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情缘》越溪寒

5、心事

　　白静兰回到了家里。白上元和太太去国际饭店跳舞了，佣人上前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她挥挥手让她们都下去了。
　　今天的事让她心有余悸，因此她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睡下了，连何云甫打来的电话都没有接，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上午10点多钟，才起来。
　　佣人们在打扫屋子，白太太坐在花厅里，一边指挥者下人们做事，一边用勾针勾着白毛线，命人叫了女儿过来。白静兰走进花厅，在对面坐了，笑道：“妈，找我什么事？”
　　白太太抬眼看了看她，道：“兰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瞧你脸色苍白得很。”
　　白静兰摸摸自己的脸，道：“大概是睡太久了，没精神。”佣人们知道她起晚了不吃早点，便冲了一杯咖啡，送上一碟起司蛋糕。白静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皱眉道：“好苦！”
　　佣人笑道：“小姐不是一向喜欢喝清咖啡么？因此没有放糖。”说着忙端上了方糖。白静兰道：“空着肚子喝咖啡，还是甜一点好。”于是自己拿起小镊子，放了两块，又问道：“妈妈这是做什么呢？”
　　白太太道：“前几日我看刘太太的一个毛线围巾很好看，说是用勾针勾的，便跟着学了，给你也织一个。”起身走到白静兰身后，把织了一半的围巾在她肩上比了比，道：“还不错。”
　　白静兰笑道：“谢谢妈妈！”匆匆吃完了蛋糕，道：“我去看看云甫。”
　　“去吧！”白太太笑着看着爱女，道：“若是按旧制，你们结婚在即，本来是不能见面的。现在新时代了，也就不讲究这些了。”
　　白静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了出去，上了汽车直到海关里来。缉私立功后，何云甫被授予少校军衔，升任海关缉□□处长。门房通报了，很快便带她进去。何云甫正伏案忙碌着，看到她进来，停下笔，笑道：“你一向最不喜欢这种机关地方，总说阴森森冷冰冰的，今天怎么倒来了？”
　　“这炉子烧得很温暖，倒不觉得冷了。”白静兰微笑了一下，道：“你在忙什么呢？”
　　“不过是寻常的通关文件。你瞧着我这新办公室怎么样？”
　　“新办公室？”白静兰一愣。
　　何云甫倒了杯热水递给她，笑道：“我的白小姐，你是不是傻了？我前几日刚换到这间办公室的，你看看和原来的比怎么样？”
　　白静兰哦了一声，笑道：“倒是比原来的大一些。”
　　何云甫握了握她的手，只摸到她戴着的黑色天鹅绒手套。
　　副官敲门道：“长官，署长有请。”
　　何云甫拍拍白静兰的手道：“我去去就来，等会儿我们去吉庆斋吃午饭。”说着起身走了。
　　白静兰喝了点水，放下杯子，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又悄悄起身到门后听了听，外面没有动静，便迅速到办公桌前，在堆叠着的文件里翻找了一番，又拉开抽屉搜寻了一下，没有发现后，看了看靠墙的文件柜，伸手一拉，却是上了锁的。正要翻找钥匙，听到外面副官的说话的声音，连忙回到沙发上坐好。
　　何云甫已经推门进来，看了看她，又坐到办公桌前，副官跟进来汇报着工作：“下午有两条船靠岸，每个50个箱，共一百箱。这是报关文件。”说着放下文件，退了出去。
　　何云甫翻阅着文件，抬眼看着白静兰，端详了端详，道：“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累了？”
　　白静兰连忙从手包里掏出小镜子来照了照，又扑了点粉，道：“我早饭没吃，饿了呢，我们吃饭去吧。”起身挽着何云甫的胳膊，二人便出来坐着汽车来到吉庆斋。
　　吉庆斋的鱼锅豆腐最为出名，何云甫点了一套，又点了些素日二人爱吃的小菜。二人坐在包厢里喝着茶，看着包厢窗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菜很快上齐，何云甫把鱼挑去鱼刺，一一夹到白静兰碗里，道：“不是饿了么？这是你最爱吃的，多吃点。”
　　白静兰一直呆呆的看着何云甫给她添水布菜，这才回过神来，道：“谢谢你，云甫，你真好！”
　　二人吃了饭，何云甫送白静兰回家，才返回去办公。
　　白静兰回到卧室，丫头送上一封信来，是浅野凉子的告别信。白静兰把信放入抽屉里一本书内夹着，便坐在窗前发呆。白太太见她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连忙进来陪了她一会儿，只道是婚期在即，她有些不安，又絮絮叨叨的把夫妻和睦之类的持家之道细细的说与她听。
　　接下来的几天，白静兰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每天去海关看何云甫一回以外，闭门不出。白太太百般开解，她只是笑着答应，却依然时时表现出局促不安的样子。
