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引》鬼幽兰

5、这狗血的李代桃僵（5） 雪

　　雪掩群山，压得漫山遍野的松柏都含羞垂头，白雾连顶，为这片人杰地灵的仙山更添几分神秘，白雾笼罩的更高处，雪花如米面过筛飘飘洒洒，忽而，一缕即逝的流光闪过云层，不小心撞破了自然最美的意境。
　　“呼呼呼吼……”御剑之人两腿横跨骑在剑上，青丝披散，随风飘扬，手中转着一只白瓷茶壶，茶壶无盖，早不知掉哪儿去了。
　　忽而，一道红光由远及近，挡在那人身前，红衫如血，青丝随风飘扬，如九天落入凡尘的谪仙，原本忘我疾驰的扶苍剑似是惧怕，在那人显形的瞬间停住，悬浮在空中。
　　经过冷风的洗礼，时念尘清醒许多，但脑子里仍旧迷糊的很，辨不清真假现实，抬眸间，迷迷糊糊看到挡路之人一身血红，模棱两可的唤了声：“宗主？”
　　衍硕临空而立，脸上煞气郁结，漫天雪花都似怕他，绕道而行，一双鹰眸早已被怒光渲染的如同猛虎，“你究竟是什么人？”
　　时念尘：“……”
　　刚刚发生的一幕幕逐渐闪回脑海，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这是在清醒的时候直接入梦，还不由自主的付诸行动了？
　　不对，琴！
　　时念尘眼神飞快的瞟了一眼衍硕，又担心对方从他的目光中再看出些什么，只得速度极快的将目光收回。
　　在他昨晚的梦中曾出现过一种琴乐秘技《浮生降魔曲》，浮生百篇，篇篇救人于生死存亡，衍硕所奏的《回魂曲》便是其中之一。
　　《回魂曲》的主要效用回魂，能治疗一切因失魂而导致痴癫的人，不过令人惋惜的是《回魂曲》创始者英年早逝，琴曲并未得到完善，效用仅局限于失魂者魂魄还存于世的情况下，如果魂魄已被妖魔吞噬炼化，是无法回魂的。并且在《回魂曲》的演奏过程中，凡是听到琴曲且修为低于演奏者的人，魂魄都会不由自主的听从演奏者的召唤，变得神志不清，对演奏者唯命是从。
　　《回魂曲》创始者逝世后，这一弊端很快被人发现利用，很快在修真界掀起一番不小的风雨，为平息此次事件，修仙界成立了一个仙道同盟会，专门负责监督管理各仙门秘法秘技，而《回魂曲》就是第一个仙道同盟明令禁止学习的禁曲。
　　不过梦终归是梦，有多少真实，还需待他一试。
　　时念尘微微一笑：“宗主为了让弟子承认罪行，竟不惜对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新进弟子用仙盟禁曲，当真是不择……”这个词不太好，万一梦里的相似只是巧合呢？那岂不是撕破脸，无路可退了？他赶忙咽回去，重新道：“当真是有点过分了。”
　　衍硕颇为意外：“既然是仙盟禁曲，你又如何知道本宗弹的是什么？难不成……”
　　时念尘脸上的自信稍纵即逝，转而一脸惊恐，连忙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我从来没听过。”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天！他这不是自己挖坑躺好等人埋么？
　　衍硕悬浮空中，目光审视。
　　时念尘被他盯得心中发慌，自己的狡辩无力至极，如果还不趁早做点什么，等衍硕率先发难，他会死的很惨，如今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么跑！要么仗着衍雷山这层的关系继续死皮赖脸，委曲求全！
　　跑？
　　时念尘侧头一看，此时他正打横骑在扶苍剑上，两脚吊在空中，脚下空无一物，万丈高悬。
　　还是算了，只有一条路！
　　他秒切惊慌之色，鬼哭狼嚎：“天啦，宗主，你怎么把我带这儿来了，好高啊，救命，救命啊！！！”
　　衍硕：“……”
　　时念尘面部表情切换太快，他一时根本没反应过来，倒是原本乖巧的扶苍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在时念尘话落的瞬间突然起剑一抛，直接将时念尘给抛飞出去。
　　衍硕：“……”
