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恨晚》和气生才

81、等闲变却故人心

　　于是所有眼睛又看向了天君，天君端坐在上，表情很是痛心，道：“帝和，你......罢了，既然你当初选择这么做了，自然也知道迟早会有被人揭发的一天。既然如此，那——”
　　“等等！”
　　就在天君即将开口宣判之时，从殿外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将其打断。
　　“天君，请等一等！”
　　众人纷纷向外看去，只见沈小小扯着一个一身墨痕酒气熏天的男子跑了进来，那男子满脸酡红，一看就知道是个酒鬼。
　　见他仪表如此不整，有人已经皱起了眉头，心想沈小小这是从哪里找的醉鬼，是想来这里添什么乱？
　　但认出了这个男子的神官无不一惊，心想沈小小好大的面子，居然请的动此人出来。
　　沈小小拉着那人一路狂奔，他原本就跑的急，一跑到天君面前的时候直接扑跪下来，膝盖撞出了老大一声响，直接把自己摆成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头深深埋下，凄声叫道：“请天君三思！”
　　他这一跑，一跪，一叫，皆是发自肺腑，即使是一边的神官也不由得心中恻然，均想：“唐笑虽然为人乖张令人生厌，但沈小小对他倒是一番赤诚。”
　　旁观者尚且如此，唐笑更是心中不忍。一万年前的沈小小可以为了唐笑去闯玄水牢房，去偷钥匙救他，一万年前的沈小小依然会跑到天君神殿上，为他叩首求情。
　　唐笑心里叹了口气，跪在地上，侧头去看沈小小，对他密语传音道：“沈小小，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沈小小不答，只是倔强地不肯起来。
　　就在这时，与他同来的那个男子开口了，道：“许久未见天君了，您一切都安好吗？”
　　此人声音略微暗哑，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什么原因，但是很有辨识度，唐笑不必回头看就知道此人是谁——必定是月仙。
　　月仙来了天君神殿，一不跪拜，二不行礼，天君居然也不计较，将书往一边一放，道：“我一切都好，只是你，这么多年不曾出过桃林了，怎么今天肯出来见见我了？”
　　月仙叹了口气，看向沈小小道：“外面实在是闹哄哄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吵些什么。”
　　天君扫视一圈，将目光落在唐笑身上，道：“原来是为了这些小辈。”
　　月仙道：“不知道天君打算如何处置帝和神君？”
　　一旁的狄谦观天君神色，忙站出来道：“唐笑杀害同族，毫无怜悯之心，与魔族结交，有对神界不利的嫌疑。两罪并罚，自然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被月仙打断，月仙皱起眉，语气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我在和天君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嘴了！”
　　狄谦素日在神界受过的冷言冷语多了去了，但是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面对他说出这样的话的人还是头一个，并且丝毫不因为他近日的炙手可热而给他留下稍许情面。
　　但是狄谦被打断之后脸上的尴尬之色一现即隐，他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道：“是。”
　　然后狄谦便退回了之前自己所站的位置，神情冷静得体，仿佛刚刚被斥责之人并非自己一般。
　　再怎么说狄谦也是天君手底下的人，月仙这么对狄谦说话也是顺带着打了天君的脸，当即就有人愤愤不平起来：“也不看看这里是哪，在天君面前，居然敢这么说话。”
　　“是啊，怎么能如此失礼？”
　　天君打断道：“好了！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天君这一声便把众人的声音压下，他像是有些头疼，按了按脑袋，道：“华月，你这是做什么？”
　　天君口中的华月自然便是月仙了，这还是唐笑第一次知道月仙的名字，不由得回头看了他一眼。
　　而月仙看着高高在上的天君，道：“我身在神界，自然也关心神界所发生的事情，所以想来看看这桩案子的结果罢了。”
　　不过说真的，“关心神界所发生的事情”这样的话，实在是不适合月仙这样不出席所有活动从来不出桃林一步的人来说，真是一点诚意也没有啊......
