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穷》时樗

8、东行 马蹄沉

　　马蹄沉重地落下，马车的影子渐渐消失在远处，只影影绰绰地还能看到几展暗红色的军旗。姬发立于城门前，眼睛紧追着那队人马不动。
　　“走罢”，西伯侯姬昌不动神色地看了姬发一眼。
　　“是，父王。”只是一场寻常离别而已。
　　这边马车里却是另一番景致，有穷汜手抓黍饼，斜躺在车内软褥上，丝毫不在意身边还坐着位贵女。三两口吃完黍饼，她抖落抖落外袍上的渣子，叹了口气：“想我从前，猎鹿摘果，渴了饮泉，饿了生火，何其快活！”
　　“哪想到……”，有穷汜又叹了口气，“以为这三月就够苦了，好容易结束了，竟还要受这旅途颠簸之苦。”
　　那日狩猎归来，她径直回了偏院，对着空气轻念了声“九”。一个暗银身影旋即飘下。
　　“我允了。”
　　影卫闻言并不多问，又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之后三月，她日日学习经史礼仪、坐卧行走，千年积淀，要在这短短日子里学个囫囵。她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日日拘着早就苦不堪言，偏偏不能说一个“不”字，只因此番不屑于这些规矩，日后进宫难免行差踏错。
　　对，进宫，她允诺舅舅的，正是去那朝歌王宫。
　　……
　　车队又行进了五日，已快离开岐地，甚至能隐约看到界碑旁的岗楼。夜里人马安歇下，有穷汜倚着马车小窗独赏夜色。岐地环山绕水，路途崎岖，再好的景色她也无心欣赏，如今离朝歌越来越近，沿途山丘越来越少，视线也开阔了不少。尤其是马车行进比前些日子稳了不是一星半点，有穷汜心情舒畅之余，看着窗外圆月笼罩广袤平原，倒也咂摸出了许多赏景之趣。
　　“苏妲，你也来赏赏月色罢”，自离开岐地，有穷汜就没从这位冀州侯王女脸上看到过笑意，“今夜月圆，景色煞是不错”。
　　有穷汜本是存着哄苏妲开心的心思，谁知此话一出，竟引得苏妲轻轻啜泣起来。
　　“诶，别哭哇”，有穷汜顿时慌了神，心想莫不是哪句话说错了？边想边掏帕子，还未递到苏妲面前，她已拿出了自己随身的小帕。有穷汜只好收回手。
　　苏妲默默哭了一阵子便止住了，看向月华轻轻说了句：“从前，我也常同哥哥对月共饮。”
　　有穷汜心道她是想念亲人了，忙安慰道：“无碍，今后你若是想念哥哥，大可召他去朝歌把酒对月。”她最是看不得别人哭泣，安慰的话未经思量就脱口而出。
　　“哥哥已故去了。”
　　有穷汜想抽自己一巴掌。好在苏妲以眼神安抚了她。
　　“不怪汜姑娘。去年秋日两军阵前，商王亲手将哥哥斩于马下……”苏妲的眼里又渐渐聚集起水汽，“我晓得……爹爹也没有法子，只得把我送给那昏君！”
　　“昏君？”有穷汜三月里学了不少商人事由，却未曾听过商王如何，似是被谁刻意隐瞒，此番初听不免惊讶。
　　“你竟不知？帝辛荒淫暴虐，日里不问朝政，只知饮酒寻欢，有臣子上谏，他便将其……做了人牲”，商人好鬼神，祭祀偶尔会用人牲，可那大多是俘虏奴隶，没想到……
　　“若是全不过问朝政倒也罢了，偏他好征战，即位至今不过一年，大战两场小战无数，若非此，哥哥他……”苏妲的眼泪渐渐干了，转为一丝微不可见的仇恨，“听闻帝辛生得孔武高大，面目更是可怖，如今我竟要嫁给这样的仇人！我即便……”
　　后面的话在苏妲嘴中转了一圈，终是未说出口。
　　……
　　一夜无眠，有穷汜借着轻功躲过旁人注意，跃至岗楼顶上吹风。要是有酒就好了，有穷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过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她还真有点喜欢。
　　过了岗楼再往东便是朝歌，有穷汜眯着眼朝歌城的点点火光，突然想起不知岐地夜里看起来如何。她回头一望，却只是一片漆黑。
　　此去，到底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