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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等闲变却故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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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柔和的日光。
照在人身上一定非常温暖,惬意,柔和。
这座神殿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显得如此高耸、光彩夺目,气势磅礴。
但是这座神殿里的每个人都没有感受到温暖。
就像整个神殿里的空气已经凝固,就像有一层冰晶从天而降,把人从头浇到尾。
所有神官站在一处,而他们对面站着一个人。
隐隐之中,两方已经形成了对峙之势。
那边的人是唐笑。
而他从群体中脱离出来的原因,只有一句话。
一句很简单,但是很坚定,不容置疑的话。
“我不同意。”
事情发生得很快,但是谁都不会忘记刚刚那一刻所发生的的事情。
众神聚集在天君的神殿中,他们的面前升起了一张宏伟至极,令人惊叹的图卷。
最上方是闪耀着金光的云层,金光和云层皆是用金丝银线织成,精致异常华贵之极。那种透射出来的光芒仿佛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可以照耀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只要一看便会让人心中生出向往和赞叹之意。不难想象,看到这幅图卷的人会想到什么——光辉、耀眼、崇高、慈悲等等,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能浮现出来。
而在云层的下方,也就是位于整张图卷的中间,则是一团晦暗的白雾。说是白雾,但是里面夹杂着许许多多黑色的线条,红色的污秽,还有一些像是在挣扎的模糊影子。在纯净的白中掺杂了这样的东西,很容易就使人联想到污染和可惜。那些混沌的黑,那些挣扎的红,就像是无法摆脱,不断交织的欲望。谁能摆脱这样的欲望?谁能终止这样的厮杀?谁能在战争面前真正做到独善其身?
而图卷的最下方,则是一团狰狞的黑色。是毫无道理的黑,深沉到了极致,明明没有任何可怖的图像,但是盯着这样的黑看久了,你无疑会觉得那种黑里仿佛有一只眼睛在窥视着自己。在这样的黑里,仿佛藏着无数随时会冲出的白骨,伸出畸形可怖而又夸张坚韧的手,把你的灵魂都拖进去撕碎。
而更可怖的是,这种黑所占据的图卷是最多最广的。
从最底下生出,仿佛天生便是污浊不堪,要把周围的一切都污染个遍才能罢休。
黑色上面的白已经被缕缕黑雾渗透了进去,最上方的金光显得岌岌可危,仿佛随时都会被侵袭占据。
不管是谁看到这样的画面,都会从心底里生出想要保护最上方的纯净与美好的念头。去对抗那团黑暗,去抢夺回自己的空间,让自己这一方拥有得更多更广,把美好的东西散布得更深更远,这便是看到这幅图卷的神官心中所产生的念头。
而天君这次没有坐在上方。
他把所有神官都聚集到了一处之后,自己反而消失了。
但是此刻所有人都忘了天君没有坐在上面的事实,因为所有人都被面前的图卷所震撼。
能站在这里的,或多或少都对神族的过往有着不同的了解。有见证过神族辉煌的旧神,也有在神魔战争之后出现的新神。但不管是谁,都一定听说过一万年前神族最鼎盛煊赫的时光,那时候魔族只不过是被神族打到节节败退俯首称臣的族类,人类都要靠神族的慈悲庇护,而现在呢?
现在的神族和之前还能一样吗?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问着这句话。
就在此时,天君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的身上穿的是一身赤金色的战甲,他平日都以宽大舒适的衣着为主,使人一见就觉得平和温柔,但今日一披战甲,比之平日所着更添几分肃杀和威严,不像是久居高位的天君,而像是一个在战场摸爬滚打了许久的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他的身上带着久浸鲜血的气息,这身战袍不知道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沉寂了多久,掩埋了多久,所有人都不曾见过它,但是今天它重新穿在了天君的身上,重新绽放出了他的光辉。
天君一步一步走向那副图卷,他背对着众人,但是声音却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卿,你们一定都知道,现在的神族处于一个怎样的境地。”
“人类荒诞、弱小,勾心斗角;魔族阴暗、残忍,自相残杀。这样的族群存活在我们身边,掠夺着本该是我们的东西。”
“你们之中,一定有人还记得一万年前的神族是怎么样的,一定有人见证过当时我们的辉煌,我们的耀眼,我们是如何战胜过自不量力的魔族,我们是如何给予人类帮忙和庇佑!”
“但是今天,神族居然要和妖魔人类一起平起平坐,难道这就是我们用了几万年打出来的结果?”
“看看现在魔界是如何猖狂,如何肆无忌惮地将手伸到咱们神界来的!”
“想想昔日我们神界的儿郎们是如何用身躯热血将敌人击退打败的!”
“难道你们甘心只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难道你们愿意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拱手相让给魔族?”
“如今的人类野心越来越大,魔族越来越张扬猖狂,你们会怎么选择?!”
“是俯首称臣,一退再退,还是像一万年前一样,拿起利剑,与之奋战到底!”
天君的声音里就像具有魔力,把所有神官心底最深处的杀意和愤怒都激发了出来。
想要捍卫自己的家园,想要拓张自己的土地,这种念头和意愿镌刻在所有人的骨子里,带着最原始的冲杀血性,有着最难以克制的冲动。
人类自己的战争、厮杀、构陷、污蔑、摧毁来得都太表面,太明显。强大的神灵瞧不起这些东西,但是如果可以,他们也会选择去这么做。
要夺回来!把神族曾经照射出来的荣光、神族打下的天地、神族凌驾于三界之上的辉煌和荣耀再一次夺回来!
