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引》鬼幽兰

6、指鹿为马怎么就这么难（1） 暮

　　暮色苍茫，雪覆千里，星衍阁道场外的悬崖边，一缕纤薄的浅蓝色身影坐在那里，双脚吊在悬崖下，遥望远方。
　　一人一灵，识海传音。
　　彘奴：“你的演技真是太棒了，我都能想象他现在对着茶杯黯然神伤的样子，哦……我为你心碎，你感受到了么？我的心正在为你们爱而不得的凄美爱情而憔悴。”
　　时念尘双手撑在背后，全身后仰，尽量将身体拉开，任由冷风穿透胸膛，灌进被悲伤熏染到极致紧绷的心脏。
　　他跟衍硕说的其实是以往无数残梦中的一个，什么时候梦到的，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依然清楚记得，梦中与他共情的少年后来在悬崖下抱着男人的尸体嚎了三天三夜，漫天大雪都似为他忧伤，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的极寒，让悬崖上的冰锥连在一起，悬崖下的少年血液渐渐凝固，身体逐渐冰冷，全身蒙上一层冰晶，但少年却始终将男人的尸体搂在怀里不肯放手，直到第四天，山顶雪崩，将他们彻底掩埋。
　　再次回忆起这样的梦境，无异于二次共情，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将一切冻结才能彻底治愈，不会跳，也就不会痛。
　　彘奴通过契约感应，察觉到时念尘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连忙传音：“你没事吧？”
　　时念尘闭上双目，“没事。”
　　彘奴：“你现在修为全无，与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最好还是不要吹冷风，这里山高风寒，会冻出病来的。”
　　时念尘干脆双手枕头，平地一躺，“无碍，我心里有数。”
　　彘奴突然激动：“你想把自己冻病，再加一把火？”
　　时念尘：“靠凄惨博取同情苟延残喘已经很丢人了，不要再出馊主意好么？。”
　　彘奴：“那你在想什么？”
　　时念尘：“想今天遇到的事！”
　　彘奴：“什么事？”
　　时念尘：“时雨。”
　　彘奴：“嗯？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想的？”
　　时念尘：“你难道就一点不觉得蹊跷？”
　　彘奴：“蹊跷什么？”
　　时念尘：“他恰好跟我长得像，恰好在昨天跟人打赌打输了，恰好赌约就是输得人去后山，恰好他去了，恰好死了，别人还恰好把我们认错了，这还不够蹊跷？”
　　彘奴：“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只能说你运气好。”
　　时念尘：“可我出来的时候是黑底白纹的长袍，醒来身上却是蓝底白边的宗门弟子常服，你真觉得这是碰巧？”
　　彘奴：“不管怎样，于眼下形势而言都有利无弊，不是很好？”
　　时念尘：“如果凡事只看眼前利益，我们会死的很惨。”
　　彘奴：“你多想了，魔君蛰伏这么多年，或许早有安排也不一定。”
　　时念尘：“是么？”
　　彘奴不语。
　　时念尘遥望天际，恒古长空中，墨色的游云就像随风飞扬的丝带，朦胧掩去玄月本就柔弱的光芒。
　　“时雨师弟，你躺这儿干嘛呢？”
　　左面传来呼声，时念尘侧头一看，就见雪地上一老一少并肩而立，收剑掸袍。老人个子很矮，银发白须，脸上皮肤却出奇的油光滑亮，小孩墨眸含星，可爱乖巧，正是门口打断他偷听的那个小童。
　　时念尘转头继续望天：“心情不好，过来吹风。”
　　永喜问：“怎么了？”
　　时念尘还来不及回答，那小老头已经身形一闪，站到他头顶的空地上，低头鼓着两小眼睛边打量边说：“哟哟哟，小子，嫌命长也不是你这么个造法！”
　　自动忽略掉永喜的问题，由下往上的仰眸让眼珠很酸，时念尘微微皱眉，手撑雪地坐起身，回头看着衍百草，语气颇为烦躁的说：“要你管，跟你有毛关系！”
　　衍百草也不生气，仍旧笑着，倒是永喜大惊失色，连忙呵斥：“你什么态度？怎么跟百草师叔说话的？快，道歉！”
　　时念尘从胸腔挤出一声低笑，心想：凭什么？对宗主低三下四是因为命握在人家手里，没办法。现在这又是哪里来的葱，见面就对他冷嘲热讽，他还得跟人家道歉？
　　“有眼不识泰山，失礼。”说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仰天默叹一口浊气，一低头就准备走远点，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永喜一把按住他肩膀，“站住！”
　　时念尘身为靈渊魔族的少君主，从小到大在棍棒刀枪中滚打长大，警惕性极高，如今突遭永喜锁肩，身体已快大脑一步做出反应，左手按住肩上的手用力一掰，右手绕到永喜身后，猛一推对方腰身软肉，直接将人推出几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永喜没料到一个犯了大错的新进弟子还敢跟他还手，完全没防备，直接被推得往前踉跄两步，差点栽进雪地里。
