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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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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隆隆,雨如瓢泼。
京城林家祖宅,一黑衣蒙面人翻墙而过。
在宛如浓墨的夜色里,他踮着脚猫着腰小心翼翼绕到一棵古树后,避过提灯巡逻的侍卫。
浓密的枝叶遮蔽了湍急的雨点,浑身湿漉漉的夏灼背靠着古树稍稍喘息。
一阵风吹过,从衣襟滑过胸膛,凉腻腻的,他打了个寒颤,用僵硬的手指拢紧了衣领。
这种天气,他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必须得赶快了。
他哈了哈手,纵身迈进雨幕里。
*
疼,好疼啊……柳欣欣幽幽转醒,颤动眼睑,慢慢睁开双眼,入目一片昏暗。稍稍动一动,痛意刺激着神经。
她歪着脑袋,半张脸贴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呼吸间满是腐朽潮湿的味道。
在地上瘫了好一会儿,脑中还是一片混沌,不太搞得清状况。
她记得她如往常一样下班开车回家,然后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直直的就冲过来了,她愕然的瞪大双眼,猛打方向盘,却还是没能躲过去。大货车把她连人带车撞飞出去好几十米远,她直接没了意识昏死过去。
这是还没死?当被撞出去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不过按理来说,既然没死,醒来应该在医院才对,这又是什么地方?
天边裂出一条闪电,过了几秒阵阵雷声‘轰隆隆’响起。
‘啪嗒’一滴凉凉的东西落在她的脖颈上,她无力的眨了眨眼睛,动了动手指,一阵钻心的疼痛。
怎么回事?我这不是被撞残废了吧?
柳欣欣心中一片惊慌无措,理智全无,在原地扑腾着挣扎起来。可她那点微末的力气,就像缺了水在陆地上干扑腾的鱼,没一会儿连急带累的疼晕了过去。
豆粒大的雨点子带着刺骨的寒意‘噼里啪啦’的打在柳欣欣身上,脸上,把她生生浇得醒了过来。
这一次她再没了力气,浑身上下湿透,被冷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
她稍稍的曲起没有知觉的双腿,又慢慢的将双臂环抱在胸前,像一个蜷缩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婴儿一样,在黑暗中静静的等待着。
她闭着眼,雨水透过茅草屋的漏口不断落在她的身上。
她不住的哆嗦着,上下牙齿磕磕哒哒的打着架,耳边静得只听得见雨滴落地的‘啪嗒’声。
这个时候,雨声中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一步一步走在她的心坎上,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想:来的会是什么人?会是开车撞我的人吗?把我绑来这里又有什么目的?难道是那件事的人?
费力的睁开眼,看向门口。紧张的咽了口唾沫。难道今天要命丧于此?
“吱呀”门被推开一条小缝,昏黄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柳欣欣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等稍稍适应才眯着眼睛再次看向门外。
门前,站一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她左手提着一盏将灭不灭的油纸灯,右手拎着一个硕大的食盒。滴溜圆的大眼睛先是在门外四处张望一番,见没旁人瞧见,这才闪身进屋,迅速掩好破败的木门。
柳欣欣直愣愣的盯着她,心中惊诧不已。古装!竟是一个穿着古装,丫鬟打扮的年轻小姑娘!
怎么回事?是在演古装戏还是在cospary?