但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天君的话中时,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我不同意!”
今日本是再审唐笑的日子,神官们来到这里之前都并不知道天君会把这幅图卷摆出来,也不知道天君会说出在这些话。
但是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明白天君的意思了。
三界已经平静了太久,必然会再次开战,这次一旦开战,就不会像之前那样草率地平和解决。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是谁都想上战场流血牺牲,可是若是有朝一日外族打上门来,难道要他们坐以待毙?
所以提前准备、率先出击方是良策。
原本不曾提到唐笑,这个阶下囚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人群里,等着天君说完,或许还会有人想起来他昔年的功劳,要让他将功抵罪。可谁想到他居然会自己站出来在天君面前自找麻烦?
唐笑此话一出,便如石子投入湖心,立时便激起一阵涟漪。
此时气氛肃穆,众人不敢说话,只有天君微微侧了身看他,语气并无波澜,就像是从前和他交谈时一样温和,道:“帝和,你不同意什么?”
唐笑站在下面,手上尚且带着镣铐,被遮掩住的地方还有触目惊心的血洞,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但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如明星。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字坚定无比,道:“天君,我不同意开战。”
天君对此话毫不意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道:“可我记得一万年前,你还是咱们神族的前锋大将,曾经打过无数次胜仗,怎么过了一万年,帝和自己先忘了吗?”
这是唐笑最辉煌,最得意,最不可一世的时光。
但是对于现在的唐笑来说,却已经太遥远,隔得太久了。
唐笑仰头看他,用一种好像在做梦的语气道:“天君,那已经是一万年前了。”
天君点了点头,惋惜似的地道:“一万年前的帝和,也不是今天这样的。”
他慢慢地走下来,走到唐笑面前,看着唐笑的脸,探寻般问道:“你以前很是杀伐果断,上了战场便什么都不顾及,不畏惧,是什么让你变得像现在一样畏首畏尾了?”他稍微顿了一顿,对唐笑密语传音道:“难道是遇见了魔君白泽,所以让你变成了这样吗?”
唐笑面上虽然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心中却狠狠一跳。明明知道现在白泽远在天边,天君不能对他怎么样,但还是忍不住在听到白泽名字的时候紧张了起来。
好在他很快就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缓缓答道:“天君这是什么意思?”
天君轻声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好奇罢了。都说帝和神君和魔君交情匪浅,形影不离,可我一直以为你只喜欢独来独往,并不知道你何时多了这么个好朋友。”
二人密语传音了几句,唐笑的脸色隐隐越发见得白了,旁人只以为他是受到天君的威压才会紧张,都在心中暗暗奇怪,这唐笑莫不是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来和天君作对,是真觉得自己死得太慢活得太久了?
旁人心中怎么想难以尽述,但是唐笑很确定自己的想法,决不能这么快就挑起战争,三界迟早会出一场大乱子,但绝不该是这个时候出!
就在唐笑心中不断思索之际,从另一边走出了个人,道:“天君,唐笑既然是戴罪之身,自然不方便在这里议事。天君既然有要事要与大家商讨,不如让我先把唐笑带下去关押如何?”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只听得一句唐笑就知道是谁在说话,他抬头看去,果然是林月白。
张风明今日并没有来这里,不知道是不想来还是不愿意见到唐笑,不过他性子孤傲惯了,一向不爱出席这种场合,众人也都习惯了。可奇怪的是,沈小小今天也没有来,只有林月白站在这里,无端端地显得有点刺眼了。
天君听了林月白的话后看了一眼唐笑,道:“帝和虽然戴罪,但毕竟还是神界的人,而且他似乎也有话要说,便让他先留在这吧。”
林月白拢在袖中的手指死死地抓紧了自己的袖子,脸上依旧露出了一派从容之态,道:“天君,让他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的。”他用轻蔑的眼光扫了一眼唐笑,道:“唐笑封灵一万年,神魂灵力都大不如前,怎么还能为天君办事呢?留这么个废人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林月白是不是压抑得久了,妹妹的死突然爆出之后,他对唐笑的恶意和仇视已经完全不必遮掩,言语之中仿佛和张风明有了几分相似,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旁人听着暗暗纳罕,也有看热闹觉得稀奇的,只有当事人才明白其中多少辛酸苦痛。
唐笑闭上了眼睛,好像是不能面对这样的林月白。但是眨眼之后,他强迫自己赶紧从这种沉痛中抽身出来。正是因为他自己见过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见过亲人分离、心爱之人猝死的惨痛之事,所以他才不能让这种痛苦发生在更多无辜人的身上。
不去了解,就不能明白。不亲身承受痛苦,就不知道这种痛苦的可怕,就没有真正要去保护别人的心。
见林月白对唐笑如此态度,天君偏头看了他一眼,神情略微有点奇怪,但那种神情稍纵即逝,很快便在天君脸上闪过了。
天君对林月白摆了摆手,道:“还是让帝和先把话说完吧。”
他再三要求不成,天君摆明了是不想让唐笑先走。
无可奈何,林月白深深地看了唐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天君和唐笑身上,今天的天君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时间,为着这一天的到来,他好像已经准备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