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说我是憨批》头白当归

3、【03】 彩色的独角

　　第二日冯乞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了还觉得后脑勺隐隐作痛。

　　他抬手一摸，挺大的包，偏生记不得自己昨晚在哪里磕了碰了。问室友有没有印象，结果众口一词说他昨晚上睡觉不老实，从床上跌下来磕到了头。

　　冯乞不大相信，但又实在想不起来昨晚睡着后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恰逢肚子饿，便一边揉脑袋一边出去找东西吃。

　　待他走后，三个舍友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你们昨晚上……睡得怎么样？”
　　“别提了，我见鬼了！好像还是个水鬼，太他妈吓人了！”
　　“卧槽！我也看见了！我还以为是做梦！”

　　冯乞的临铺毛宏远苦着脸道：“你们够幸运的了，我睡觉可是和冯子头挨头！你们听听昨晚那动静，直接把我吓醒了，睁眼看见那么个东西，要不是心理素质过硬，我都差点跟着去了！”
　　他心有余悸的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幸亏我还会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鬼没敢动我！”

　　另一个人道：“我也是听见那一声响才醒的，还以为冯哥怎么的了，翻过身去就看见他床边上直挺挺站着个人……我起先还以为是冯哥，差点就叫他了，后来发现不对劲儿，这人身上怎么全是水，还在往下滴，我再往床上一瞄，冯哥分明就在床上好好躺着，当时我心里咯噔一下，汗毛都炸起来了！”

　　剩下那人则道：“幸亏那鬼没待多久，不大会儿功夫就自己走了。他经过我边上的时候我都没敢睁眼，躺着都觉得腿软。”

　　毛宏远是宿舍长，由于入学晚，以一己之力拉高了全宿舍的平均年龄，因此被敬称老大。他老家很传统，导致他对封建迷信的事情比较敏感，再加上昨晚水鬼只盯着冯乞看，他生怕冯乞遭到水鬼索命，忧心忡忡的出主意道：“咱们一会儿得找个机会跟冯子提一下，那水鬼给我的感觉也太凶了，万一今天晚上还来，这谁能受得了？要我说，咱们下午就带着冯子找个灵验的地方拜一拜，最好都求个护身符。”

　　其余两人原本不信这个，但昨晚的鬼影乃是亲眼所见，由不得他们不信，便也纷纷附和，各自去搜寻灵验的寺庙不提。
　　·
　　食堂早已关门，冯乞转而去了学校南门那边经常光顾的一家小饭馆，正准备点餐，接到卫莘的来电，说是已经到了青城，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冯乞很是惊讶：“你怎么突然想到过来了？”

　　卫莘开玩笑道：“最近店里生意不景气，我来这里发展一下潜在客户。”

　　冯乞：“……”棺材铺子生意景气起来那还得了？？？

　　卫莘四下扫了一眼，找了个人比较少的角落，这才压低声音说明来意：“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块木牌，我听着有点邪门，感觉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今早问了爷爷，他也觉得那东西不好，让我过来看看。详细的咱们见面再谈，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卫莘的爷爷卫修远虽是木匠，但一直和冯乞的爷爷冯山青以师兄弟相称。两人都不是昭城本地人，早些年结伴在外闯荡，途经昭城看中这里的风土人情，于是在此安家落户。卫修远主业是做棺材和扎纸活，副业也会帮人看看风水测测运道，因为看得准，名气比冯山青这个半吊子神棍大得多。冯乞是知道卫修远本事的，听卫莘说的有点严重，不免有些心惊。

　　卫莘还在机场等着，冯乞也就顾不上再吃饭，出门正要打车，隐隐听到不远处砰的一声闷响，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因此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几声惊恐的尖叫。

　　冯乞下意识向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到渐渐聚拢过去的人群，具体发生了什么却看不分明。他从来都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往常对这些事都没什么兴趣，但今天不知怎么了，明知道卫莘还在等着，却鬼使神差的顺着人流走了过去。

　　出事的是一辆长途客车，斜着身子停靠在路边，人群将它围在中间，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多数人在窃窃私语。冯乞仗着身高腿长，轻松挤到内圈，立刻看到蜿蜒满地的鲜血。那颜色鲜艳刺目，刺的他眼睛疼的受不住似的，不受控制的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才看清那个趴在血泊中的身影。

