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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偏见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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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哲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她睁开眼睛,有些难以适应这明媚的光亮。她的卧房总是拉着厚窗帘,清晨也是昏暗的,可这个房间简直太纵容夏日的阳光了。
浅橘色的柔光披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让她看起来像只孱弱的小鹿。顾迟晚从未见过这样的清哲——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毫无戒备的清哲,她见惯了她带着距离感的微笑,面对这样的晶莹剔透情不自禁地怔了怔。
清哲也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她有很大的起床气,几乎皱起眉已经准备好了发作,可不知为何,临发作前一秒她又平静下来。接着,便窘迫地发现自己身上□□,忙拉起被子,问:
“我衣服呢?”。
“你半夜发烧踢掉了被子,帮你脱了才肯好好盖。”
顾迟晚扔给她一件睡衣。
昨晚清哲大概神志不清,竟没发现这件睡衣上印着幼稚的卡通小熊。
“我不要这件,丑死了。”
“大小姐,我又不是你的仆人,只有这一件新的,不想穿,你裸奔我也不介意。”
清哲哑口无言,愤然套上睡衣,掀开被子,下了床,找不到拖鞋,又光着脚喊:
“顾迟晚,我的鞋呢?”
“这不是给你拿来了。”顾迟晚的声音由近及远,“昨天手忙脚乱,哪想到这些。”
“昨天的事,你最好忘了。”
“啊,昨天什么事?”
“昨天……”清哲忽然意识到顾迟晚在逗她,闭上嘴,瞪了她一眼。
可这一瞪,顾迟晚反倒很受用,有种“故将别语恼佳人”的乐趣。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桌上是白米粥和鸡蛋,清哲坐下,并不着急动筷子。
“啊——没关系,那是人民警察该做的。”
“我昨天说想吃排骨,为什么只有粥?”
“哪有早上吃排骨的?那要等到中午,而且,排骨刚买回来,还没解冻呢。”
清哲看看她,她穿的是一件蓝色睡衣,上面倒没有奇怪的图案。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当然是起床后啊,我比你早起一小时呢。”
“真勤劳。”
顾迟晚一笑,她瞧出清哲不爱夸人,就算夸了,也是阴阳怪气的,可她不恼,还替她剥了一个鸡蛋放在碗里。
“……谢谢。”清哲说的有些僵硬,也不看她,倒像是在对碗里的鸡蛋道谢。
“你以前,是不是都被人伺候着吃饭?”
“哪有那么夸张。”清哲小口小口地吃着,把白粥鸡蛋吃出了西餐的感觉。
“你们家平时都吃什么?”
“菜,肉,面食。”清哲说着,皱皱眉,“你专心吃饭,别总跟我讲话。”
“天哪,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人在践行食不言?”
“你没参加过宴席?”
“参加过啊,参加过好多呢。”
“那种时候,也是这么多话?”
“宴席不就是用来聊天的吗?”
“算了,我跟你不在一个世界。”清哲放下碗,碗里剩了一半粥,鸡蛋却吃完了。
“你吃这么少?”
“你吵得我头疼,没有胃口。”
顾迟晚眨眨眼,继续闷头喝粥。清哲无事可做,只好打量起这座小房子来。
这房子实在小,本就是单人公寓,再放些零零碎碎的家具,简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只不过,它采光极好,客厅的一台彩电挂在墙上,正对着沙发,中间是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游戏手柄。
“你还打游戏?”
“是啊。”顾迟晚吃饱了,把碗收拾好,来到客厅,拿起手柄晃了晃,“要不要一起玩?”
“没意思。”清哲只见过同学的游戏机,自己却从没碰过游戏,她不懂,也不想被人知晓。
顾迟晚耸耸肩,从茶几下拿出一袋薯片,坐下来打开电视。
“想看什么?”
