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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我从来不写日记。

      从学生时代开始,我就有不爱作笔记的坏习惯。虽然也会从父母亲戚那里收到一些封装精美的笔记本,但是无一例外都浪费了。老师让我们记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记下卡夫卡笔下那些拗口的主人公。我总是只是拿着笔作作样子,让水笔在空中划过来划过去,让老师能看到我笔尾的摆动。

      对我而言,写下一个东西,就代表你要么喜欢它,想要了解它,要么就是你蠢到记不住它。很多东西都和这两项都不沾边,也就没有去记的必要。

      成年之后,我也愈发明白了这种做法的好处在哪里。在那么多的书里,都是一部蠢到极致的日记改变了整本书里的人的命运。每当读到这种情节,我就愈发觉得“记录”这种东西是多么可怕——把想法文字化,特别是诚实地文字化完全等同于随地乱扔你大脑的裸照,披着皮囊的人捡起了它,阅读了它,而你却依旧只能看到他的皮囊。

      话说回来,我想说的是,我确实从来都不写日记。不仅如此,我刻意回避着一切有可能具象化我思想的途径,在这件事上,我偏执地近乎一个法医。所以当公安局听到我那些热心善良的邻居们捕风捉影来的阴谋论后,并没有找到任何关键性的证据。说直白一点,他们连小雪的毛都没有碰到。

      几次取证折返的时刻,他们的脸上都写着一种极度的不信任。其中还有那么一位,他在巡视房间的时候,会踱那种伴随着思索的长步,在他瘦长且眼眶深邃的脸上,总是会有那种最清晰明朗却又最讳莫如深的表情。最特别的是,他会不时发出一些如同剧目里的氛围音一般急促而清脆的吐息声,戏剧化得仿佛已经参透了台本。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有好几次差点笑出了声。

      楼下,我的妻子拍打出的血渍已经不见了,早就不见了。那天我被警察们塞进恶意与轻蔑的裹尸布中带走,等我回来时,地砖的缝隙里,万年青的叶子上,花坛的泥土里,都看不到一点红色了。他们一定是用高压水枪好好地冲刷过,对他们来说,这种污渍可能比秽物还要可怕。

      我并没有搬出去的打算,虽然邻居们已经不打算再隐瞒对我的感情——他们看见我就像看见带着不详诅咒的臭虫。王太太在自家门口用余光和声音知道我从楼上走下的时候,只是干咳着翻找她的钥匙,都没有转过来看这位可怜的丧偶者。但是这并不能成为我离开这里的理由,我的妻子的气味还没有消散,在那之前我不会走。

      这件事在城市里也算是一个新闻,特别是对于那些认识我的人来说,家暴、外遇、谋杀,这些层出不穷的阴谋论成了他们在进食与□□之外获取更多多巴胺与肾上腺素的调味剂。

      当局给我的立场是,子惠很有可能是罹患抑郁障碍而后自杀,作为丈夫的我如果没有罪证与明显的行为过错,是不会被追究什么责任的。当然,就算是我有一些所谓的“行为上的过错”,也大概不会怎么样。

      警察问我,“有没有过家暴?”

      我说,“没有。”

      警察问我,“有没有过什么冲突?”

      我说,“没有。”

      警察问我,“有没有过外遇?”

      我问他,“什么样算外遇?”

      警察说,“就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我问他,“什么叫有别的女人?”

      警察说,“就是在外面瞎搞,和别的女人睡了。”

      我说,“我没有和别的女人睡,所以我没有外遇。”

      警察说,“没有睡,其他的也算,只要你瞎搞了。”

      我问,“那到底什么样才叫瞎搞?”

      警察说,“就是说你有没有和别的女人产生友谊之外的不纯洁的关系。”

      我依然回答没有。

      他说的“友谊之外的不纯洁的关系”是一个相当拗口的词。但是这只不过是把一个简单的词语换了一个说法,那就是爱情,只不过在婚姻之外,它便不能被称为爱情。它应当被称作奸情,或者像他说的那样,被称为“不纯洁的关系”。

      我没有骗他,我和小雪之间没有爱情,至少我不爱她。

      人和人一旦有了联系,就必须要有一种名称来定义这种关系——亲情、爱情、友情,家人、朋友、恋人,如此这般,我对这一套早就已经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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