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穷》时樗

6、番外：有穷汜（一） 幼时我

　　幼时我便知，天地大无边际，同广阔天地相比，小小毋雍连根汗毛都算不上，是以我岁岁盼、日日盼，就等着成人之际，去那外面的世界闯一闯。听族里回来的哥哥姐姐说，外面好、外面五光十色、外面光怪陆离、外面有趣得紧，可问他们到底好在哪儿，却都笑笑不说话，让我心里像是猫抓般的痒。
　　外面定是好得不得了哩！我边扯小咪的尾巴边想。不然为什么舅舅走了就没再回来，还有我曾见过的许多族人，离开时或泪眼婆娑或跃跃欲试，后来都再没见过。
　　我问娘，他们是去干什么了？
　　娘说，他们选了另一种生活。
　　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的？同你和爹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吗？
　　娘哈哈笑着揉我的脑袋，就像我揉小咪脑袋一样，等你出去了就知道了。
　　又不告诉我！我瘪瘪嘴，去找沚儿。
　　沚儿是我的胞姐，她五岁大时，我才来到这世上。现下她已经像个小大人了，在宗庙里抄写族谱。族谱又重又多，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看一眼便要发晕，姐姐却一副行云流水的样子。
　　我指着最上面一个名字问，这是谁？
　　姐姐拿笔敲我的脑袋：没规矩，这是我们的曾曾曾曾曾曾曾祖父。
　　到底有几个曾我已忘了，总之很多。
　　再往下，我看到了母亲的名字。
　　以后会不会加上我的呢？我心里默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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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成人了，出毋雍的那天，全族人都在宗庙前送别这一辈即将离家闯荡的年轻人。我躲在桌子下面，看到姐姐总是理智沉稳的面上有些松动。咦，那是什么？刚才一晃眼，我仿佛看到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她脸颊一闪而过。
　　还没等我好好研究一番，母亲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天地广阔，自此一别，诸位去留随意，只一点，切莫忘了有穷氏为何偏局毋雍之地……”
　　宗庙阶下众人接过母亲的忠告，又拜别亲人，三三两两地离去了。
　　因着族长需把持宗庙的缘故，姐姐只遥遥同母亲挥了挥手，权当告别。倒是我，扒拉着姐姐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此后好久都成了族里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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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我离开的那年，姐姐终于回来了。彼时我正坐在家门口石阶上同没穿好的衣带较劲，一双手忽然出现在面前，眨眼间就顺好了我的衣带，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我急忙抬头去看，“沚儿……”，还没说完就被敲了脑袋。
　　“叫姐姐。”
　　姐姐总算回来了，不然我实在不知怎么面对娘。
　　娘真是世界上最不会撒谎的人了，那日我见她对着茶杯发呆，便问她是不是想沚儿了。
　　娘伸个懒腰，有什么好想的，一年一年送走那么多，你老娘我啊早就习惯了。
　　嘁，我才不信。
　　可是说出心里话会被敲脑袋，我只好做出信服的样子。只是时间久了，装得我也有些累。好在沚儿回来了。
　　沚儿回来后没多久，就到了我离开的日子。天知道我盼这天盼了多久！我笑咪咪地打点行装，笑咪咪地接过沚儿给的锦囊，笑咪咪地在人群中同娘招手……
　　沚儿最后紧了紧我的衣带，然后嘱咐我切莫忘了娘的忠告。那时她的神情……怎么说呢，戚戚然里又有些欲言又止——自她回来，我常常见到她这副神情。
　　我最是看不得分别时的伤感，为了打破这种气氛，开口：“知道啦，沚……”，果然又被敲了脑袋。
　　“叫姐姐。”
　　外面的世界，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