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凉》阮星颜

2、回忆中的回忆

　　连连退后好几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阿笙从椅子上下来，上前抓住柳欣欣的双肩，“欣欣，欣欣你冷静一下，你看着我，你听我说”
　　柳欣欣满眼空洞的看着阿笙，看着她的那张脸。
　　曾经的阿笙是院子里公认的大美人，一双漆黑清澈的大眼睛，高挺小巧的琼鼻，色泽饱满的红唇，外加上那身吹弹可破的肌肤，可谓是清纯动人。
　　院里的小朋友很喜欢她，喜欢成群结队的跟在她身后甜甜的叫姐姐。就连村子里的人也特别喜欢她，每回出去买东西，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总会塞给她各式各样的小吃食，而那些年轻小伙子则是围着她七嘴八舌的讲笑话，博美人一笑。
　　柳欣欣曾一度羡慕，种种小事堆积起来，久而久之演变成嫉妒，可她那亲和的性子也着实让人讨厌不起来，只能一再疏远。
　　直至后来，一年的年尾，最后一个市集，轮到柳欣欣出门去集市采购过年用的新衣。
　　这一天天色阴沉得厉害，柳欣欣一路疾行，走到半路上突然开始下暴风雪。
　　狂风刮得她寸步难行，胡乱飞舞的雪花使人睁不开眼，柳欣欣抬起胳膊护在眼睛上，耳边是狂风怒号的声音。
　　她的心里一阵恐慌，尤其是那种被风刮得要飞起来的感觉让柳欣欣很害怕，一时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滚下山路。
　　滚落过程中，她被石头磕到了头，直接晕了过去，醒来时已经是黑天了。
　　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她坐起来，四周一片黑，眼前能看见的是一片杂草，无望无际，根本不知道自己掉到哪里。
　　风声凄厉，呼呼作响，像一只怒嚎的狮子，柳欣欣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可还是很冷，冻的她瑟瑟发抖。
　　她很害怕，早上走的时候根本没人知道她的去向，万一没人发现她不见了，她就要冻死在这里。
　　其实昏过去的时候还好，醒过来才是煎熬。
　　不一会儿，手脚被冻得麻木，她不断的往手上呵气，揉搓着僵硬的身体。
　　又过一会儿，她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意识逐渐的模糊不清。就在这时一束光在她的眼前划过。
　　“欣欣……柳欣欣……”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又温柔又熟悉。
　　这是幻觉吗，自己是要死了吗？传说将死之人临死之前都会见到最想见到的人。柳欣欣睁大双眼想要看清她的模样，但她已经坚持到自己身体的极限，挺不过晕了过去。
　　*
　　醒来时，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她的小屋。
　　下雨天会漏雨，永远只有一床打着补丁褪成浅粉色的棉被，只有一张2米长的破旧木床，和一张随时都能散架的桌子组成的小屋。
　　“吱呀”木门发出沉重的声音，柳欣欣抬眼看过去，阿笙用肩膀撞开门，双手用一白布垫着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醒了啊”她很和气的冲着柳欣欣笑着。把药轻轻放在桌上，说：“一会儿要记得把药给喝了，我去给你端些吃的过来。”
　　柳欣欣对上那双关怀的双眼，拒绝的话愣是没说出口，有些懊恼，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她听到阿笙轻笑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很快响起脚步声，“吱呀”，门关上了。
　　柳欣欣暗暗松一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笙。毕竟平日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不喜欢阿笙。只要阿笙在的地方她都退避三舍。她不相信阿笙会不知道。
　　“阿笙姐姐，阿笙姐姐，欣欣姐醒了吗？”
　　“刚刚醒，你要乖乖的，不要去打搅她休息哦。”
　　“好的”，“那阿笙姐姐，欣欣姐有没有感谢你把她救回来呢？”
　　“嘘，这件事暂时不要和欣欣姐说。”
　　“为什么呢”
　　“因为欣欣姐还在生病，要让欣欣姐安心养病。”
　　“好的，小莲遵命。”
　　“好了，小机灵鬼，去玩儿吧”
　　……
　　门外一大一小的对话内容一字不落的传到柳欣欣的耳中。不是她们的声音不够小，而是这扇木门实在是不隔音，风吹草动都能听得清楚。
　　竟然是她救了我，柳欣欣紧紧攥着被子，心中的情绪复杂难明。
　　阿笙很快端来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她自制的海带咸菜进来。“我给你放桌上了，有事你叫我，我不走远。”
　　柳欣欣依旧没出声，阿笙对着她的背影看几眼，见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识趣的出去。
　　其实她知道柳欣欣很不喜欢自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很少主动去招惹她。不过人就是很奇怪的一种生物，越不想过多关注她，越是在很多场合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所以她是第一个发现柳欣欣不见的人，她急匆匆告诉院长，可院长嘴上应下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眼看着天阴沉沉，又是大雪天，她只好穿上厚衣服，拿着手电筒一个人沿着山路找。
　　山路完全被雪覆盖住，很滑，很不好走，更何况还刮着大风。她每一步走的都很小心，可还是摔了好几次。