　　那人面冲下趴在地上，看不到面容，只能从穿衣风格上推测出是一个注重打扮的女人。但令人奇怪的是，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所有人都穿的很清凉，只有这个趴在地上的女人怕冷似的穿着风衣长裤，浑身上下捂的严严实实。

　　围观者中有人看到全程，压抑着惊恐和旁人八卦：“……你都不知道这事儿有多玄，那个大客行李舱的门没关好，从别人身边过去都没事，就赶着经过她的时候一下子弹开，正好撞到她的头……”

　　又有人道：“阎王来收人，躲都躲不掉！”

　　冯乞听了几句，又看了下那辆长途汽车，作为罪魁祸首的行李舱门经过碰撞和剐蹭已经严重变形，摇摇欲坠的扬起来，边缘处还蹭着血。

　　冯乞惊恐之余还有些心慌意乱，不想再关注后续情况，挤出人群到路边拦车，这时救护车赶到，医护人员纷纷下车紧急施救。人群散开了一些，临上车前，他忍不住遥遥看了一眼，但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遗憾的收回目光。

　　转头的瞬间，冯乞的余光隐隐看到满地血液中有几缕黑气蒸腾而上，在半空中氤氲成一尊拈花的骷髅像。他心中一惊，再回眸细看，却是什么异样都看不见了。
　　·
　　冯乞去机场接到卫莘，一见面，卫莘便拉过冯乞的手，往他手腕上套了串手珠：“开过光的，我戴了二十多年了，给你防身吧。”

　　冯乞一愣，看了眼手珠，顿时更加不好意思，连忙推辞：“这怎么行，这不是你妈留给你的吗？”

　　卫莘的双亲热爱探险，在一次登山之旅中出了意外双双失踪，他们离开时卫莘已经念初中了，没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只有这串手珠是卫母带来的嫁妆，从小随身带着，临行前留给卫莘，算是留下的唯一一点儿念想。
　　冯乞和卫莘打小混在一起，自然见过这串手珠，也知道这串手珠对卫莘而言意义重大，哪里好意思收，连忙脱下来要还给他。
　　卫莘吊儿郎当的嘻嘻笑着，手底下却用劲儿将冯乞的手死死拦住：“给你你就拿着，这么见外干什么？你也算我妈看着长大的，对她来说也像自己家亲儿子一样，咱俩谁戴不是戴？”

　　冯乞推辞不得，心中感动，感谢的话也不知如何说出口，只是问：”你把这东西给我，你爷爷会不会打你？”

　　卫莘：“……”这么扫兴的吗。

　　他道：“我都多大了我爷爷还打我，我不要面子的吗？再说他打我我不会跑啊，这么长的两条腿长我身上就光是为了好看的？”

　　冯乞让他逗笑了，一下子想起小时候卫莘调皮，经常被他爷爷满院子追着打，揶揄道：“也是，数你腿快。”

　　说话间两人找了个火锅店落脚，临近正午，店里正是人多嘈杂的时候，点过餐等上菜的间隙，卫莘见四下无人注意，凑近冯乞压低声音问道：“除了昨天晚上，这些年你还有没有碰到过别的怪事？”

　　冯乞疑惑的看着卫莘，不太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卫莘迟疑道：“有些事冯爷爷可能没告诉你，但是私底下和我爷爷说过几次，有时候我在边上端茶递水的也听到几句……他们说你通灵。”

　　先前点的菜陆续上桌，冯乞从昨晚上开始一直碰见不好的事，觉得自己实在太倒霉了，正愁得慌，也没什么吃东西的兴致，光拿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恩……恩？”

　　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听清楚卫莘的意思后顿觉不可思议：“你开玩笑的吧？我这么怕鬼，怎么可能通灵？”

　　“通灵和怕不怕鬼有什么关系？有些人又怕活鸡又怕活蛇的，吃起那些肉来也没含糊过啊。”卫莘点着桌子道：“你以前不经常和我说，走夜路老觉得身后有人，自己在家的时候也老觉得有人看着你吗？这就是因为你灵感比别人强，对这些东西太敏感的缘故。所以你碰见这些都正常，习惯就好了。”

