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未满》张嘉明

5、五 五 我们

　　我们落榻到一家专门做鱼的饭店的二楼，店主的名字叫做阮世芬，所以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阮世芬鱼馆”。

　　我们拉开店门口旁边的小铁门上楼时，总是能看到门口堆着大片绿色的渔网，和在木桶木盆里用力翻腾的鱼群，我叫不出那些鱼的名字，只知道它们混身上下包裹着银白色，皎洁得像是没有鳞片。店主一家每天都绕着这些小东西忙来忙去，每天很早的时间就去码头，开上自家的渔船下网。带着这些倒霉蛋回来之后，把一些送进自家的后厨，另一些则开着小车送到当地的市场。

　　男人们围绕的时候，这座小楼永远是聒噪的，要是一切都安静下来，那他们一定是捕鱼去了。

　　所以就算我们住在二楼，每天还是能闻到几乎散不去的海水味和鱼腥味。我一开始还以为何琳会不太满意我们这个仓促选定的住所，可没想到她喜欢这种味道。

　　“我还挺喜欢这种腥臭味。”她说，“至少比城里的药草味好闻。”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说实话，自从来到这里，她身上我不确定的东西好像变得越来越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早上不再一同醒来，我透过后脑杂乱的头发看她的眼睛时，感觉得到她正凝视着窗外。

　　当然，我也害怕她是由于对我感受的顾忌才说出这种话，为了排除这种不确定性，我在某天从市场上买回了一块檀香木和一瓶当地产的香水，我把喷嘴扔掉，摆上了几支草梗，权当香氛来用。这种香水的气味出人意料地好，虽然一开始酒精味道重了一点，但是那之后房间里有明显的小苍兰和百合的香气。

　　何琳笑我这是在欲盖弥彰，本来就是最市井，最没有品味的地方，这样一弄像是在脓疮上敷粉，遮不了丑反而更不像样了。

　　虽说如此，这样在屋子里呆着，心情确实变好了不少。

　　这个地方不像胡志明市那么繁华，往街区外稍微走一走，就能看到越南农村真正的模样，和望不到头的椰子树林。城里的很多人都是像阮世芬家一样靠打渔为生，我们来这的第一天就去了他们的码头，那里拴着数不清的小船，也有很多的大一些的镀漆的铁皮船。人们在那些小小的甲板上来回穿梭，连起来像是一片新的，晃动的陆地。

　　这里有长得没有边界的黄色沙滩，配上那些错落着的椰子树，像极了我们平常在插画日历、塑封海报上看到的画面。年轻人们喜欢穿时髦的泳衣，沿着这条道路漫步，那些足弓压出的月牙里充盈着热气，我往日对于热带风光的臆想，在这里成为了现实。

　　不过那天有一些不同，那天的沙滩是清冷的，天空和海洋上布满薄霭，将要被雨水撕裂的空气变得粘黏和浑浊。

　　我们在临近沙滩的一家咖啡馆喝茶，坐在木质露台的最外围，正好被一株椰子树的羽毛遮蔽着，越过那片深绿的杂草林，正好能看见焦躁的海浪。

　　“啊，有蛇！”何琳突然有点惊恐地叫道。

　　我转过头看见她微蹙的双眼，她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草丛，用手指着让我去看。

　　我看过去，在深色堆叠的长株植物里搜寻了一会，果然发现了一条滑动着的褐色的，细细的蛇。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它尖尖的头从一堆叶子后面探了出来，让我感觉在和它对视。它吐出火红的蛇信，我真害怕它会点燃这片密林。

　　“没事的，它应该不会咬人。”我依然盯着它，对何琳说，“我们进去吧，刚好也要下雨了。”

　　“我之前就害怕在这里会碰到蛇，没想到真的碰到了。”她的目光从它身上移回来，望着我说，“居然没有想象中可怕。”

　　“你从小见蛇见惯了，肯定也不怕。”她站起来，低头抚平裙子上的褶皱。

　　“那是当然，我门上学的时候，天天都能碰见迷路跑到学校里来的小蛇。”我对他吹嘘道，“光是吃掉的蛇，都不知道有多少条了。”

　　我牵她的手，往屋子里面走。这时候正好有雷鸣声，看来已经是大雨呼之欲下的程度了。她一边走，一边还是扭过头去看那条纤瘦的蛇，完全是我领着她在走，她的眼睛里有蓝色的光，表情专注地像一个小孩。

　　“我感觉我就像这条蛇。”她说，“活在这样一个多雨的地方，却没有地方躲雨。”

　　她说这话时，像是灵魂已经出窍到了那条蛇的身上，剩下空空荡荡的躯壳，充满了忧伤。她一向是同理心太重了，这是她吸引人的地方，也是难得能挑出的坏毛病。此刻她看着这条蛇，却想到了自己的不幸，为蛇悲悯，也为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我知道那条蛇即将回归巢穴，我也感觉自己会变成拍打在它身上的大雨，让它痛苦地咧嘴吐信。

　　我也感觉自己就像是另一条狡猾的毒蛇，将要撕开，毁灭眼前这个可爱的人。想到这里，我的后背一凉，几乎是打了个寒战。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观望，那条蛇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