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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同观人世动真心 那壶酒把白 ...

  •   白泽虽然把窗子关上了,但是他关得住自己,却关不住唐笑。
      一扇窗子把白泽和唐笑隔开,白泽在里面静静打坐,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是那扇窗子的外面却有一只作怪的手,东敲敲,西敲敲,虽然不说话,但是那阵“咚咚咚”之声便如同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白泽几乎都能听到他说什么了,唐笑一定会厮缠着想进来,装作正经,但是眉间眼梢全是笑意,用一副赖皮姿态求肯:
      “白泽,好白泽,把我关在外面做什么啊?”
      “放我进去嘛,我一个人在外面很可怜的!”
      “白泽,白泽啊!!!”
      他越是打坐,这种念头越是强烈,就好像真有这么个人在他面前厮缠胡闹,扰得他不得安宁。
      白泽怎么驱赶这阵念头都是无济于事,总觉得只要一面对唐笑就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这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深究的余地。
      就在这时,响了很久的敲窗之声忽然停住了,刚刚那一阵扰得他不得安宁的声音就此打住,白泽却好像并没有感到多宽慰。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走过去轻轻推开了窗。
      窗外的树郁郁葱葱,还是一派盎然景象,而那棵树上的含笑少年却已不见,只有树枝上用一根红色的带子挂着一个黑色的酒壶,好像人去不久,酒壶还在轻轻晃动。
      白泽看了那酒壶半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是一个大好的晴天,阳光从外面照进屋子,带来一层暖意,树叶被风轻轻吹动,那扇窗子已经被关得好好的,就像不曾被打开过一样。而那棵树上挂着的酒壶,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原本已经定好的出发日子又被推迟了,殿下好像在这个小镇住上瘾了,明日推明日,已经耽搁了快一个月。
      底下的小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看到殿下近日似乎心情不错,想着大概殿下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吧。
      而这件事对于神界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魔族的人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疯狂扫略,到处挑衅神官然后争夺地盘,想来是帝和神君这一趟探敌有了功效。
      而帝和神君呢,他倒是真的很忙。
      唐笑最近一直忙着到处倒腾新鲜东西,一会儿是去找上好的酒,一会儿是去寻摸什么精致点心,一会儿是到处捉一种新奇又大的蝴蝶,一会儿是去找什么极古的瑶琴和玉笛。
      总而言之,十分忙碌,十分尽心,而这尽心的对象却好像半点都不领他的情,不管他送什么过去,照样是一点笑脸都不给,话也不想和他多说。
      两个白泽,一模一样的脸,大约性子也是一模一样的,但是对唐笑的态度可就天差地别了。
      不过唐笑受了这些冷脸却毫不介意,他只要能靠近白泽,多看一眼也是开心的。
      但说是一模一样,隐世界里的白泽却和真实世界里的白泽有个极细微的不同之处,这一点在唐笑第一次看到这里的白泽时便发现了。
      隐世界里的白泽虽然也是一般的俊美无俦,但是他的眉心却少了一个小小红痣。
      唐笑虽然当时感到奇怪,但是想到白泽小时候也并没有这个痣的,大约是之后才长出来的,或许是隐世界里的白泽还没有长出那颗痣,所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这差别虽小,但是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唐笑,这是另一个人,不是他真正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的那个白泽。
      这一日唐笑找了一壶上好的秋露白,因为去的远,少不得耽搁了一点时间,月亮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他正想像之前一样挂在那树上时,却见到正对着那棵树的窗子已经打开了。窗内寂静,像是无人,但是那被推开的窗子却像是一双邀请的手,邀请着路过的人进去。
      唐笑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他轻轻巧巧一跃便从窗口翻了进去。
      他翻进去时才看到原来白泽就在里面,白泽大概是刚刚沐浴完毕,不像之前见面时一样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今日的白泽一头乌发随意地散落下来,旁边点了一盏灯,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看,那淡黄的暖光照在如玉一般的肌肤上,平添了无数倜傥风流。
      唐笑拿着那壶酒站在那里,莫名有了一点从前看话本里说的,风流盗贼夜闯香闺,却无意中对香闺美人一见钟情的香艳感觉。
      白泽好像早就料到了他回来,不过也是,这段时间唐笑天天都来一两趟,倘若今日不来那才奇怪。
      唐笑眨了眨眼,走过去把酒放在桌子上,也席地而坐,道:“天天看书,你不闷吗?”
      白泽眼神不移,淡淡地道:“天天来此,你不累吗?”
      唐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道:“我才不累,能天天看你一眼,我高兴!”
