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三十五】浅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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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醒，虚弱、苍白，和窗外远远遥望的维苏威火山一样陷入沉眠。但雷相信她会醒。尽管他也怕她会随时停止呼吸。但他相信，她能醒过来。
西郊墓园一别后，他寻找很久。这个中国女子，并不像哥哥所说的，耽溺往昔，需要人引导、疏难。她甚至比他清醒，冷静。
哥哥的遗愿是与念升的母亲在一起。雷觉得这愿望大概是哥哥在弥留之际的臆想。以此为契机，他踏上寻找遗骸的旅程。但雷真正想见的，其实是沈念升。
他被这个只在哥哥照片里出现的人深深吸引，起初，她阳光有活力，跳中国传统舞穿红色长裙像胜利女神。
爱笑，哈哈大笑，无所顾忌的张开嘴，眉眼弯弯。搞怪的、逗趣的、恼怒的，欢快的，各种各样的照片。雷必须承认，哥哥的拍照技术一流，但少女时期的沈念升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才是吸引他对照片产生迷恋的真正原因。
哥哥说，自己找到了人生挚友。
25岁，他发来的生日纪念照，跨越大半个地球从中国寄回德国。照片背面写：
游好非少长，一遇尽殷勤。
夜宿酬清话，益复知为亲。
当时的雷并不懂，这些文字的意思。为弄懂它，他开始学习中文。如果有机会，他真想和她说说话，听听看她的声音。
25岁，作为Raymond，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以接管家族企业为己任，励精图治，枕戈待旦好获得大家的认可，以便成为合格的酒厂经营管理者。作为雷，他14岁之前觉得哥哥可怜，11岁就因车祸而失去双腿，再也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实在可怜又可悲。
所有人都放弃他，还将他送来离家几百公里的希夏诺疗养，这根本就是流放。
但哥哥在这里，这张病床上恢复的很好。
14岁那年夏天，雷第一次来看望哥哥，和他一起度过了难忘的夏天。哥哥说，能活下来真的很幸运，他一点也不觉得难过，他甚至为每时每刻的呼吸而感恩。
这让雷觉得震惊。哥哥虽然只比他早出生十几秒，但不管怎样，都还是哥哥，比他坚强，比他乐观向上，当然，也比他聪明冷静。能驱着轮椅，带他在阵雨中找到回疗养院的路。大雨浇不灭他充满毅力与想要看海的心，让他的肉身受苦，却不会挫败他的意志。
雷知道自己不是最佳候选人，唯有更加努力。才能真正填补哥哥的空缺。
哥哥21岁去中国修习考古学。给自己去了个中国名，秦俞，音指，勤奋有余。
随行的桑德斯定期与父亲报备哥哥的近况，环境和语言的困难总能被他克服，乃至身体状况。在异国他乡，他也能把一切都处理好，残疾让他在父亲这里被豁免，而享有绝对的特权和自由。
雷有时想，哥哥他，会不会是故意受伤的。
就像此时此刻的沈念升，为什么要舍身忘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折磨、诋毁、圈禁、占有她的人。
这张病床，躺在上面的人，对他来说，实在都意义深重。
从少年到青年，雷印象中的沈念升是从明朗到沉静，从光明至月隐。照片里，她不再肆意欢笑，阳光下乌黑的黑色长发，恬淡的眉眼，总是抿紧的双唇。以及她尽管在微笑着，却难以抑制的悲伤目光。
当照片的人成为现实中的真实形象，他起初是有些失望的。真实的沈念升隐忍、木讷、清冷、疏离。就算他扮作哥哥的模样也不行，念升并不像□□记里提到的，是个犹如信众般，信赖、依赖他的人。
她也拥抱他，但将他抛诸身后。就此失踪。
雷原本以为自己迷恋的是她明媚昂扬的生命力，以及对待哥哥那样的钦慕与坚贞。离别后明白，他迷恋的是沈念升这个人的本身：遍尝苦难，由明转暗，一朝开悟，奋勇向前，真是顽强又勇敢。
难怪哥哥会认她作挚友。相交不久、一见如故。流连畅谈，知心相亲。
雷那天在山路中迷失方向，如坠深渊。到费尽千辛万苦带她来到疗养院，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定。
快快醒来吧，这里，有我在。
不再做哥哥的替身或随从，我们重新认识彼此，然后生活。
他在病床前默默祈祷，他觉得，念升只是假睡浅寐。不久后，就会醒来。
三月中旬，沈念升苏醒。值班护理师发现病人的监测仪数据异常，于是来病房查看，发现病人自己拔掉了身上的传感器。继而明白，生命垂危的人，竟然醒了过来。
随即给正在义务帮助疗养院种植花木的雷打电话，园区人尽皆知，这位德国来的富有绅士，院长的贵人，正热切期待他的睡公主醒过来。
正是为此，他才亲力亲为、陪伴左右，并主动出资、动手为疗养院花园栽种了黄色郁金香。
现在，他的愿望成真，人们忍不住替他开心，想把这个好消息早些告诉他。
不过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如意。
“你，是谁？”
她不记得他了。或者说，沈念升她，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从前的人和事，她统统忘光了。