而这头的翠儿丝毫不知柳欣欣心里在想着什么。她拎着食盒,提着灯在身前,惴惴不安的朝着茅草屋里面的方向走。
灯光太暗了,照到的范围有限,“思思,思思……”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柳欣欣醒过来没有,只好一边走一边小声的唤着她的名字。
屋子里静谧无声,这让翠儿有些害怕,单手抱着食盒挡在胸前,提着灯的手颤颤巍巍,“思思,思思你醒着吗?”声音隐隐带着丝哭腔。
柳欣欣原本瘫在地上默不做声,想看看她在搞什么鬼把式,但见小姑娘可怜兮兮的,一幅要哭出来的模样,于心不忍,动了动嘴皮子,好半天才用着气音吐出:“别怕。”
翠儿得到回应安下心来,还没等高兴,她脚下就被拌了一跤,手上一个不稳,那盏将灭不灭的油纸灯摔在地上,彻底灭了。
屋子的唯一光亮没有了,重新回到了一片黑暗中。
柳欣欣倒是没什么,可全指靠这点光亮的翠儿开始抽抽搭搭哭起来。
细小的呜咽声,像只受了伤的小猫儿一样,可怜极了。
柳欣欣动了动嘴唇,嗓子眼一阵血腥味,她被这一味道刺激得干咳起来,瞬时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突然,一个温热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手背上,柳欣欣一惊,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头皮都要炸起来了,好在听到越来越近的抽噎声,这才知道碰到自己的是翠儿的手。
翠儿顺着手臂摸到她的肩膀,把柳欣欣的上半身搀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柳欣欣的头抵在女孩柔软的胸脯上,上半身被女孩搂在怀里,源源不断的温热传过来,冻得僵硬的身子渐渐回温。
“你怎么样了?伤得重吗?怎么就又被罚了?”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身上开始细细密密的疼,没什么力气回答她一连串的问题。
‘啪嗒’,感觉脸上落了什么东西,可连抬手抹掉的力气都没有了。直到听到熟悉的抽泣声,这才意识到没得到答复的小丫头又哭了。滴在她脸上的,是温热的泪。
“我是趁着夫人和二小姐不在,偷偷跑来看你的,待不了多久,不过我给你带了些吃的”翠儿边抽抽嗒嗒的说着边摸索着食盒,把它放在柳欣欣手边,握着她的手搭在食盒的边缘上,“等你有力气了,一定要吃一些。”
柳欣欣动了动手指,当做回应,那小丫头一激动骤然抱紧了她,疼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可一定不要有事,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后半句翠儿语气坚定,不知道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偌大的一个林府里,上百余人,可是除了她这个无权无势的小丫鬟,还有谁能真正的关心林府三小姐的死活呢。
翠儿想到这里愈发难过,她们其实都一样的,是个可怜人,性命比草芥还轻贱。从小就互相依偎取暖,能活到现在,每一天都是赚来的。这么多年来,思思就是她头顶的天,她无法想象思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她会怎么样?
大概是活不下去了吧,思思的命早已不是她一个人的了。一想到这里,她用袖子抹了抹泪,懵懂的眼睛清明起来,胆小如鼠的小丫头在此刻从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思思,那么多次你都挺过去了,”翠儿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哑着嗓子说:“那这一次也一定可以!”她不哭了,不能哭!她要强大起来,她要保护思思!
默默的握紧了拳头,从怀里摸出一个金黄色倒三角的护身符放进柳欣欣的手中,“我得先走了,寻着机会我会再来看你的。”
柳欣欣没法回答她,她的嗓子不太能发出声音来,虽然她现在还没弄清楚状况,但也知道这个小姑娘是真的担忧她,心中不由划过一丝暖意。抬了抬手臂,虚虚的揽着她的腰。
翠儿嘴角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来,小心翼翼的托起柳欣欣的脑袋,将她放回地上。
*
不知过了多久,雨已经停了。
柳欣欣醒来,浑身发热,感觉像屋子里有个大火炉烤着她一样。
她很清楚这是自己的伤口感染所引起的高热。若不能及时医治,恐怕会因此丢掉性命。
可现在被困在这个地方,连动一下都很困难,更别说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我柳欣欣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
不行!绝对不行!怎么能这么窝囊的死去,没被大货车撞死,没被绑匪撕票,反而是发烧烧死的,传出去都能让人笑话死。
想到这里,柳欣欣开始尝试着坐起来。
她侧着身子,用右手撑着地,尝试着起来。伤口冻得久了,倒也不是很疼,就是麻木僵硬得使不上力气。
咬咬牙,头先离开地面一些距离,脑袋瞬时嗡嗡的,直犯恶心,强忍着胃里的酸水,将整个身子向右使劲,趴在地上,将压在身子下的左手抽出来,从原先的侧卧变成俯卧。
歪着脸趴在潮湿的地板上喘着粗气儿,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重,忍不住干呕一阵,胃部隐隐抽痛。
直到感觉缓过来一点后,才用双手支撑着撑起上半身。双臂不断颤抖着,冷汗瞬时间从额头一滴一滴滑下来。
加油,就差一点点了,马上就能出去了,我一定能出去,一定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加油!柳欣欣……
不断的在心里给自己打着气,激励着自己,脑袋里迷迷糊糊的,这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心里一阵委屈,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咬着牙慢慢的曲起左腿,就这一小会儿,全身的伤口细细密密的疼,像是被刀割一样。
柳欣欣,你要活着!
