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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我回到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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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公司,是那之后一个多月的事了。
这一个月我处理了很多事情,子惠被安置在了老家的一座山上,我对那里记忆犹新,进山之后还要走很长一段路,是那种盘山的,肩膀宽的小道。一边是往山谷泻下去的宽广的草地,一边是繁茂得昏暗的树林。风从林海里吹出来,带来了腐枝的味道。
我并没有在那里待多久——子惠的爸妈理所当然地和我决裂了。走之前,她的爸爸一直都见不着人,我能想象他用怎样愁苦的表情在某个地方木讷地出神。我往一直哭着的,一直都有眼泪落地的妈妈身旁放了一个装有数目可观的钱的茶色手提包,走了。
林子南没有赶回来,我知道他会来找我。
回到公司后,虽说同事之间的嫌隙肉眼可见,但是还不到彼此难堪的程度,所以基本上还是一切照旧。陈文俊看起来也并没有对别人多说关于小雪的什么——事实上,我也不得而知。我们还是会例行地相处,攀谈,在这之中,刻意回避小雪与子惠话题的,却是他。
那之后,第一次听到他提到小雪,是在我返岗后10天左右的一个下午,我从不远处一个空气还算清新的地方熏烟回来,顺便带了一杯茶,前台半抬头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告诉我有人找我。我走回到办公室,陈文俊示意我俯身,然后小声告诉我来的人是小雪。
小雪让他转告我,她会坐在楼内的咖啡厅里等我。我懒得去回忆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我已经相当长时间没有往她的学校打过电话,也从来没有给过她我的号码——让她打到家里简直会成为我的噩梦。我站在座位旁边,脑子里回味着她的名字,感觉生疏却又飘飘然。像是远归后擦拭肖像画上的灰尘,我最先抹出了她洁白的,用优雅的曲线向天空生长的脖颈,连带那几捋没有被成功结在脑后的鬃毛,这一抹风景就像宝石一样嵌在他身上闪闪发光,我呆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会找机会去盯住它。
然而我对于她的这种强烈的渴望,却没有往日来得强烈了。她的其他部分变得模糊不清,连带我对她内心的那种渴望,也成了台风之后浸水复干的毛绒玩具。
我拿起刚脱下的外套,去咖啡厅里找她。
店外的小黑板上,今天的特价是咖啡冰沙和薄荷冰咖啡。这家店的粉笔画一直都画得不错,不过今天的那杯咖啡却画得托盘都歪掉了。
我推动木头镶边的旋转门,走进店里,小雪就坐在深处,正对着我所在的入口。不过她现在正在看一本杂志,没有注意到我。我几乎隔了整个大厅的距离去看那本书的封面,慢慢走近,我发现那是一部《大众电影》,封面是龚雪。
我依稀记得她说过她很喜欢龚雪,是在我俩某天觅食时走到西饼店时偶然提起的。到了夏天,西饼屋居然还有姜饼卖,还是冬季里木屋雪顶的经典造型。
我俩于是开始讨论起雪来,因为在这座城市是看不到雪的,回想起来,我在这里长这么大,竟然一场雪都没有经历过。但我又从来没有觉得这玩意稀奇,它飘落的姿态、它在指肚里融化的触感,我好像都熟悉地不行。可能我是从电视节目里边学到的吧。
然后我又突然想起,对她说,这么一说,你好像龚雪。
她愣了一下,看姜饼的脸转过来看我。我再次在她脸上验证我刚才的言论,发现自己并没有说什么没凭没据的话。小雪不仅名字像龚雪,那张脸也像。只不过她的鹅蛋脸比起龚雪来更加瘦削,那双杏仁眼下的卧蚕让她显得更加稚嫩,除此之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额头上还有两颗粉色的,若隐若现的痘,此刻还在一个西饼屋里歪着头看着你,更加可爱了。
我在回忆里弄清了她和龚雪的瓜葛后,思绪就回到现实当中来了。
我走到小雪面前,她就坐在那,那张脸依旧是记忆中的那张脸,但是没有那么稚嫩了。她盯着杂志时,那神情像极了一个过早谙于世事的,家境并不宽裕的小女孩,用虚假的老练掩饰弱小带来的浮躁。
我喊她的名字,她抬头来看我。
她用一种近乎冰冷的表情回应了我,放下了手中的杂志,双手向后撑在店里的劣质皮质座椅上,窄窄的肩耸立起来。
我在她的正对面坐下,以一种很放松的姿态靠在靠垫上,左手耷拉在脑后。
我的眼睛盯着她那四处打量的,大大的眼睛,当中的距离第一次,比面前的桌子的两倍还要长。
“我的妻子死了。”我对她说。
“我听说了。”她有点惊讶,不过随之而来有些释然,毕竟由她来打开今天的主题总显得不大近人情,“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前前后后都忙地差不多了。”我开始翻看菜单,哪怕只有塑料封起来的薄薄一页。
“那就好。”她说,“你是没什么吧?我是说你自己,心理上的......”