雷努力把他知道的事情，给出线索，说给她听，试图唤起他的回忆。但不奏效，她什么也不记得。
只记得，自己要给老顾客送花，送什么花她不记得了。只知道要送黄色的花朵。
“你没有姓氏吗？”得知雷自称雷，她像个天真的少女反问起来。虽然面容憔悴，但目光清透，有股狡黠与伶俐。
“我的中文名字是哥哥取的，音译了Raymond的Ray，所以叫作雷。”恢复记忆无望，雷忽然觉得，就让她顺其自然也不错，“怎么，你不喜欢我的名字吗？”
“听起来好凶，也好危险。”
“噢？会有这样的感觉吗？哥哥说，这个字强势有力，代表绝对自由。”
“为所欲为的自由，会伤到别人。我不喜欢危险的事物。”
“那你帮我想一个更好的名字，作为回报，我送你花，送好多好多黄色花朵。”
“田小雨。还是雷这个字，不过温和可爱许多。并且有了姓，是一个完整的姓名。”病床上的人目光发亮，为自己的提议自豪不已。
雷，自此成为念升的，小雨。润泽心田，温柔缱绻。
医生说，丙泊酚类的全身麻醉药物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功能，念升由于手术过程失血过多，术后电解质失衡脑供血不足、手术应激反应显著，短暂的失忆是有可能的。
但她直到六月也没恢复记忆。后来入了冬，也还是没好。
起初，小雨觉得心有不安，他不想她存在缺失，于是定期带她去看医生。丰收节前夕的问诊，医生告诉他，如果身体指标已经恢复正常，大脑没有器质性损伤却仍未恢复记忆，极有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
病人她，并不想拥有那些记忆。为了能够让自己主体自洽，她作出了选择。这恐怕不是记忆，而是人格的离弃。
醒来的人，是自称为沈念升，但和旧有的那个，完全不同的沈念升。
“小雨，你很希望我找回以前的记忆吗？你喜欢以前的那个我吗？”
平安夜当晚，她窝在小雨怀里，有些困惑的问。
“不，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有很多真相你并不清楚。这对你来说是一种遗憾。”
“小雨，如果真的重要，我又怎么会忘了他呢？而且，所谓的真相，也只不过是一种经过修正的言辞描述，事情在发生的即刻就彻底结束了。一切都是人强加的意义和价值。我的记忆，我说了算，所以没什么可遗憾的不是吗？”现在的沈念升单纯的像个孩子。
小雨，小雨，你不用在意所谓的真实。
“我醒之前听到你的声音了。你说想养一条伯恩山。想去墨西哥湾看看，以及极速滑板。我觉得都好有趣，你好像还说了很多其他的，但我不记得了。”
我能记得的，只有你充满期待的呼唤。我跨过了风雪交加的寂寞黑夜。醒来时，阳春三月，郁金香始开，英俊爽朗的你喜极而泣，为了我的苏醒，感动落泪。
“我觉得珍惜当下才是最紧要的。”
“但你知道吗，你以前深爱我的哥哥。现在一点也回忆不起自己的爱人，不觉得可惜？”
“你不是说你哥哥死掉了吗？”
“是那样没错，但——”
“难道你想让我为他抱憾终身，还是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不够真？”
“当然没有。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事情不可思议呢，我喜欢你，还是你哥哥死去让你觉得不可思议。你觉得自己不配被我喜欢，还是觉得你哥哥死的很冤。小雨，你是个雷厉风行的霸道总裁哦，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嘛！”念升在小雨怀里伸出手，拍拍他的胸膛，像在打气。
“那如果有一天你曾经认识的人来带你走，你要怎么办？他对你来说很特别，可以说是你舍命也要守护救助的人，你会跟他走吗？”小雨小心翼翼的垂首，看着怀里的人。
“你会怎么办？”念升反问。
倒是问住他了。
“我又不是有九条命的傻瓜，舍命也得救的人，对我来说难道不是危险分子吗？我都说了最讨厌危险啊！而且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呢，为什么不劝解我，你莫非对我的感情都是假，问出这种差劲的问题！是想让人把我带走呀？！”她皱着眉头，瞪着他。
小雨愕然失声。随即笑开，暗骂自己蠢，还心术不正。怎么该，怎么能让她再面临险境！
是他犯傻。猝然清醒。
Kaiserdom酒业接班人转行做起农场主兼园林师。定居意大利那不勒斯的西部小镇诺拉边郊，住老式石砌村舍。有庄园和酒坊。产出的农产品留足自用，剩下的偶尔做义卖。更多时候供给市里的寄宿制中学。口碑很好，受到学生喜爱。
他的妻子，一位神奇的中国女子，很会训狗。懂园艺和花艺。时而社交频繁，时而不见踪影。散漫潇洒。德语、意大利语、英语都讲的好。曾用弹弓从灰鹰手里救下母鸡。种植也像点了金手指，养出来的无花果和蜜瓜，甜的像她们夫妇二人的生活一样。
这幸福的一双人会就那样白头到老吧。
但不知是何缘由，他们搬走了。没人知道搬去哪里。
中国女人的花园和菜地冬天枯萎，只剩那棵苹果树，在来年春天发新芽，开花。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三十五】浅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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