　　但是月仙说得理直气壮，别人还真不好当他面反驳什么。况且他本就是神界的元老，神界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出来看看情况也是理所当然。
　　天君的神情看起来颇为心痛，沉声道：“证人证词俱在，帝和也已经认罪，自然应当按照神界规矩定罪。”
　　月仙仰头道：“我存疑。既然说林傲君和玄石都是被唐笑杀的，那么原因何在？唐笑莫名其妙去杀这两个人又能得到什么？我不了解林姑娘，对她的事不加以置评。但是以玄石的灵力，怎么会这么容易被唐笑所杀？就算他最终不敌唐笑，那过程究竟如何？为何他不向张风明求救，可曾留下过什么线索？今日既然涉及张风明和他师父，又为什么张风明没有来此作证？种种内情不明，因此我觉得此案存疑，不应过早定论。”
　　天君点头道：“既然此事和他有关，自然也该把他叫来问清情况才是。”
　　唐笑的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跪在地上的沈小小也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道：“是啊，天君，倘若此案尚有疑问，就应该调查清楚再行处置才是！”
　　谁知沈小小话音刚落，唐笑就立刻道：“天君，此事确实是我所为！我既然已经招认，又何必徒生是非？请天君赐罪！”
　　月仙和沈小小的话完全是替唐笑争取时间，替他开脱，但是谁知道唐笑丝毫都不领这个情，反而上赶着要求降罪。
　　旁人心中都暗暗摇头，觉得唐笑此举实在是不符常理。
　　月仙也是心里奇怪，他本来以为是唐笑叫沈小小来找自己帮忙，谁知道唐笑居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沈小小此时已经急得快要哭了，凄声道：“不是的！唐笑，你快解释清楚啊！”
　　天君摆了摆手，示意他冷静下来，道：“帝和，既然有人存疑，那你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出来，倘若你真是清白的，我自然不会冤枉了你。”
　　这些事要怎么说？只要一说，层层抽丝剥茧，一万年前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或许大家对唐笑杀了几个人，杀了谁不感兴趣，但一定会有人对神族战胜魔族，一统三界的事情重新燃起雄心。
　　眼下三界尚且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可一旦有人开了头，势必又要掀起一轮新的腥风血雨。
　　不，一定要等...一定要等到那个时候，才能......
　　唐笑早就已经下了决心，俯首拜了下去，道：“天君，唐笑无话可说，任凭发落。”
　　月仙皱起眉看着唐笑，心里盘算着唐笑此举究竟为何，忽然间他注意到站在唐笑前方的林月白。
　　林月白对天君深深一躬，道：“天君，傲君无辜枉死，作为她的哥哥却没能照顾好她，是我不好。倘若天君不愿定罪，那便让我和唐笑定下生死局，便是拼上我这条性命，我也不会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他的性格一向温和包容，极少这般咄咄逼人，甚至连生死局都说出来了，当真是和唐笑不死不休。
　　但是其中似乎又有些不合常理之处。按照道理来说，亲人被杀，本就是极痛苦悲愤之事，情绪最最激动之时便是亲人刚刚离去的那段时间。但是林傲君死时林月白尚能隐忍不发，为何过了一万年后却突然发作？
　　当然了，也许会有人觉得是林月白隐忍许久，终于无法忍耐，所以才会选择在天君面前揭发这件事情。
　　可是，太反常了。
　　林月白说出这番话后，天君微微皱眉道：“月白......”
　　林月白再拜：“请天君成全！”
　　而唐笑跪在地上，依旧是要请求天君定罪，但是月仙又偏偏说此事有疑，此事分明与张风明有关，但是张风明也没有来此。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一开始张风明不知道内情，但是现在林月白和唐笑两边对峙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有消息传到张风明的耳朵里去？
　　按照张风明平日里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为唐笑所杀，一定早就炸了，肯定立刻冲过来一剑捅死唐笑。但是过了这么久，张风明连个面都没露，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一贯温和的林月白变得咄咄逼人，暴躁如雷的张风明却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两个人的性格倒像是互相颠倒来了。
　　不过此时的情况也实在让人为难，唐笑已经认罪，林月白和狄谦自是主张严惩，月仙分明是要维护唐笑，沈小小死死恳求，咬死了此案有疑，不能草率定案。
　　天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斟酌了一阵，最后还是折中处理。
　　唐笑被指控残害同族，既已认罪，本该判处封灵之刑。但是既然其中还有一些细节没有调查清楚，就暂且将他关押起来，等到三日后再审问，审问清楚之后便定罪施刑。
　　月仙在天君下了判决后很快回了桃林，还顺带捂着沈小小的嘴一路拖走了。
　　而唐笑被关押的地方好巧不巧，还是玄水牢房。
　　唐笑这次被关进去的待遇和上次被关就大不一样了。
　　上次他还能安安心心毫发无损地躺在牢里，但是这次关押时先是锁了灵脉，然后又穿了琵琶骨，带了手脚镣铐被钉在墙上。
　　唐笑任由着他们动手，丝毫也没有反抗之意。
　　甚至在他被穿琵琶骨的时候还有功夫想，幸好沈小小已经被月仙带走了。
　　不过大约是唐笑在整个过程中太冷静了，仿佛被穿骨头挂镣铐的人不是自己一样，以至于给唐笑施刑的神官都心生疑惑，觉得帝和神君是不是受了太大的打击，变得傻了。
　　玄水牢房本身就是一个抑制灵力的法阵，在里面待久了就会对神官灵力有所影响，所以玄水牢房里面不设看守，只有外面才会有轮流值班的守卫。