　　穿得很厚所以不是很疼，但是呼啸的风和空寂的山谷令人毛骨悚然。硬着头皮走到市集，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阿笙挨家敲门，问了一圈，都说没见着柳欣欣。
　　走到巷尾最后几户人家时，角落里有两三个醉酒的醉汉骂骂咧咧，他们看见阿笙，迈着歪歪扭扭的步子冲着她走过去。
　　阿笙一瞬间心跳都停了，掉头拔腿就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将那些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甩在身后。
　　脚下一滑，狠狠地摔在地上，坐在地上久久的缓不过神儿来。脑子是空的，只有心脏砰砰砰的，快要跳出胸口来。
　　冷冽的寒风使她的脑子稍稍清醒，她捡起手电，站起来，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一抹莹莹的光，壮着胆子走近这才看清，原来是荆条枝上挂着一条手链。
　　手链是很简单的样式，一条红绳穿连19颗珠子，其中有三个大珠子，每个大珠子相隔两个小珠子。最特别的是这三个大珠子里面有着密密麻麻的白色点子，这些白色点子是荧光的，在夜晚能泛出幽幽的光来。
　　阿笙拿起手链，仔细端详，这手链是柳欣欣的贴身之物，她几乎从不离身。所以柳欣欣很有可能就在附近。
　　她将手放在嘴边张开喇叭形状，开始大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回荡在空荡荡的山谷。
　　终于，拨开一片片枯黄的杂草，在一处找到她。
　　当时的柳欣欣气息很微弱，脸色发青，浑身僵硬，任凭阿笙怎么喊她她都不醒。没办法，阿笙脱下外衣，给柳欣欣穿上，将她驼到背上，一步步把她背回去的。
　　*
　　柳欣欣坐起身来，桌上的白粥冒着热气，看起来很是可口，肚子应景的响了几声，咽了口唾沫。
　　穿好鞋，下床，刚走两步，腿上失了力气，整个人向前扑过去，慌乱中抓住桌子的一角，破旧的桌子不堪重负，整个散架了。“砰……噼里啪啦……”桌上的东西全部摔在地上，林林散散碎了一地。看起来惨不忍睹。
　　阿笙应声推门进来，和跌坐在一旁的柳欣欣四目相对。
　　“那个……”
　　“你要是不喜欢，让我端走就是，何必……何必摔了？”说着红了眼眶。
　　“我没……”还没等柳欣欣说完，阿笙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柳欣欣瞬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阿笙很委屈，她一个人在深夜寻人时没人知道她有多害怕，尤其是还遇上喝醉酒的混混，魂都要吓没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呀，结果呢，把人好不容易带回来了，人家醒了后还不领情。用袖子擦完掉下的泪，很快又有新的眼泪滚落下来，不一会儿在门口哭得抽抽搭搭的。
　　柳欣欣：“……”她现在感觉自己罪大恶极，可是这真的是个误会。
　　“对不起”
　　“没事，我……我去找东西把这收拾了”说完她转身要出去。
　　“阿笙”
　　“怎么了？”
　　“谢谢你”
　　阿笙摇摇头，出去了。
　　柳欣欣始终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和她解释，不过，这一次获救她是打心底感谢阿笙的，所以把过往的那些偏见全都放下了。慢慢她们成了要好的朋友，无论去哪里几乎都形影不离。
　　有一次她们深夜促膝长谈，谈及这件事时，柳欣欣细细的跟阿笙讲了这场乌龙事件，二人皆哭笑不得。
　　*
　　“欣欣，柳欣欣……”
　　柳欣欣回过神来，恍然的叫了一声：“阿笙”
　　她们分别不过短短两年的时光，她从未想到再相遇会是这样的情景。
　　看着熟悉的面容，阿笙一时动容，当年那个别扭的小丫头长大了，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想，我的这一生已经被那些禽兽毁了，就算能逃出去又如何呢，不还是烂命一条吗，既然如此，又何必苦苦挣扎呢。
　　阿笙一时间心思百转，想到最后愈发坚定起来。
　　“欣欣，你听我说，我偷听到李德海和那个男人在商量卖掉你的价格，他们下一个要卖掉的是你，你要赶紧离开，赶紧离开这里。”
　　“什么！”
　　“他们会在我们年满十八周岁的时候把我们卖出去，相貌好的，卖去会所做陪酒小姐，相貌差的卖去偏远山村做媳妇。他们有专门的渠道，一旦被送走逃出来的机会渺茫。”
　　“那……那你被卖去了哪里？”
　　“我？我没被卖，被李德海免费送给他的上司。”是啊，她有着一幅好相貌，人人艳羡，最终不过沦为他人的玩物，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柳欣欣望进阿笙充斥着怨毒的双眼，难以想象她都经历些什么，心中满是疼痛，“阿笙”，颤抖这手伸向她的脸颊。
　　阿笙下意识的躲过去，对上柳欣欣通红的眼眶，她低下头，“欣欣，你趁着今晚院里没人快走吧，不要回来了。”
　　“我们一起走”
　　柳欣欣站起来，伸手去拽阿笙，阿笙抚开她的手，“你快走”
　　“我不，那你呢，你怎么办？”
　　“欣欣，我这一生已经彻底毁了，心中唯一的牵挂只有你，只要你活得好好的，我怎样都好。”
　　“阿笙”
　　“柳欣欣，你要是还把我当成朋友就马上离开这里。”阿笙赤红着眼狠狠地把柳欣欣往外推，推得她向后踉跄几步。烛光照在她斑驳的脸上，满是决绝。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柳欣欣又要上前，“唰”一道寒光闪过，一把匕首架在阿笙的脖颈上，“你要是不走，我就死在这里”
　　“阿笙”柳欣欣欲上前，匕首贴近脖颈几分，咬进肉里，血蜿蜒而下。
　　“别，我走，我马上就走”
　　柳欣欣走到门口，回头，阿笙放下匕首，冲着她凄然的笑着，轻声说：“再见”再见了我的姑娘，你可要好好的，替我活下去。泪，滑过她那斑驳的脸颊。
　　柳欣欣抹着眼泪，拎着外套什么也没带，一个人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