      他这话颇为无礼,白泽手指一顿,在那竹简上摩挲两下,好像就要动怒了,但是顿了一会儿之后白泽又神态自若地把手放了下去,道:“胡说八道。”
      唐笑笑道:“好吧,就当我是胡说八道咯,不过天天闷在这是不好玩啊,哎白泽,你有没有出去逛过?人间好风景多得是,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好奇?”
      白泽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道:“不好奇。”说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如今的人间,还能有什么风景?”
      唐笑就怕他不接话,见他上钩,立马道:“有有有!我知道有个地方的风景极妙,若是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
      白泽看起来一点都不愿意,想来也是,换做自己也不会想和一个这么莫名其妙的家伙去看什么风景,不过唐笑总也不能把白泽直接绑了去吧?
      且不说现在两个人究竟是谁的灵力高一些,就说要把白泽绑走,那就非得真刀真枪地打一架才行,到时候的结果可就不是唐笑能预料的了。
      唐笑有点惆怅地歪在一边,白泽就在那里自顾自地看书,只不过白泽看了半晌,手中竹简却还是之前那一卷,再也没有翻动过了。
      “啪”的一声,白泽把竹简卷在一起丢开,皱眉道:“你在这里吵闹得很,要人如何静心?”
      唐笑“啊”了一声,疑惑道:“我没有说话啊?”
      但白泽大概是烦他得很,就算他不说话也不接受自己留在这,唐笑只好道:“好吧好吧,那我走啦!”
      他站起来打算出去,谁知身后也传来一阵起身的动静,唐笑转身一看,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白泽的头发已经被束好了,他将那盏灯往桌子里挪了挪,道:“走吧。”
      他这显然是要和唐笑一同出去的意思,唐笑眼睛眨了眨,欢喜道:“好啊,走吧!”
      唐笑和白泽灵力都是极高,身法自然也是不分上下,二人御风而去,在月光的清辉之下落到了剩下人类的聚集地。
      神族征伐人间的日子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再怎么悲痛,再怎么仇恨,剩下的人还是得继续活着不是吗?
      这片地方是被划分出来的一小块地,很多幸存下来的人就住在这里,在一片残垣断壁中,人们已经搭建起了简易的屋子,在屋子周围种了一些普通的蔬菜,长得不太茂盛,但是看过去还是绿油油,并没有要蔫掉的痕迹。
      唐笑和白泽站在一片废墟之前,看着那些屋子里走进走出一些人。
      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年轻人,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类似的、经受了巨大创伤的痕迹。那种痕迹不是伤疤,不像伤疤一样有形,在皮肤上残留,流出鲜血或者是留下一片狰狞的皮肤。
      但是那种痕迹比伤疤留得更久,造成的影响更大,几乎是吞噬了一个人身上大部分的生气,把他们折磨得像是一个个幽灵。
      而在那些房屋后面,还有很多的坟墓,坟墓是一排一排的,被填在下面,没有墓碑,所以也看不出到底是有多少尸体。不置墓碑是因为一旦立了碑,那个地方的土地就无法再种植树木或者其他东西,现在的泥土也需要珍惜,所以他们只能用黄土把尸体草草埋了。等再过十几年,等到地里的尸体化作一具白骨后,那里又会被重新种上作物。
      听起来有种诡异的恶心感,但是,没有办法。现在的人类已经没有更多地盘供他们去祭奠死者,去留下干净的空地。每一点粮食都异常珍贵,每一棵作物都值得认真呵护。
      在那些屋子里还有一些明显不能出来的人,他们或是断了手脚,或是瞎了眼睛,或是承受不了生活巨变而发了疯。
      屋子里时不时传来呻吟声、痛骂声,还有哭泣声。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任何人都难以忍受,都会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不看,不听,不想。
      也有更多的人会和他们一同哭泣。
      唐笑和白泽并肩而立,看着这样的景象许久,唐笑一直没说话,事实上,从他把白泽带来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此时一个妇人正带着被脓血和污便弄脏了的衣服跑出来,蹲在河边清洗,她的脸生得很周正柔美,即使在这个时候她的一头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从前也是过着不愁吃喝衣食无忧的生活。
      但那也是人间被神族攻打之前的事了,现在的她容貌虽然还保持着秀丽,但是一双手却粗糙得多了,因为干多了活,所以早就失去了葱管白玉一样的指甲。
      她一边清洗着衣服,一边咬着牙,狠狠地在河边捶洗衣物。她的脸上带着愤怒而又不甘的神情,那种神情里藏着深深的无可奈何,在这样的无可奈何之中,她只能认命地捶洗,时不时在高高卷起的袖子上抹一把眼泪。
      白泽皱着眉看着这些在痛苦中拼命挣扎又没有出路的人们,看向唐笑,不解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人间好风景?”