　　时念尘：“……”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雪白的大幕上忽然坠下一道漆黑的残影，时念尘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儿没演好，这个人要这样把他摔下去，赐他个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扶苍又一次不等命令就擅自行动，衍硕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空中一片宁静，只依稀可见空中那抹极速下坠的黑色身影。
　　眼见黑影飞速化成黑点，即将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中，骤然，衍硕一闪，在原地留下一道如彩虹般拉锯的残影，下一秒，他已身在天际那头，将时念尘紧紧护在怀里。
　　捡回一条命的时念尘：“……”
　　宽厚的胸膛温暖过甚，加之梦境初醒，又莫名从高空坠落，脑袋缺氧，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一切全凭本能的衍硕：“……”
　　怀里的人太瘦，像鸿毛一般轻柔，青丝如水般倾泻在他手肘上，风徐徐而过，偶尔吹起两缕缠绕在指尖，又顺又滑。
　　瘦小的脸蛋上，唇微微泛紫，如女子般细长的叶眉下，睫羽重合，浓密纤长，白皙的肌肤上没有一点血色，给人感觉像病入膏肓，不丑，反而有一种颓靡过度的美感，让人心生怜惜。
　　他垂眸审视片刻，见怀里的人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当下也只得颠了颠手，将时念尘抱稳在怀里，临空转身，往内室飞去。
　　永喜一直守在门外，见衍硕归来，立刻上前见礼，“师尊，我来吧。”
　　说罢，伸手想要接过他怀里的人。
　　衍硕未曾看他，径直迈过门槛，走进内门，边走边说：“不必，为师将他安置在软榻上就行，你去请百草先生过来一趟。”
　　“是。”永平领命退下，至外殿，见扶苍已归来入鞘，便御剑离山，往百草峰行去。
　　衍硕抱着时念尘走进内室，轻手轻脚的将人放在软榻上，见人嘴唇发紫，应是冷极了，便又进里屋取出一床柔软的棉被帮他盖上，而后才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煮茶。
　　茶案上，白瓷水壶里滚滚冒着热泡，雾气袅袅，琴桌边的香炉里烟雾缭绕，气味宜人，软榻上，时念尘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眉头时皱时松，看样子睡得很不安稳。
　　衍硕将磨好的茶粉倒进杯里，目光不经意间转向软榻，却忘了倒水，直接用茶筅有一搭没一搭的调着茶膏。
　　时间随着活泉池假山上的流水缓缓流逝，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时念尘忽然乍起，面色惊恐，朝着空气嘶吼道：“师兄，抓紧我，别松手，千万别松手……”
　　衍硕：“……”
　　回眸，见自己杯中无水，神情有些许诧异，但很快又状若无事的提起茶壶，波澜不惊的往杯里倒水。
　　时念尘呆若木鸡的坐了一会儿，见四周蓝纱起伏，顿时全身紧绷，转头一搜索，果然让他找到不远处端坐的那道红色身影。
　　“宗主。”他赶忙起身，像永喜那样像模像样的行了个礼。
　　不得不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衍硕：“嗯，过来坐。”
　　时念尘慢吞吞的挪到衍硕对面坐下，双腿交叠盘着，不时抖抖脚踝，以缓解多次进攻失利，而不得不正面迎敌的紧张。
　　衍硕专心点茶，如玉的手握着茶筅不停击打着茶膏，修长的指节微微弯曲，长发顺着肩膀滑落几缕散在胸前，神情专注，每动一下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风景。