　　冯乞眼前一黑：“……正、正常？”

　　他简直要疯：“根本不正常好吗？这不要我命吗，昨天撞那一次鬼就够吓人的了，你还要我习惯？”

　　卫莘无奈道：“不习惯也没办法啊，你天生就能看见这些东西，以前顾及你年纪小，所以你爷爷找人帮你封了阴阳眼，但是现在你越来越大，阴阳眼已经封不住了，而且我觉得吧，反正都这样了，你还不如接受现实，早点和你爷爷学点防身的本事，对你也有好处，技多不压身嘛。”

　　冯乞情绪眼见着更低落了，低头耷脑的活像要把自己缩成个鹌鹑，小声抱怨：“这本事谁爱学谁学，反正我不学。”

　　他这却是在掩耳盗铃，觉着自己不学就能逃避这些事，但是像他这样天生灵感强的人，多得是鬼怪来找他麻烦，逃避是没用的，卫莘还想再劝几句，冷不丁听见邻桌有人提高嗓门说了句：“卧槽，你们快看这个新闻！”

　　桌上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卫莘也忍不住看过去。

　　只见那人捧着手机展示道：“这上面说青城师范学院门口出了一起车祸，就是今天上午的事儿，出事的是他们学校大四的一个女学生，叫了救护车往医院送，半道上就不行了。大四都该毕业了吧？够可怜的，才多大点岁数啊。”

　　说完，还惋惜的叹了口气。

　　这说的肯定是刚才那起车祸，冯乞顾不得和卫莘解释，连忙翻出手机刷新闻。事实上都用不着特意去找，他当年入学之前加的师院学生群里就在议论这件事，冯乞点进去，正好看到自称是死者室友的人发言。

　　这个学生群建立的初衷就是方便学生交流协助，各届学生混杂在一起，大都改了自己的本名。有个叫乔可的姑娘说道：“陶然是家里的老来子，她爸妈都已经六十多岁了，眼看女儿就要大学毕业了，却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两位老人该怎么办。”

　　这句话下面立刻跟出无数条或同情或惋惜的评论，冯乞大致扫了两眼，内容都大同小异，唯有一个昵称是“彩色的独角兽”的人发了一句话：“陶然的姐姐会代替陶然好好活着的。”

　　乔可显然也看到了这句话，回复道：“不是吧，你从哪儿听说陶然有姐姐的？我们跟她一起住了四年，都听说她家里就她自己的啊。”

　　底下又有陶然的其他舍友随声附和，半晌后，“彩色的独角兽”才又发言道：“她说没有就没有吧。”

　　这句话说的有些阴阳怪气，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说这些显得不太合时宜，不免引来了一波冷嘲热讽。“彩色的独角兽”不知是自知失言还是懒得争辩，没有再说什么。

　　冯乞却忍不住点开了“彩色的独角兽”的对话框，虽然显示已经离线，但现在很多人在线也习惯隐身，所以他还是抱着希望问了一句：“你好，请问你和陶然很熟吗？”

　　“彩色的独角兽”几乎是瞬间回复：“恩。”

　　冯乞有心想问一句独角兽和陶然是什么关系，却又觉得自己和陶然非亲非故，贸然问这些又失礼又莫名其妙，怔愣间“彩色的独角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回复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好的就是一个人。”

　　这句话乍一看没什么不对，越思索却越觉得不对味儿，冯乞忍不住拉过卫莘要他一起分析，卫莘认真看了一阵，茫然道：“没什么问题啊，形容关系好不都这么说吗？咱俩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你爷爷不就说咱俩好的同穿一条裤子嘛。”

　　听卫莘这么一说，冯乞也觉得自己是小题大做了。他本身也不认识什么陶然，也就没有在交流下去的兴趣，正要关掉对话框，“彩色的独角兽”却又发过来一句话：
　　“我想和你见一面。”

　　“和我见面？”冯乞有些傻了，这个陶然的……朋友，陶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还有心思要和陌生人见面？

　　冯乞太过惊讶，以至于都没发现，他明明只是喃喃自语，根本没有把这句话发出去，那个“彩色的独角兽”却像是听到他说什么似的，回复道：
　　“对，咱们今晚在学校边那条巷子里见一面。”
　　“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