中欢喜,笑嘻嘻的并不还嘴。
春日将至时,长纾想搜寻一些花种,她的党项好友赫莲愿意给她送几株花苗。这日,长纾早早到院子里等待——她砌了围墙,将新家与军营隔开,墙内留了大片空地。
长纾身侧放着准备送给赫莲的糯米糕,她卷起袖子,静静蹲在院子里翻土。忽然听到马车的声音,渐渐靠近院子,赫莲有财力雇马车?长纾疑惑着站起,有人一把推开院门,长纾认出是允成玄的贴身副将敏侬,他环顾四周,愣了片刻,又指挥后面的人进来。
来者抱着一个孩子,长纾走过去,看清士兵又从马车上扶下一人,长纾惊叫:"姐姐!"
是长歌,她瘦极了,一把骨头,见到亲人木木的,没什么反应,长纾拉着她说话,她也只是点头摇头。
直到长纾拉她进屋,看到屋内江南风格的布置,黑漆蝶纹高背椅,嵌螺钿圆桌,屏风半展,雕花小窗含熹微晨光,满室故国风致,她才跌入长纾怀中,失声痛哭。
长纾轻柔安抚姐姐,问她要不要洗澡,她微不可查的点头。长纾便和阿希手忙脚乱的烧水,准备洗浴用品。看着单薄如纸的姐姐,长纾想帮她洗,长歌十分抗拒,只好作罢。
长纾出了浴室,才想起敏侬将军,出门去看,人已经走了。她唤来侍卫穆千,给他钱囊,吩咐他进城找木匠再订一张床榻,再买些蔬菜瓜果,精致吃食等物。
她忙完一通,转头看到躲在墙角的孩子,这是个女娃娃,衣服破旧,不哭不闹,眼神怯怯的,长纾领她进屋,将她抱在膝头,拿糯米糕逗她,孩子终于笑了。看着她酷似长歌的面孔、胡人特有的眉目,长纾叹气。
长歌和孩子在家中住下,长纾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们。
长歌很自闭,能一整日坐在床上不言不语,她从不碰触孩子,甚至连看都不看。
这孩子快三岁了,不会说话,没有名字,长纾唤她"念念",教她官话。念念聪长明,一个月后就能喊"额娘"、"小姨"、"阿希姐姐",声音绵糯,可爱至极。
允成玄走前,给长纾留了不少党项钱币。长纾不再精打细算,每日都买滋补的水果,花大价钱扯上好罗绸,描样子做衣裳。她的衣物很少,现在姐姐来了,长纾准备置办轻便的夏装。
"姐姐,你看,我裁的襦裙样子!还有这个,是给念念准备的小肚兜,你说在上面绣什么好?喜鹊登梅?还是莲荷浮水?"长纾坐在长歌床头,兴冲冲的展示衣料,长歌不看她。
长纾时常伤心,甚至有隐隐的烦躁,她克制着,依旧想尽各种办法开导长歌。她坐在长歌身边缝制衣服,教念念唱京都民间的歌谣。有时长纾抬起头,能看到姐姐的脸上,有泪水滑下。
夏天的时候,她们都换上了新衣。长纾带人进山采药,砍慈竹,抽成竹丝,编织卷帘。
庭院内植物生长,算不上草木葳蕤,但仍是满眼绿色,一派清凉。
党项女人喜欢来做客,念念和她们带来的孩子在院子里玩,长纾教大家泡茶,长歌坐在她身边。
她好了很多,愿意和长纾说话了,不抵触长纾带她和外界接触,但陌生人多,屋内太吵时,她仍感到害怕,这时长纾会起身送她回房间,慢慢安抚她,等她平复情绪。
长纾在山里采到几篓草药,她几乎都不认识,或许其中有稀缺的药材。长纾请教党项女人,记下草药的用途,她推测其中几味是柴胡、苁蓉、大黄,南方少有,所以很珍贵。
长纾仍不确定,赫莲带了本地人来帮她认药,他们在庭院里交谈,长纾想试种一些。
那日地面微微震动,快到中午时围墙后的军营喧闹起来,一开始长纾疑惑,但某个瞬间她一下醒悟,允成玄带兵回来了。
是平稳的生活磨钝了她的警惕,长纾坐在阴凉的葡萄架下,久久不能反应过来,但也无心谈下去了,她起身送客人离开,这时院门从外被推开。
允成玄一身盔甲未卸,锵锵步入庭院,他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长纾身上。
党项人都低头不敢看他,他们还不知道他是恐怖的敌国将军,只觉得他俊美如神祗,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着长纾,她一身南方式样的轻纱薄裙,脸庞被太阳晒的微红,俯首向他行礼,允成玄颔首回礼,又看向她身后,绿叶葱郁,环拥一座白墙黛瓦的住所,清雅怡然,他面无表情。
长纾原本不希望他回来,现在他站在这里,看到她骄傲的作品,却没有表现出欣赏或惊异,更让她失落,或许他早就知道了吧,可能是敏侬告诉他的。
长纾柔声与客人们说话,约他们以后再见,允成玄终于表现出一丝惊讶:"你会说党项语?"
长纾忍住笑意,故意多说了几句,让客人路上小心。
"说得还不太熟练。将军,里面请吧。"
他随她进入外厅,长纾让阿希去准备果盘,回过头,看见他弯腰脱下沾泥的军靴,然后走上白毯。
长纾心中微动,"将军,我为你把甲胄卸下吧。"
他摆手,示意自己可以,然后摘下头盔,开始解胸镜,盔甲下是雪白中衣,健硕的胸肌隐约可见,长纾一时呆了,允成玄瞟了她一眼,她才反应过来,急忙背过身去。
"将……将军,我为你温一壶酒吧,青稞酒,新酿的。"
他沉声道:"不用。"
"那,我为你沏一壶茶?"
他终于允了:"好。"
长纾连忙摆出杯、壶、茶碾、风炉、茶釜、托盏等物,允成玄在桌子另一侧落座,看她行云流水的试茶点汤。
等待的间隙,他们隔着袅袅白烟对视。夏光泄过竹帘,在室内割出一道道浅碧,凉而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