　　时念尘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茶道曾在他很多梦里出现过，在他映像中，喜欢喝茶并且精于茶道的人脾气一般都不差。
　　尤其是喜欢点茶的人，点茶繁琐，一遍遍加水击拂，直至点到茶沫成白，经久不散，每一步都需要细心和耐心。
　　他瞬间对自己指鹿为马的远大理想重拾信心，这样的人心性坚韧，胸怀宽广，绝对不会轻易取人的性命，他只要再小心一点应对，绝对能遮天蔽日，为自己在云卷云舒境挣得一个合理的身份。
　　茶沫成形，衍硕似乎不太满意，将杯放至一边，从怀里拿出锦帕擦了擦手，抬眸轻问：“你跟你本家的师兄感情很好？”
　　“呃？？？”时念尘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的有点懵。
　　衍硕将帕子随手丢在茶案上，补充：“你做梦一直在叫师兄。”
　　时念尘眼中狡狯一闪而过，悄无声息的伸手拿过衍硕玩废的茶，微微一笑：“是啊，我跟我师兄关系很好。”
　　衍硕只微微看了他一眼，并未阻止他的动作：“他离世了？”
　　时念尘又拿了茶勺和清水：“嗯。”
　　衍硕：“为何？”
　　时念尘有一瞬间迟疑。
　　他对洛城时家的了解仅限于衍硕和雷山君的那几句交谈，眼下该如何编才能蒙混过关，且又不让衍硕觉得他在天荒夜谈，立刻去找雷山君去求证，这是一个很严峻问题。
　　衍硕目光停留在他手上：“不能说么？”
　　“没有。”时念尘声音突然变得低沉，隐隐还夹杂了些难以启齿的伤感。
　　薄弱的小身板微微躬着，纤细的指节握着茶勺在茶沫上划来划去，头低垂，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身上的悲伤却像大海里的波浪，一圈圈晕开，瞬间盈满整个房间。
　　衍硕眉心渐渐凝结，他虽然仍旧怀疑这个满嘴谎话的小子，但他现在更想知道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究竟经历过什么样痛苦，才会变得如此悲伤，连做梦都不愿活着。
　　时念尘见气氛酝酿的差不多，对面的人也该等急了，便语调沉重的说：“因为我们的感情世俗容不下。”
　　衍硕：“？？？”
　　时念尘缩了缩鼻子，带出一串鼻音：“我母亲借口外祖母生病将我支走，杀了他。”
　　衍硕：“……”
　　时念尘：“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母亲将他丢进山谷，我找到他时，他躺在一堆白骨里，下半身被雪盖住，跟我……”
　　使劲缩了缩鼻子。
　　衍硕心被揪的一痛：“跟你什么？”
　　时念尘苍凉一笑，“跟我将他捡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皑皑白雪，泛开红梅，他紧闭着眼，躺在鲜血晕开的红梅堆里，不同的是第一次他奄奄一息，第二次……第二次他……了无生机。”
　　恰时，一滴泪沿着时念尘消瘦的下巴滴进茶杯里，他状若惊慌，连忙一抹眼泪，站起来说：“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本想这么好的茶浪费可惜，所以……对对对不起……”
　　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衍硕：“……”
　　茶杯里，原本被他点废的茶不知何时已被点画成一片雪景，白茫茫的雪地上印着两位少年的背影，一位坐在椅子上，另一位半躬着身站在椅子后面，手指向不远处盛开的红梅，似乎不用回头，他也能感受到他们脸上灿烂的笑容，然而，不远处的山巅上，有白沫正在浅浅晕开，大雪山崩，顷刻就会将两位少年掩埋。
　　是那滴泪！
　　这一瞬间，衍硕的心似乎被那座将倾的雪山堵住，他端起茶杯，抵在唇上，将那滴眼泪连同雪山一起吸进嘴里。
　　很苦，还涩。
　　不过还好保住了那两位少年。
　　可当他将杯重新放下，杯中残影早已晕开，白沫一点点淡化，渐渐演变成青绿色的茶水，雪崩已成，斯人已逝，哪里还有什么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