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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心向正道身居邪 师兄,你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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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苍山上风言风语不断,即使有江尧在,没有人敢光明正大地在莫凡面前冷嘲热讽,但是背后的议论和嘲讽也从来没有断过。
莫凡不是不知道,也不是真的就觉得可以无所谓,可以漠视所有恶意。
但是他总想着,没关系,再等一等,只要下了山就会好起来了。
然后,小苍山上出了一桩命案。
准确的说,是一死一伤。
是与常常与荣轩同行的那个师弟,在后山上被一剑穿身,脖子上也有一个血洞。
在不远处还躺着受了重伤的荣轩,看样子是想跑回寝房找人帮忙,但是被后面的凶手抢先制住,他的背部也被抓出了三道深深的血印。
可是荣轩在遭受袭击的时候大叫救命,引来了其他同门,所以凶手只好在抓伤他后立刻逃跑了。
这件事本来就是极为骇人的惨案,但更为骇人的是,荣轩在醒来之后见到莫凡就惨声大叫:“是他,是他!他要杀我们!救命!”
荣轩指控莫凡杀人。
他是唯一的人证,惨叫不断,极为惊骇,莫凡当即便被其他人按住了,纷纷叫道:“好啊,你偷了荣师兄东西在先,居然还敢事后报复!”
“竟然敢杀人!真是翻了天了!”
“杀了他,为死者报仇!”
“这只妖怪,铁石心肠,这种事也能干出来!”
“......”
莫凡被按在地上,耳边是嘈杂的叫嚷,怒骂,惊叫还有斥责。
但是他好像听不到这些人在说什么。
好像在几年之前,也有过这种感受。
被人污蔑,痛骂,按在地上殴打。
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变成那些拿着铁锹和木棍的村民,在自己的眼前叫骂不休。
但是,那个时候有个人出现了,他终结了自己的痛苦。
江尧,江尧。
他在哪里?
莫凡奋力地抬头,在一张张模糊不清的面孔里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找到了。
在人群背后,江尧面色铁青,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厌恶、无法接受的东西一样。
他这样冷冷地看着自己。
莫凡忽然痛苦地仰起了头,大叫道:“师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的心因为痛苦、不甘、屈辱而跳得厉害,恨不得把心呕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没有人相信他。
人证还在他的身后,死了的师弟还躺在床上,谁会相信他?
也许是莫凡这一声太过凄厉绝望,江尧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但随即就有人拦住了他,劝道:“江师兄,这可是妖怪啊!他已经杀了咱们中的一个,是荣轩亲眼所见,你还要维护他吗!”
江尧停住了。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
莫凡被当场指认,荣轩咬死了是他动的手,加上当时莫凡确实没有不在场证据,又因为之前偷盗事件闹出了不小的风波,众人也深信是莫凡事后报复才要杀人泄愤。
莫凡叫了一千一万句冤枉,但是这句冤枉太无力了,轻飘飘的,很快就淹没在众人的口舌里。
“他本来就是妖,就是这件事不是他干的,难保以后他会不会串通魔族的人来对付咱们。”
“怎么可能不是他?你没见着他平常看咱们的样子?阴沉个脸,跟要吃人一样!”
“说不定他真吃过人呢!”
“是啊,之前江师兄把他救回来之前就跟个野人似的,指不定吃过多少人了。”
现在他们也不用避讳江尧了,谁都知道,在莫凡杀人之后,江尧就再也不愿提起自己这个小师弟了。
“不知道师父会怎么处罚那小子。”
“谁知道呢,不过要我说啊,杀了人就该偿命!”
而等待莫凡的,则是一次一次的审问。
问题无非是问他是否杀人,为何杀人,从前是不是还干过别的坏事。
问来问去,莫凡只有一句遍体鳞伤的冤枉。
但他怎么会冤枉呢?他生下来就是妖,这一点可没有冤了他。
但是审问不出什么结果,自然也令人心烦。
有一天一帮人把莫凡的东西都搜罗了过来,乱七八糟地拿出一堆可疑之物,一个个审问道:“这些是哪来的?”
“这是谁给的?”
“你藏着这把匕首做什么?”