      他看到的是唐笑坚毅的侧脸,脱离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后,白泽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唐笑,和往日的他简直天差地别。
      表情肃然的唐笑带着一种让人不能移开目光的英气和生机,你很难在这样的唐笑面前说不,或者去质疑他所说的什么事。
      他的脸上有着他所经历的事情,走过的那些坎坷,做过的错事,流过的血泪。
      也有他的辉煌,他的骄傲,他的耀眼和明亮。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叫做唐笑。
      唐笑摇了摇头,道:“你听。”
      白泽的目光在唐笑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但是这次他不再质疑,而是继续听了下去。
      他仔细地听周围的声音,叫骂声有之,哭泣声有之,哀嚎声有之,夹杂在一起满是伤痛,谁都不想多听一刻。
      但是如果再仔细听,会发现里面还夹杂着几声稚嫩的童声。
      那些声音不大,但是干净得很,就像是一锅污浊之中的一小片澄澈。
      白泽循声望去,看着对面的一棵大树下聚集了八九个人。树上挂着灯,底下是一群衣服陈旧满是补丁,但是仍然洗的很干净的学童们,一个个拿着书稿,跟在一个年约四十,拈着胡须的先生背后念书。
      那些学童年纪不一,身高不一,相貌不一,但是从他们嘴里发出的声音是一样的。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那个先生带着这群孩子反反复复地念着《孟子》里的这一篇,那些孩子或许还不能理解这些文字里的含义,但是他们一个一个都念得很认真,没有一个人偷懒。
      他们的手中是简陋的,用笔写上去的新书稿,被他们紧紧抓在手中,稚嫩的声音从他们口中发出,并不洪亮,并不惊人,并不会让人一听就觉得这些孩子实在天资聪颖云云。
      但是那种声音里,饱含着希望。
      当人听到那种声音时,会觉得即使这里是最深最绝望的泥潭,即使这里没有阳光雨露,没有任何可以供他们成长的沃土,但是在他们中间也一定会开出一丛花来。
      在看到那些孩子们时,白泽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柔和了下来,他听着那阵书声,慢慢的慢慢的就把周围的所有嘈杂之声都忘记了。
      那些痛苦的、悲哀的哭声终有一天是会过去的。
      能留下的,永远是充满希望的声音。
      他的心里忽然了唐笑话中的含义,也明白了唐笑带他来这的原因。
      唐笑道:“我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还以为这里是人间地狱。”说到此处,唐笑看向那帮孩子,看着他们仰起来的脸,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道:“但是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人啊,确实脆弱至极,不管是面对神还是魔,哪怕是一点小小的疾病,他们都会很容易死去。但是,人同样也是很坚强的,有时候连咱们都不一定比得上,不是吗?”
      或许人最坚强的地方就在于此,不管经历了什么,多悲痛,多残酷的事情,他们骨子里的那股子力量还是会支撑起他们。活下去,拼尽全力,也要挣扎着、努力地活下去。
      这种力量不得不让旁观者动容。
      唐笑的语气终于变得轻松了一点,白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终于又在唐笑的脸上看到了笑容。
      不是那种故作轻佻,捉弄别人,做了坏事的沾沾自喜,也不是浮于表面,习惯而成的笑容。
      是他真心实意地为这种希望而感到高兴,白泽甚至觉得,为了这种声音,唐笑会真的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去守护它。
      这样的念头在白泽心头如同蜻蜓点水,很快掠过,但是已经留下了一阵涟漪。
      在白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伸出了手,握住了唐笑的手心。
      唐笑在感到有人过来握住他的时候吃了一惊,但是感受到那熟悉的温度和手掌时,他的身体先脑子一步反应过来,立刻反手握住了白泽。
      在两人手掌紧紧相握的时候,好像两个人都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是,谁都没有先松开手。
      在二人的沉默之中,那些幸存的人们依然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那个一边擦眼泪一边浣衣的妇人身边匆匆赶来了一个男子,先是擦了擦那妇人的眼泪,从她的手中接过衣服继续洗,然后对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不过是几句话罢了,但是很快便惹得那妇人破涕为笑。
      受了伤不能出门的伤患被人抬出来,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说着今晚月光这样明亮,明日天气会如何如何。
      老人把灯挂在屋前,等待出去念书的小孩子回家,想着为他们照亮回家的路。
      这个地方贫瘠、残破、充斥着糟糕的气味和哀愁的人们。
      但是,这个地方也同样饱含着人间的温情。
      就像这里埋着的血肉白骨,死去的人,消失了,但是上面重新长出来的东西,会支撑新生的人活下去。
      现在是深夜,但不会永远都是深夜。
      天一定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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