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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这条河简 ...

  •   “这条河简直就像沼泽。”我对何琳说。

      “我觉得很好看啊,你看那边太阳照在水面上,像油画。”

      胡志明市的太阳很毒辣,照在身上,皮肤就像裹上了一层锅炉里的金子。她站在我身边,两只手依靠在脱漆的白色栏杆上,倒是一点也不怕烫。摆渡轮摇摇晃晃,我们也摇摇晃晃,她的头发在草帽下向身后拍打着,漏出她脖颈上的碎发。

      西贡河的水又浑浊又宽广,被风一吹,就像裱了阳光的滚动绸缎。

      外地来的小孩子在宽广的铁皮上奔跑,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艘航空母舰,那些棱角分明,风尘仆仆的黑色轿车就是丑陋的舰载机。抱着皮箱贩卖香烟和冰水的小贩上船后就不停地四处叫卖,然而他一直都走不到我身边,我也懒得穿过这些嘈杂的声音去喊他过来

      这片永夏的土地沉浸在迎接新千年的喜悦氛围里,人们的身体里仿佛也有了新的生命。

      商贩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我用蹩脚的越南语对他说:

      “Ch mt chút”

      我指了指躺在皮箱里的一包帝国香烟,他给我比划了一个3,意思是3万盾。我摇摇头,告诉他最多只能付2万3,他对着我唠叨了几句,把烟给我了。

      我给何琳买了一瓶冰汽水,我本来以为是芒果或者橘子,她抿了一口,告诉我是甘蔗味的。

      那几天我们住在城南的一家小旅馆里,和中央邮局之间有将近3公里的距离。那是一幢两层的精致洋房,这个街区里的房子都长一个样,朴素而斑驳的墙体上镶嵌着的法式窗台,清一色地都安上了翠绿色的百叶窗。走在街上,到哪闻到的都是咖啡豆和河粉里青叶香茅的香气。

      我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和快乐过了,新千年即将到来,我目之所及的一切,嗅到的一切都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太阳炽烤脱落了我脑中的茧,这世界的针芒终于可以重新渗入我的血肉,让我重新感受到了刺痛的喜悦。

      那段时间,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天早晨和阳光一起飘进来的香茅草和咖啡豆的味道,混合着何琳头发上的皂水味,非常好闻。不过一旦睁开眼,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潮和摩的的声音就吵得人睡不了觉了。虽说如此,我们每天也起得一点也不早,我把手放在她的衬衫里,她的发从中轻轻摩挲着,像是米开朗基罗抚摸他温润的大理石。

      起床后我们通常去吃pho,我钟意这种清淡的食物,旁边摆满我不认识的药草,我常常通通加进去,一起吞到肚子里。何琳不喜欢我这种吃法,她并不排斥这里的文化,可是她总是会形容我是在吃草。

      正午之后,太阳就开始灼热起来了。在这里,即便是在最炎热的时分空气也依旧湿润,但是顶着大太阳漫步绝不是一件浪漫的事,这时候我们就会躲在一间咖啡馆里,点上一杯咖啡或是茶,坐到很深很深的下午。

      那天我们乘火车去藩切玩。

      从堆叠到发黑的热带丛林中经过时,车厢内外都被遮蔽成了一种暧昧的亮度,我感觉自己在前往一个没有出路的涵洞。

      车上的人不多,零零散散地靠在窗边,没什么人讲话。火车的哐当声让气氛变得更加催眠。何琳右手撑着脸颊,向下微颔着睡着了,这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小了。我则半张脸侧靠在平摊在桌子上的右手上,昏昏沉沉的假寐之中,想在轰隆轰隆的火车声里搜寻她的吐息声。

      有一个越南男人走到我的身边,他穿着素色的短袖衬衫,黝黑的皮肤在昏暗的车里泛着油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给我,上面写着英文,讲的是如何在藩切找到妓女。我把纸片递还给他,笑着摇了摇头。

      他收回卡片,两只眼睛开始盯着何琳,像是出了神那般。这张黝黑的,扁平的脸让我无比厌烦,他刚才用那双隐晦的黑色珠子盯着我,现在却盯着此刻世上我最喜欢的事物,他那对不断跳动着的眼白,可能是他浑身内外唯一干净的地方了。

      我对他打了一个轻轻的响指,他转过头来,又打量了我一番,悻悻地走开了。

      “还有多久才能到?”何琳抬起头来问我,她兔子一样的眼神在黑暗里闪烁。

      “快了,应该不到一个小时。”我说,“你睡得好吗?”

      她摇摇头,我看得出她的额头上有即将凝结成汗珠的薄雾,这段路程虽然荫蔽,可没有冷气的车厢里终归是闷热的。几个当地人早就把他们的衬衫解开来,依靠在窗边吹着密林味的风。

      我也把身旁的窗户拉了起来,让风灌进来,尽量不要让她被午睡后的汗渍包围太久。不止她的额头,她的唇缘、领口,都想镀了一层细腻的,半透明的白沙。我突然想到,如果她穿的是奥黛,那么此刻那白色的绸缎肯定会紧紧贴肤在她肌肤上的每一处。

      既然是来西贡,我自然想过让她穿奥黛,我本来对这种服装没有什么执念,但是可以想象这种素净版的旗袍放到她身上会有多么好看。但是她却不喜欢,我们走在街上时,看到那些穿奥黛的越南学生,她总会说这样对于小孩子来说穿得太成熟了,她还会说,杜拉斯的故事发生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其实并不赞同她的看法,我恰恰觉得这种服装早熟地恰到好处。它刚好能展现那些最美好年纪的女孩的一切。一个少女最好的年华不是她开始获准爱上一个陌生人的时候,而是她开始懂得爱上一个陌生人的时候,虽然两者只是短短的几年之隔,却有天大的区别。

      想到这里,看着穿着翻领连衣裙的何琳,我的脑子里竟然浮现出了另一个穿着奥黛的人。

      我们吹着风,谈得甚少,几十分钟之后,火车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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