“心理上的?我不确定,我没看过心理医生,我也不懂,你不是也不懂吗?”
“那换一个说法,你心里有没有不痛快,你知道吧?”
我凝噎了一会,我本来不想如此的。平时即便是说谎,我也会干脆利落地作答,一旦你有迟疑,哪怕就是那么一秒两秒,你的谎话就变得不可信了。就算你思踱之后决定还是应该要说真话,这时你的真话也被当成假话了。虽然看似很不讲道理,但是这就是事实。
“还行。”我用了一种中庸的说法,一种大部分中国人都熟练掌握的表述方式。
“真的吗?”她右边的嘴角向上翘起,笑容里带一点轻蔑,“那你还真是薄情呢。”
“我是说我现在还行。”我说,“难道我一个人喝了多少瓶闷酒也要告诉你吗?好像和你没有关系吧。”
她没有说话。
我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薄荷冰咖啡,我很讨厌薄荷,但是我想用它清新剂的味道提提神,今天下午太闷了,昏昏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小雪的拿铁杯已经空了,我问她再想喝什么,她气冲冲地说了“草莓冰沙”几个字。服务员听了之后扭头就走了,也没写单子。
“听你口气,你是怪我?”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插在胸前,额头与耳朵已经微微泛红,那种不服气的表情即娇嗔又可爱。
我检讨了一下我刚才的语气,确实是发现了责备的意思。我才明白,潜意识里,我把小雪和自己一样都归结成罪人了。这是不对的,是不对吧。
“我没有怪你。”我说,“这不关你的事,是我的事。”
“不关我的事,别人都说我是小三,都骂我,说我勾引你才害死她的,还不关我的事?”小雪更加生气了,那表情,就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我却不知道。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以为小雪不会受到影响,但是纸包不住火。就算我平时隐藏地再好,也还是有陈文俊这样的知情人存在,小雪来公司找我,别的同事也不是傻子,乱猜之后肯定会去向他取证。小雪的那些同学,平时见我们在一起,也会跟在后面嬉笑着打趣,说一些学生本不该说的词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么说来,在别人眼里,小雪早就成了我的“情妇”,只不过我自己没发现。
“我可不是你的小三!”小雪用一种压低过的声音嘶吼着,这种词可最好不要让别人听见。
“我知道。”我对她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小三。”
而后她那坚定、平静的脸突然变得哀伤起来,两只手也耷拉下去,就是一瞬间的事,杏仁大的眼睛里浸满了泪光。
“那我不是小三,我是什么?”她几乎是哭着说出来,“我不是小三,我是什么啊。”
我没有回答她,我和她一样,这么久以来,都在转移现实,转移到一些臆想出来的说辞上。
“你爱我吗?”她猛然地问我这种话。
她就那样盯着我,就像看一颗已经烂掉的,爱而不得的橘子。
“我不爱你。”我对她说。
吧台内的咖啡机开始轰鸣,那声音就像转动这闷热午后的巨大电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