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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卖字 ...

  •   五六月的江南,正值梅雨时节。在闽粤已经开始燥热得都穿短衫的时候,江浙还是清凉舒爽的。白墙黑瓦的房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纵横交错的河流两岸,粉墙后的院子里,都三三两两地伸出了花木的枝丫。一座座古朴的石桥串连起大街小巷,凌晨的雨初歇,仍然有三三两两的雨滴,一阵一阵的洒落,细细浸润着古老的城,湿漉漉的空气中隐隐约约浮起白白的薄雾,衬托得古老的城越发如水墨画一般。
      叮铃当啷,叮铃当啷,货郎担走街串巷。河边两岸,遍植杨柳,沿河而居的人家,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有石矶铺就的台阶下到河边,早起的女人们在淘米洗菜。卖花女柔软悠长的从巷弄里声音传来:“栀子花——白兰花——......"吴侬软语加上长长的尾音韵味一转,如歌唱一般动听,空气中也弥漫着甜甜的花香。香味悠远处,夹杂着晨炊的饭菜香,早茶的清香,以及男人们水烟筒的烟火味。
      水烟筒呼噜呼噜地响着,林默生一遍抽着水烟,一边听管家老陈汇报着一天的家事安排:“老太爷的咳得好了些,早上大夫会再来瞧瞧,倒是涵春堂的药见效些,老太太说还叫吃着,不行再看西医罢;太太今日会了吴太太她们打牌,午饭不在家吃了;今日礼拜天,小姐说与同学约了去虎丘游玩,小少爷也不上学,跟了太太去吴家;账房先生今日告了假,说是他母亲病了,回乡下探望,恐怕得三五天功夫才得回来,诸事都妥帖,唯有老太爷寿宴的请帖无人写了,稍后我到街上寻一个先生来写了罢!今日倒没其他事,老爷可还是到柜上去?”说毕,将茶递上,又接过林老爷的水烟筒轻轻磕着灰。
      林默生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思索了一下,道:“还到柜上去。不必备车,走走罢!”言毕,放下茶碗,整了整海蓝色马褂,又将里边青灰色长衫的袖子理了理,掏出胸前的怀表瞧了瞧,背着手慢慢踱出花厅去了
      薄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洒落,树木、花草上的水滴便闪着晶亮的光,那绿叶越发青翠,花朵越发鲜丽。街上人声渐渐密集起来,店铺的伙计们把一扇一扇的木制门板卸下,里面店堂早已打扫干净,开始营业;小贩们或推着推车,或挑着扁担,也在街边各自找好了位置,安放下家伙开始营生。蔬菜水果,包子馄饨,香包药袋,针头线脑,一应俱全。林默生在往来的人流中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被一个小摊位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摊位。一张小方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陈设着笔墨纸砚,桌子旁边插着一根竹竿,挑着一个白布旗幡,上面用草书写着简单的“卖字”两字,一望而知是随意写就。虽然如此,依然掩不住字里透出的雄浑苍劲的气势。桌子后面一把竹椅,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男子斜靠在椅子上,一边轻摇着纸扇,一边悠闲地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
      林默生先在远处欣赏了这个旗幡一番,然后慢慢踱到摊前。青年男子见有人来,微笑着站起身,问道:“老先生可要写些什么?”
      他方才半躺着,一副斯斯文文的学生样,如今站起来,方显出高大挺拔的身形,虽然穿着简单的水蓝色的长衫,也是洗的半旧的,但是干净整洁,面容清秀,眉宇间却一股英气。林默生含笑点点头,道:“这位先生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罢?”
      青年男子笑道:“老先生好眼力!鄙人不过路过贵地,卖文换些盘缠,不过三两日的停留而已。”
      林默生笑道:“先生的字笔力遒劲,气势非凡,年纪轻轻便能有这样的好字,想必是师从名家。在下正有一些帖子要写,不知先生是否愿意代笔?只是先生大才,写几个帖子未免委屈了。”
      “您太客气了!”青年男子笑道:“我不过小时候偶然学得几个字,现在混口饭吃,您只管差人送来便是。”
      林默生捻须点了点头,道:“舍下不远,先生可待收摊后,到家中来写罢。长街尽头左转,便是桃坞巷,你找林家便是了。”言毕,放下两个银元,道:“这是定金,请先生务必要来!”