等等等等,莫凡并不答话,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那些人掏出一件就丢到火堆里一件,一连丢了七八件后他们好像也觉得这件事很无趣,拨拉了一会儿后拿出一个白白胖胖的泥人,嘲笑道:“没看出来啊你还会留着这种东西?三岁小孩玩的吧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但是在这大笑之中,莫凡第一次有了反应。
“把那个东西还给我。”
“什么?”那个师兄把泥人拿在手里晃了晃,笑道:“怎么,生气啦?”
莫凡眼睛血红,一字一字道:“还给我!”
那个师兄把泥人在手里掂了掂,道:“一个破烂玩意儿,又不值什么钱,看你那样子这么紧张,该不会是你相好的给你的吧!”
莫凡的手指蜷曲,额头青筋暴起,愤怒得声音都嘶哑了:“我说,还给我!”
见他这副样子,那个拿着泥人的师兄不悦道:“我偏不给,你能怎么样?”
他发出逗狗的声音道:“啧啧啧,来啊,来抢啊,抢到我就还给你啊!”
莫凡手脚被绑得紧紧的,怎么挣脱得开?他似乎已经疯了,面色如土,浑身痛苦地战栗着,一直重复着:“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那个师兄把泥人在莫凡面前晃了晃,道:“还给你,好啊,我这就,还给你!”
他说到还给你这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改变方向把泥人猛地丢进了火堆里。
然后莫凡就听到了它碎裂的声音。
碎掉了。
没有了。
像是自己的脊梁被打断了一样,莫凡猛地倒了下去。
围着莫凡的人一开始还觉得可笑,但是笑了一下之后,他们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小子在装死吗?
他们心里觉得有点不妙,于是蹲下身把莫凡扶起来查看。
他们看见了一双绿瞳。
“不好了,杀人了!”
“莫凡杀人了!他把去审问的师兄都杀了,自己跑了!”
“江师兄,师父!”
“妖怪,是妖怪啊!”
肃安看着面前这堆江尧细细搜罗起的一大把证据,有证明莫凡当天没有时间去后山的,有后山其他妖物残存的痕迹,还有江尧絮絮叨叨,说的关于莫凡平日性情如何的.....
然后就听到了外面的叫喊声。
江尧的脸一下子白了,猛地冲了出去。
在他的对面,是一个身材清瘦,脸色苍白的少年。
在这个少年脸上,是一对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的绿瞳。
他的手上,满是鲜血。
这次不用任何人指证了,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证人。
江尧万念俱灰。
明明他已经找到证据了,明明已经拿到师父眼前了。
明明......
就差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啊......
那天晚上过后,莫凡彻底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江尧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又刺中他一剑,在众人的包围之下,莫凡被逼退到后山崖壁之上。
那个晚上那么黑,众人手中拿着火把,一步一步逼近莫凡。
莫凡的身上尽是斑斑血迹,不光是其他弟子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站在崖边,一双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江尧。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写满了不甘,仇恨,还有满腔的悲愤。
江尧站在最前面,挡住了身后的所有人。
他上前几步,靠近莫凡。
如果有旁观者在此,或许会奇怪,江尧到底是想保护他身后的人还是想保护他面前的人。
江尧的手像羽翼一样张开,慢慢挪近,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几乎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对莫凡动的手。
但是当看到莫凡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停跳了。
“小凡,你别后退,你别后退.....”
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江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莫凡像一个已经精疲力尽的木偶,歪着头看他慢慢走过来。
身后是一阵叫嚣之声,江尧的声音淹没在风声和叫骂声里,显得如此孤单。
莫凡突然笑了一声,很短促的一声笑,然后他的五官都痛苦地皱在了一起。
两行眼泪掉下来,他哭了。
事到如今,莫凡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太丢脸了,太可笑了。但是此时此刻,他除了哭,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江尧的心口都在发麻,从心口一直到大脑,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莫凡猛地甩了甩头,睁开双眼看向江尧,恨声道:“师兄,你骗我,你骗我!”