又慢慢曲起右腿,整个人跪坐在自己的双腿上。
她现在没有能支撑的东西,所以没法站起来,只能借助双手和双腿一点点的往过爬。
每爬一下都会扯动伤口,脑袋烧得迷迷糊糊的,整个人奄奄一息,看起来随时都能昏死过去,可靠着一股精气神儿愣是一点一点的往前爬。
她好不容易才爬到门口,重新跪坐回自己腿上,不是特别远的距离,却比跑一次一千五还累百倍,大半条命都要没了。
不断出汗,流失大量水分,使她严重缺水,不仅嗓子里满是血腥味,就连嘴唇也裂出好几道大口子,不断的冒出血珠来。
不成功便成仁,折腾这一气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有个活下去的机会吗。如今门就在这里,出去了有一线生机,不出去只能乖乖等死。
柳欣欣颤抖着双手,碰上门框。
她现在心里很慌,神志也不太清醒,唯一支撑她的信念就是出去,活着走出去。只有活着走出去,才有可能被人发现,从而获救。
门外如何犹未可知,而且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目前能做的就是赌一把。
就在她下定决心拉开门的时候,外头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哨响,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
柳欣欣不敢轻举妄动,整个人贴在门上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从小到大虽然过的惨了点,但也从没遇上过这种事。
她现在有百分之八十确信自己这是被绑架了,而且绑了她的很有可能是某种训练有素的组织。现在他们正在集合,他们准备撕票!是院长,是院长的人,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柳欣欣整个人团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瑟瑟发抖,恐惧蔓延至心底,根本无暇考虑她的这个猜想有多少漏洞,满脑子想得都是自己马上就要被杀死的恐慌。
她还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柳欣欣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头,干涩的双眼不断的溢出泪来,晕湿了膝盖上半干的布料。
她是个孤儿,从小在山村的福利院里长大。院长是个中年男人,矮矮的胖胖的,看起来很和善,能说会道的,跟村子里人大多关系都很好。
所以,有很多失去双亲没人照顾的小孩子都会被送到院长那里。柳欣欣也是她们其中的一个。
一开始院长对他们是挺好的,处处把他们照顾的无微不至。虽然福利院很穷很破,但是孩子们都很喜欢那里,把那里当成家,把院长和院里的所有小朋友当成亲人。
直到后来,大概是柳欣欣进福利院的第三个年头,院里年纪偏大的女孩子接连失踪。
他们去问院长,院长告诉他们说那些姐姐是出去读书的,很快就会回来,可她们却一次也没回来过。
那个时候十五岁的柳欣欣虽然有些疑惑,但也选择相信院长的话,待在院子里照顾弟弟妹妹,等着姐姐们回来看他们。
直到她最好的朋友阿笙满身是伤的逃回来。她才知道一切的真相。
那是一个很黑很黑的晚上,伸手不见五指,今天有个小男孩被领养走了,院子里的人都去送他,柳欣欣身体不舒服,留在院子里看家。她早早的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意。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黑夜里格外明显,柳欣欣掀开被子,披了一件外衣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个不明物体直直的朝她扑了过来,“喂,你……”手忙脚乱的把人扶住,借着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一低头看清了她的脸,吓了一大跳,“阿笙?”
“欣欣”
“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去读书吗,怎么满身是伤的回来了?
借着烛光,柳欣欣能清楚的看到阿笙现在的状况,白色的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沾满泥土和血渍,只能够勉强掩体。露在外面的皮肤血迹斑斑,好几处还在渗血。头发又杂又乱的散落,脸上好几道刀疤纵横交错。
柳欣欣很是不解,同时有着很不好的预感。她先把阿笙搀进房里,然后回到门口,把头伸向门外四处看看,见没人,赶紧把门关上,并且反锁住。
“欣欣,欣欣你一定要救救我,一定要救救我,你会帮我的,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吗?欣欣……”
柳欣欣刚走到阿笙的旁边,阿笙就从椅子上摔下来,扑向柳欣欣,紧紧的抱着她的腿,哭着求她帮她。
“阿笙你别这样,你先起来”柳欣欣连拉带拽把她重新带回椅子上坐好,双手压着她的肩,面对面的看向她:“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是李德海,是李德海那个挨千刀的”阿笙紧紧攥着柳欣欣手臂,指甲扣进她的肉里,“他,他把我们卖了,你知道吗欣欣,他把我们卖了”
柳欣欣心中隐隐有所猜测,“真的是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听到她亲口说出来,她还是真的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他们的院长会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