“随便。”
清哲抱着方枕,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鼻梁和下颌的线条显得有些冷峻。
电视里在播放一部悬疑电影,清哲没看,而是在脑海里回忆着这一年的事。噩梦仿佛真的结束了,这让她有些恍惚。
她从十岁起生活起居就受人照顾,别说做菜,连穿衣服都很少自己动手,薛书鹤死后,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适应独立的生活,为数不多的存款全拿来抵债,相当一段时间内她是靠李乐和宁姐的接济撑过去的,她拜托李乐帮她找份工作,李乐却说,等她花光了他的钱再找。
这算什么?亲兄妹尚且明算账,清哲依旧向他打听工作,他敷衍了几次,忽然恼了,冲她喊,我愿意养你。那一刻,清哲才迟钝地发觉李乐眼里恋慕的情绪。可她竟然感到有些恶心,仿佛自己的信任被辜负,昔日的那些亲昵也变的不干不净。
“你好好对宁姐。”她撂下这句话便走了。
或许她不是真心为宁姐考虑,只是需要一个体面的借口。
她不得不开始靠自己的本职赚钱。她在大学修读的是建筑系,可她学艺不精,投递出去的设计图纸就像石沉大海,好容易有了一次回应,又因她在面试时倨傲的态度而泡汤。
原本跟着薛书鹤办事的一帮人纷纷倒戈,其中不少被挖去了李氏集团,可就算她知悉了李鸿的落井下石,也对他无可奈何。
生活一落千丈,就算她放低要求,在这样一个繁华的都市里也只能应聘上餐厅的服务生,就在那里,她碰上了追债的人。
有些积蓄后,她托关系当上了银行的小职员,这些服务行业总把她折磨的发疯。她越来越喜欢泡在酒吧,这几乎占据了她下班后的全部时间。当宁姐在酒吧捡到她时,她喝的烂醉,正在被旁边的男人占便宜。
之后,她便从自己的小租屋搬到了宁姐家里。生活环境乍一改变,她反而颓唐起来。她可以在一天三顿都是泡面的时候勉强度日,却在一天三顿都能吃到家常菜时情绪崩溃。她开始做噩梦,跳楼的母亲,被枪毙的父亲,幽灵般的债主,还有一年前那个对她恶言相向的警察,都能成为她的梦魇。
她真的梦到了薛书鹤捧着满手淋漓的鲜血,质问她,为什么没有救他。
一年前她还是人人敬重的薛家千金,可突然间就坠落到了尘土里,谁都能来踩一脚,吐口吐沫,或者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薛书鹤的判决被媒体添油加醋曝光后,她的电子邮箱每天都收到数以万计的邮件,无非是辱骂,人渣、败类、罪有应得,这是骂薛书鹤的,小三、婊子、贱人,这是骂她的。她纳闷自己的邮箱是怎么堂而皇之的被挂在了公共网络,像辆囚车载着她游街示众。
她本不在乎那些诽谤和攻击,直到有人在她车上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不要脸的母狗。她盯着那纸条发了很久的呆,感到整条街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那天她第一次在宁姐面前流泪。可从那之后,铺天盖地的骚扰似乎消失了。她正感到庆幸,几天后却发现了一篇匿名文章,发布者在末尾写道:
薛书鹤坏事做尽,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请冷静下来,不要再牵连无辜。
清哲猜到那是宁姐的手笔,虽然下面的评论依旧难看,可文章毕竟条理清晰,言辞诚恳,对这场闹剧渐渐感到乏味的人们也就顺势偃旗息鼓。
“为什么那样写?”宁姐回家后,清哲坐在电脑前问她。
宁姐看了眼屏幕,没说话。
“为什么?”清哲又问。
“什么为什么?”宁姐装傻。
“为什么那样说我爸。”
“那是写给网友看的,你在意什么。”
“好计策。”清哲冷笑道。她该谢谢宁姐让那群聒噪的虫豸更洋洋得意自诩正义了吗?