　　两个时辰之后，外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唐笑一直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来的是林月白。
　　虽然出乎唐笑的意料，但是也算不上什么意外。
　　今日可以说是林月白以他的一己之力把唐笑送进了这个地方，所以他要过来看看自己的战胜成果，顺便讥讽唐笑几句出出气，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林月白走了进来，却并不上前，离唐笑站得远远的，好像不愿意看到这样鲜血淋漓的场面。
　　他在那边站定了，远远地看着唐笑，并不说话。
　　唐笑也这样看着他，在一滴一滴鲜血坠地之声中，唐笑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常常奔赴战场，并没有什么时间和沈小小他们见面。加上战况激烈，他便老是在外头奔波，张风明和林月白又常常在人间除妖，所以能聚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
　　有一次唐笑捉住了魔族一个有名的将领，正要带回去审问，忽然远远地看见张风明和林月白一青一蓝两道身影站在另一头，隔着一堆神兵对他挥了挥手。
　　身边立刻有人报告说是两位神君送了东西过来，本来说战况激烈，怕耽误神君您的时间，所以放下东西便走了，没想到正好赶上您回来。
　　唐笑回头再看他们，虽然和他们俩隔了那么远，但是仍然能感受到林月白和张风明脸上的笑意。
　　但是那种笑意很快又模糊了，如今的林月白站在自己面前，模样如旧，但是他的表情冷冰冰的，并没有多欣喜解恨的神情，更说不上是报了仇的快意之情。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门口又走进一个人，好巧不巧正是张风明。张风明显然也没想到林月白会来这，自打唐笑封灵醒后，每次见到张风明时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表情尤其难看，眉头深锁，张嘴想说什么，但是转头看了看鲜血淋漓的唐笑，忽然又开不了口了。
　　隔了一会儿，张风明看着林月白，低声道：“月白，你知道你今天在做什么吗？”
　　林月白定定地看着他，用着和从前一般无二的语气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是这样温和，但是此时此刻听在张风明耳中，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风明皱着眉不说话，林月白道：“风明兄，难道你觉得我做错了吗？我的妹妹死了，难道我连个公道也不能讨吗？”
　　张风明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很难过，我只是......算了。”他摆了摆手，挥开扇子使劲扇着风，像是要这股燥郁之气扇走。
　　扇了几下后，张风明还是走到了唐笑的面前。虽然早就看惯了别人受伤流血的场面，但是真真切切看到唐笑此刻的模样时，张风明还是心头一震，瞳孔猛地一缩，像是不能接受似的，忽然把头撇开了。
　　唐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哦，今天有点难看。”
　　张风明怒道：“你还笑得出来！”
　　唐笑此刻挂在这里，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战神的影子，但是从唐笑的心底里来说，他真的不是多难过，或者说就有多委屈。因为他心里清楚，林傲君确确实实是他杀的，今天落到这个下场，本来就是他罪有应得。
　　之前林月白一直没有追究此事，但并不代表他真的就可以完全释怀不追究妹妹的死。现在这件事被捅破了，那道被捂了一万年的伤疤也终于被揭开了，虽然很疼，但是如果永远不揭开，那它永远只会溃烂在那而不会好。
　　唐笑道：“为什么笑不出来，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我做了坏事，受到惩罚不是应该的吗？”
　　张风明的眼皮一跳，语气里怒气更浓，道：“唐笑，我有话要问你！”
　　唐笑看他，道：“什么？”
　　张风明道：“我的师父，究竟，究竟是怎么死的？”
　　唐笑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轻声道：“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杀的。”
　　张风明咬牙道：“你怎么杀的？当时情况究竟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唐笑道：“这些事，三日后公开审问我时自然会答的，再说了，今天审我的时候你不来，现在说给你听又有什么意义。”
　　张风明的脸色忽青忽白一阵，忽然道：“我不信。”
　　唐笑苦笑道：“不信什么？”
　　张风明道：“你为什么要杀他？没有道理，我不相信。”
　　唐笑道：“当时为了保命，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张风明暴怒道：“可你是唐笑！你怎么会是这种人！”
　　唐笑愣了一下，然后勾起嘴角，露出右脸一个小小的酒窝，轻描淡写地道：“哦，那你想多了。”
　　最后张风明走的时候还是被林月白勉强着劝走的，否则他可能会当场一巴掌拍死唐笑。
　　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远去了，唐笑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消失，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已经麻木许久的指尖才有了一点知觉。
　　再审唐笑的日子被定在三日后，但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三日之后会迎来怎样的场面。

作者有话说

　　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