　　这日是星期，白上元不办公，在家陪家人吃早餐。白静兰安安静静的吃完，站起身道：“爸，妈，我先回房了。”
　　白上元道：“这孩子，怎么整天呆在屋子里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和云甫闹别扭了？”
　　白静兰笑道：“没有。”
　　白太太道：“两个孩子天天见面，不像闹别扭的样子。好孩子，是不是婚礼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想要什么，跟妈妈说，妈妈给你准备。”
　　白静兰道：“我没事的，就是天气冷，不喜欢出去。”
　　白太太道：“多出去晒晒太阳，精神才好。或者和凉子去看电影去，对了，怎么凉子小姐这几日都没来？”
　　白静兰道：“她回日本去了。”
　　白太太讶然道：“怎么这样突然？”
　　“也许是有急事。”白静兰道：“妈，要不，我等会儿去署里看看云甫。”
　　白上元道：“今天星期，云甫不办公啊！”白静兰恍然，哦了一声。佣人通报道：“太太，有客人到！”
　　白太太高兴地拉着白静兰的手，道：“快来，看看谁来了！”母女二人携手走到客厅，三个女孩子已经叽叽喳喳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叫道：“姨妈！我们来了！”然后拉着白静兰的手，围着她看，笑道：“准新娘，我们来陪你呢！”
　　白静兰笑着任由她们拉着手，羞涩的低了头。白太太道：“这孩子！姐妹们来了怎么也不叫的！”
　　其中一个穿着衬衫西裤，一副利落的打扮，个头高高的女孩子笑道：“兰儿害羞了呢！还是和往常一样叫名字罢，打小就不肯叫姐姐的。我们姐妹之间也是都叫名字，我这个大姐是有名无实。”
　　白静兰笑道：“小时候不懂事，姐姐别见笑！”
　　另一个穿着洋装的女孩叹道：“听听！真真是新闻！难道是要做新娘子了，就转了性了？我倒要问问那个何云甫，是施了什么魔法，让我妹妹像变了个人一样。”
　　白太太笑道：“青梅还是这么着，嘴上不饶人，打小就属你和兰儿两个爱拌嘴。看看你妹妹，可就比你安静多了。”
　　一直微笑着不做声的一个女孩这才笑着说：“姨妈向来偏爱我多一些。”
　　青梅道：“她就是人前安静，背地里淘气起来才是让人牙痒痒呢！你说是不是啊，紫苏？”又扭头向白静兰道：“你说是不是啊，静兰？”
　　白静兰微笑道：“紫苏姐姐的确温婉可亲。”
　　众人哈哈大笑。大姐笑道：“怎么管她也叫起姐姐来！她比你还小半岁，你难道忘了吗？显然是心里只有何云甫，就没了我们了！”白静兰大窘，又听到紫苏赶着大姐叫红樱，忙道：“红樱姐姐，别闹了。”
　　白太太忙解围道：“好了好了，别打趣她了，她这几日正不自在，你们好好陪陪她，我去忙了。”
　　于是白太太自去料理家务，留她们姐妹们在厅上喝茶，吃点心。几个女孩子唧唧呱呱，有说有笑，打了一会牌，又谈了一回琴，正在热闹着，不知何时何云甫已经站在了身后，故意一声低吼，吓了她们一大跳，扭着他要打。
　　何云甫告饶道：“好姐姐妹妹们，饶了我罢！”众人这才松开手。
　　“兰儿，这首小夜曲，素日你最喜爱的，刚才我来得晚了，只听到一半，你再弹一遍给我们听罢！”何云甫道，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白静兰颔首，十指翻飞，动人乐章缓缓流淌。大家都安静的微笑着欣赏着，何云甫的脸上却悚然变色。音乐停了，他又已经恢复了淡淡的微笑。
　　天色渐暗，何云甫请她们姐妹们吃西菜，然后送她们回饭店，这才送白静兰回家。走进白家大门，静悄悄无人，白上元夫妇赴宴去了，家下人等也变早早歇息，只有门房亮着灯。他们在花园里散着步，忽然闻到一缕幽香，原来是墙角的一株红梅花，半开了几朵，于是停下脚步，欣赏着淡淡月色下的花骨朵。
　　白静兰忽然叹口气，道：“云甫，云甫，这样的日子多美好！”又伸手指了指红梅花，道：“给我戴上罢！”
　　何云甫折下一朵红梅，插入她的鬓边。他们挨得这么近，她闻着他的气息，有些眩晕，轻轻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里。他微微低头，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期待着。
　　何云甫终于还是放开了她，微笑道：“太冷了，回去吧，别冻着了！”
　　白静兰有点失望，却又微笑着道：“那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我明天去公馆找你。”松开挽着何云甫手臂的手，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回房。
　　电话铃声响起。白静兰拿起听筒，一个声音笑了一下，道：“你不会真的打算成为何太太了吧？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白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