      寻常的代书先生抄写一日也未必有一个银元,林默生却只说是定金,自然是给予重金的意思了。青年男子却毫不在意,只微笑道:“一定!”待林默生转身离开,他又半躺在那竹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折扇,看着市景。
      林默生依旧缓缓踱着步,心里却想着,这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不卑不亢,言语从容,深藏不露,出身应该不一般,不知为何却落得街头卖字为生,许是家中糟了什么变故罢!如今各地军阀割据,大小混战不断,北方外寇入侵,战事日紧,不知有多少人家园毁于一旦。这江南宝地虽然看着一派太平盛世,也不知道这日子能过多久。一边思索,一边信步走到一处转角大商铺前站定,抬头看那招牌,上书“锦澜绸缎庄”五个烫金大字。
      这是林家的绸缎庄。林家祖上经营绸缎生意,曾经是江南的织造大户,享有宫廷供奉,清朝亡时,国库空虚,欠下的巨额款项坏账无法兑现,绸缎庄一度陷入困境,林家变卖了一些地产,又引入西洋织布技术,建造了西洋织布厂,终于又恢复了元气,生意年复一年鼎盛起来。林默生到柜上看了看,正在看着伙计理货的王掌柜连忙过来请了安。林默生笑着道辛苦,因问:“上月新进的料子怎么样?”
      王掌柜垂手回到:“很不错。如今天热了,这样轻薄的料子自然是受欢迎的。只是价格贵了些,咱们若是能自己做出来,必定是个好生意。”
      林默生点点头,道:“刘经理说了,咱们的设备是老一代的,如今上海那边新进来的设备已经能纺出更细更软的纱了,后日我便和他要去上海看看,马老板已经答应把机器卖给我们。”
      王掌柜道:“听闻这批机器好几家争着要,永祥绸缎庄,恒瑞绸缎庄,都在找关系,还有杭州那边的也有好几家。”
      “你说的不错!”林默生道:“一共才两批机器,大家都抢着要,好在我们和马老板关系一向不错,当年他生意落败时我们也曾经帮助过他,想来他会对我们高看一二。”
      王掌柜惊讶地道:“原来林家和马家还有渊源,从未听老爷提起过呢。”
      林默生笑道:“陈年旧事不值一提!今日有什么事吗?”
      见林默生不愿说,王掌柜很识相地闭嘴,拿出账本来翻开,道:“吴太太定了一批上好的绸缎,说是要送礼的;沈家定了几匹香云纱,给小姐们做旗袍,伙计已经去量尺寸了;另外有几家大户人家的棉布给家下人做短衫的。珍珠纱的料子短了,库上说已经向工厂追加了,还有三五日才能到,麻料也短了些,再多订一些罢,天一热,透气的料子最是销得快。”
      “前日新来的几个伙计,还可用吗?”林默生看了看几个生涩的面孔问道。
      “都挺机灵的。”王掌柜笑道:“有几个手艺还不错,学得也快,只是年龄还小,还需要多多历练。老爷您别看都是些小孩子,眼力是最好的,细致的功夫分给他们做,倒是有模有样。有三个老伙计已经可以独自做长衫和旗袍了,这些新的打下手正好。其中一个孩子,会蜀绣,这倒是难得的。”
      “蜀绣?”林默生讶然,道:“带过来我看看。”
      王掌柜便招招手,叫道:“祺官,你过来!”
      一个小男孩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过来,问道:“掌柜的什么事?”看到林默生,又鞠了一躬,道:“老爷!”
      这个小男孩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生的也算白净,身子骨看起来单弱了些,店员的长衫穿在他身上有些空空落落的,袖子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臂和手指。
      林默生问道:“你家乡哪里?手艺哪里学的?都会绣些什么?”
      那祺官道:“我是四川人,爷爷是绣匠,从小我跟着爷爷学的,寻常的纹样、花鸟都修得。”
      “怎么到苏州来了的?”
      祺官抹了抹眼睛,道:“我家住在城郊,靠着爷爷做点绣活维生。有一天我去送绣品,回来的时候看见家里着火了,很大一片,整条街都烧着了,听人说是城外打仗,不知道谁和谁打起来,一枚流弹飞到这边,点着了屋子,就烧了起来,我爷爷没有逃出来。我自小没了父母,跟着爷爷过活,爷爷没了,好心的邻居带着我逃难了,我便跟着他们一路来到这里。”
      “去吧!”王掌柜的打发了祺官,叹了口气,道:“老爷,我见这孩子实在可怜,就留下了,年龄虽小些,却是聪明不过的,想必过两年能成点事的,老爷想来也不会怪我自作主张罢!”
      林默生满意地点点头,道:“你做的很对。”随后又问了掌柜的几句话,便到后面库房看新进的料子去了,直忙到天擦黑了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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