江尧的心猛地一沉。
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他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然后,抓到了一点莫凡的衣摆。
他像一只断线风筝,从崖边直直坠落下去。
那一角扯破了的衣服留在他手中,但是江尧真正想抓到的,再也没办法抓到了。
那个晚上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小苍山再也不是之前的小苍山了。
江尧像是疯了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日复一日做着痛苦又无用的修炼。
他再也没有下山办过事,也不再走街串巷,再也不会像当年一样找遍大街小巷只为寻找一个会捏泥人的老师傅,请他为自己的小师弟捏一个憨态可掬的娃娃。
江尧拿到那个泥人的时候很满意,因为泥人脸上的笑容很少会在莫凡脸上见到。
所以他希望莫凡拿到这个泥人之后,能像这个泥人一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但是现在的江尧只是一心修炼,好像只有在修炼的时候他才能不去想那天晚上的事情。在这样不眠不休的修炼之下,江尧成神了。
成神后江尧便搬去了净世,彻底远离了小苍山。
或许是他心里始终逃避着什么,所以在之后的三年内都没有再回过小苍山,而在这三年内,小苍山上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天大家正在练功,练完功后荣轩走回寝房想换件衣服,谁知道他一推开门就看见里面的东西碎了一地,衣服被割破,书上洒满了鲜血,到处都被划得七零八落。
他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大怒道:“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谁会做出这种事情,不要命了吗!他惊怒不已,正想要出去找人问个清楚,就听到了外边传来了一阵惨叫。
他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登时想起了莫凡掉下悬崖的那个晚上,被他杀死的人是如何惨叫如何挣扎的......
那个妖怪,他不会回来了吧?
荣轩心头大骇,赶紧就往师父那边跑,但是不管他怎么跑都会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站在路的尽头,就这么阴恻恻的,满含笑意地看着他。
像一只盘踞在蛛网中心的蜘蛛,漫不经心地等待自己的猎物自投罗网。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救命!”
江尧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找到净世来。
那天深夜,他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便倒了进来。
江尧赶紧把人扶起来,只见那人的脸上身上尽是刀痕,划得七零八落,就像被人一刀一刀慢慢凌迟过一样,但是居然还吊着一口气,眼珠鼓起,趴在地上不住地叩头求饶:“我说谎了,对不起,对不起...玉坠子是我丢的,我们遇到了妖怪,我捅了他一剑,把他丢给妖怪拖延时间,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不不不,杀了我,杀了我!啊啊啊啊啊啊!!!”
江尧一开始还没有认出眼前这个人是谁,毕竟此时此刻他完全面目全非,完全不能和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联系起来。
但是这话一出口,江尧猛地想了起来。
“荣轩!是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师父呢?其他师兄弟呢?”
荣轩只是不断叩头,像疯了一样自言自语,江尧又气又恨,恨不得现在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小苍山,怒道:“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做!”
荣轩不回答,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啊啊啊啊啊”地怪叫,叫了一会儿之后,他猛地直起了腰,喉头鼓胀,然后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在那鲜血之中,还有一条蠕蠕而动的虫子。
他终于死了。
江尧拎着荣轩的尸体回到小苍山的时候,整座山上的人都不见了。
就连肃安老人也不在了。
整座山就像一座浸满鲜血的死山。
他疯了一样到处找,到处找,终于在自己从前的房间里找到了莫凡。
莫凡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自己,好像在描摹什么东西。
可在他看到莫凡背影的那一刻,却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他当然没有见过自己的背影,但是那一刻,他就是觉得坐在那里的人好像自己。
“小凡......”
“师兄,你找我吗?”
转过来的是一个满脸邪气的少年,莫凡现在喜欢笑了,笑起来似乎全然无害,就像一个热衷于恶作剧的小孩。
但是这个小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拿到一个泥人就能眉开眼笑的少年了,现在他手里把弄的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在看到莫凡的时候,江尧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狂喜不已还是痛苦难当。
一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弟,一边是被血洗的小苍山。
他没有任何退路可以走,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想,没有什么借口让他无视这一切。
他好像只能不断地伤害莫凡,不管是当年也好,现在也罢,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
江尧和莫凡真正的生死之战就在今日。
但是在最后一刻,江尧还是没能真的把莫凡杀死,他把莫凡冰封起来,锁在了一座雪山上。
那天过后,江尧的脸上永远失去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