“薛清哲,你犯不着这样,要不是你在我面前哭得可怜,我才懒得管你!”宁姐受不了她的冷嘲热讽,把脱下来的衬衫掼在床上。
“那你不要管我了。”那声闷响也激起了清哲的怒火,她信任她,才在她面前哭,她竟然以此讥讽她。
“哟,你英雄,这可是你说的。”宁姐气冲冲拿来了清哲的行李箱,扔在地上,“带上你的东西滚蛋。”
清哲忽然安静了,沉默地盯着宁姐笑,宁姐第一次觉得她的笑容难看。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把行李箱装满,一言不发的合上,拎起来,走出房间。
不一会儿,宁姐听见客厅关门的声音,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长吁了口气,仰头,眼角闪着泪花。她没有告诉清哲李乐拿她提出分手的事,也没想到积压的委屈会在今天爆发。
无家可归的清哲又来到了曾经住过的居民区,她在那里撞见了下班回家的顾迟晚,对方没有看见她,而她却起了新的念头。
但她的报复实在很奇特,与其说是报仇,不如说是一种消遣。在与过去一刀两断后,她悲哀的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她的生活无聊又困顿,几乎没有了活下去到动力。
清哲悄悄看沙发另一边的顾迟晚,她正专心盯着电视,偶尔往嘴里送一次薯片,咀嚼地津津有味,察觉到目光,扭头,把薯片袋子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清哲不喜欢吃零食,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拿了一片。
“你觉得凶手是谁?”
清哲愣了愣,说:
“我怎么知道。”
“总该有个猜测吧,我觉得是这个管家。”
清哲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电视机,才反应过来她在讨论电影,她可没有注意剧情,只好敷衍道:
“你看到最后自然就知道了。”
“那多没意思啊,你看悬疑片都不好奇吗?”
“不。”
“好吧好吧,看来你没我那么喜欢这些。”顾迟晚对她笑,“我从小就喜欢看悬疑电影,我爸也喜欢,他破过不少案子呢。”
“你很骄傲?”
“当然,我爸是我见过最出色的警察。”
“有多出色?”
“这……说来话长。”
“看来每个人,都一样崇拜自己的父亲。”清哲轻叹一声,把头靠在沙发上,去看吊顶上圆形的小灯。
顾迟晚听出她话里的含义,局促地搓搓手,把电视声音调小,语重心长地说:
“清哲,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他是你父亲。”
“如果知道呢?”
“我……还是会保护证据。”她看见清哲哂笑的表情,又补充道,“那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清哲喃喃道,“警察的职责都有什么?”
顾迟晚不明白她忽然这样问的缘由,但依旧耐心认真地回答:
“有很多,我们要维护治安秩序,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还有,财产,合法财产……”
“你在背书么?”
顾迟晚愣了愣:
“最初接触这些就是通过课本,每个警察都要熟记的。”
“真棒。”清哲勾勾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我饿了,排骨好了吗?”
顾迟晚欲言又止,停顿了片刻,说:“我去做。”
她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清哲就翘着腿看她,看她系着围裙的纤瘦的腰,看她长长的低马尾坠在背后,收拢成一个小尖,她忍不住想,这个人真是没有脾气。
可同样的,也没什么脑子。
她确认了自己不会对她产生过度的好感时,放下心来,姿态又变得轻松从容,走到厨房的门边,倚着门框,故意弄出响声吸引她注意。
“大小姐来监工么?”
“应该叫观摩学习。”
“你竟然有兴趣学做饭?”
“我只是觉得,你做饭的样子有些迷人。”
顾迟晚愣了愣,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她下意识地用沾了凉水的手揉揉耳朵,却反而有些欲盖弥彰了,清哲只瞟了一眼,就识趣地移开视线。
“啊,那个……对了,要先榨油。”这样一耽搁,她好像手忙脚乱起来。
“真不经夸,刚才还挺崇拜你气定神闲的样子呢。”
“我要炒肉了,油烟很大,你去外面等着!”顾迟晚不等她回答就拉上了门。
清哲对着磨砂的玻璃门笑。
顾迟晚的手艺确实很好,她不习惯放过多的油盐和杂料,反而有种原汁原味的清香。
“等会我要回去,那几箱东西要运回我爸的故乡。”
“你一个人安全么,不如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是刚恢复了职务?怎么,这么快就要擅离职守?
“尸体上的指纹在警局查不到记录,安全起见,总队让我在家歇几天才回去上班。”
“警察也这么贪生怕死。”
清哲若无其事地说。
“清哲。”顾迟晚忽然放下筷子,“你为什么对我们有这么大的偏见呢?”
清哲看着她,时光仿佛回到几年前,那个年幼的被侵犯的女孩,是多希望有警察能来救她,她对养父有多感激,对警察就有多失望。
“我就是瞧不起你们,没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