　　时念尘拍拍手上本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往前走，路过永喜身侧，微一侧眸，吊儿郎当道：“不好意思，失手。”
　　他的确不是故意，一切出于本能，但轻描淡写的语气传进永喜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嘲讽，嘲讽他一个金丹期修士被一个毫无灵力的小子推的一踉跄。
　　虽然只是踉跄两三步，但灵力品阶差之毫厘，谬之千里，金丹期之前还有筑基，灵丹两个大阶段，毫不夸张的说，这样的差距犹如云泥。
　　如今站在云端的人反被地下的淤泥绊了脚，永喜又如何能忍，只见他指尖灵力凝结，从地上抽出一把雪白长剑握在手中，径直刺向远处行走的时念尘。
　　金丹期强者的一剑，哪怕只是冰雪所化幻刃，仍旧威势十足，长剑寒芒闪烁，杀气凝成实体，搅得地上雪花翻飞。
　　耳后破空声急，时念尘眉心一紧，连忙侧身后仰，躲过永喜一剑。
　　利刃从他胸前两寸处垂直劈下，险之又险，没有修为的加持，他的反应慢了太多太多，以至飞扬起来的青丝直接被削断一截。
　　永喜见这个毫无灵力的小子竟又闪过他一招，心中怒气瞬间攀升至顶点，连出数剑，剑剑直逼时念尘要害。
　　时念尘凭借多年与魔将厮杀的经验一一闪过，看起来轻松，却也狼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永喜此时直接动用灵力将他控住，他就只能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永喜早被时念尘气昏了头，一心只想给他一点教训，哪里还顾得上用什么法术。
　　两人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左躲右闪，来来回回不下数十回合，衍百草在旁边看着，精明的眼眸微微弯起，手捋了捋胡须。
　　忽而，时念尘余光瞥向大殿正门，一抹艳红映进眸子，他顿时周身一僵，飞快移动的脚步也随之慢了一瞬。
　　永喜抓住破绽，一剑刺中他的左肩，彻骨的冰凉透体而过，瞬间麻痹了时念尘的痛感，长剑入体的位置不见流血，还有一层薄雾飘散，轻轻的，就像夏天被太阳炽烤着的冰淇淋身上飘出来的白雾。
　　“哟！”衍百草见势不对，赶忙上前，拍出一道灵力打在永喜剑上，雪剑散成无数雪花飘落，顷刻间烟消云散。
　　时念尘猛然退后一步，将左肩上的衣物揉成一坨，紧紧捂住自己的伤口。
　　“快，我看看。”衍百草说着就要去扒开他的手。
　　时念尘转头眸光冒火，一把将衍百草的手扒开，“走开！不要你管！”
　　“放肆！”雄厚威严的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殿门外站着一抹耀眼至极的红色身影，不见移动，只一眨眼那抹烈红已至眼前，红袍金线织九尾，气韵如虹。
　　衍百草：“见过宗主。”
　　永喜眸中浮现害怕，哆哆嗦嗦道：“拜见师尊。”
　　时念尘侧眸往上看了一眼。
　　衍硕直接将目光放在时念尘身上，冷言训斥：“这就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
　　时念尘瞟了一眼永喜，“那他还出手伤我，怎么说？”
　　衍硕怒视着他：“跪下！”
　　时念尘撇了撇嘴，纹丝不动，他又没做错，凭什么跪。
　　倒是一旁的永平反应极快，两腿一弯，直接跪下了。
　　衍百草打了个圆场：“算了，小孩打打闹闹很正常。”
　　衍硕：“本宗的弟子，自会管教。”
　　衍百草连忙把嘴缩回去。
　　衍硕仍旧居高临下的看着时念尘，眸中凶光毕露，显然火气正旺。
　　时念尘心里委屈的很，“凭什么，是他们先来招惹我的，我就不跪！”
　　说罢，一撞衍硕的肩膀，往大殿跑。
　　衍硕手中灵力凝结，正欲回身将人抓回来，衍百草连忙蹦起来抓住他的手，拼命拦住他，“哎哎哎，使不得，使不得。”
　　衍硕垂眸冷了衍百草一眼。
　　衍百草使劲将衍硕的两只手抱在胸前。就是不给他动手，“真的使不得，这小孩受伤不轻，宗主，您这一下下去，他就得没了。”
　　衍硕：“受一剑而已。”
　　衍百草：“哎呀，不是，他身上有内伤，重的很，最多还剩半条命，你这一下下去，他剩下这半条命都要没了！”
　　衍硕看着远处越跑越远的瘦弱身影，眉心一锁：“内伤？”
　　把手中凝聚的灵力收了回去，顺便一甩长袍，将自己的手从衍百草手中拿出来。
　　“内伤。”衍百草点点头。
　　永喜在后面插嘴：“他身上有伤，您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这……唉！我还伤了他。”
　　衍百草心觉奇怪：“我说了啊，第一句不就是嘛？”
　　“……”永喜一窒，有谁给人看病说人家嫌命长的啊？哎哟，也不知道时雨师弟现在怎么样了？他那一剑会不会让他伤上加伤。
　　衍硕恰时看他：“为师多次教导过你，身为为师的弟子当为全宗表率，时刻持身谨正，万不可欺凌弱小，残害同门，你现在如此意气用事，真是让为师大失所望，今日为师就罚你跪在此地思过，好好反省，明日起，去外门打扫登云阶一个月，你可服气？”
　　永喜鼻子一缩：“徒儿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