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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三十五】浅寐(1) ...


  •   惊蛰前一天,沈念升突然失踪。

      孔妙玲跟医院要人,院方声称是经监护人同意才办理的出院手续,流程合规合法。孔妙玲想查看登记资料和监控视频,被院方以不能泄露病人的隐私为由,拒绝。

      孔妙玲文化课备考心力交猝,外加忧心沈念升的安危,本就郁郁寡欢,睡不好也吃不下饭。

      心有记挂,她整个人都变得患得患失,有时觉得,病房里的人下一秒就没了,心中郁蹙难安。偶尔天气晴好,让太阳照的晃不开眼,她也想着念升会突然醒过来。

      然而,自大出血后一个多月,病危的念升,既没有确凿离世,却也没有真切的醒来。

      她竟然,不见了。这让孔妙玲彻底崩溃。

      周沉木一直守在孔妙玲身边,任她怎么斥责不待见,也不生气。为了解除妙玲的疑虑,他只得托老朋友,私下打听内情。

      于是得知,是一名形体高大的男人全程陪护沈念升,并将她带走。

      据称,那人是个德国人,名叫Raymond。他提供了自己与沈念升的婚姻关系证明、身份证以及护照,医院核销手续的确齐全,只有一点很奇怪,这男人全程戴着口罩和墨镜,从监控视频看,根本没法儿确定他的具体样貌。

      周沉木没有立即和孔妙玲说,怕她再次受到打击。

      回想起那天得知沈念升失踪的消息,妙玲悲痛欲绝,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的模样,周沉木只觉得心疼又心悸。他再也不想她难过,他真希望她能从此快乐安康。

      妙玲不信任他,她第一时间怀疑是他做了手脚,在背后使坏。

      “周沉木,是不是你们做的,是严戎为了再次掌控、占有她,才故意从我眼皮子底下将她藏起来的对不对,这是你们的又一场合作对吗?”

      她的话语虽然愤怒且攻击性极强,但她的目光却充满祈请,仿佛希望事情是他做的一样。

      周沉木没法回答,只蹲跪到妙玲身边,把她揽进怀里,然后听她哭,绝望又无助。抓着他的大衣前襟,哭的呼吸过度,几乎晕厥。衣服被她当成了救命稻草。

      那天以后,孔妙玲就此变得安静、木讷。没日没夜的上补习班,学习高中文化课业。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不再和周沉木发牢骚、聊念升,更不关心除学习外的任何事。

      某天凌晨,孔妙玲又是笑又是哭的,嘴里喃喃诵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像是说梦话一样。

      她持续念。如同咒语,不知想让谁还魂。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寿命长短,听凭造化,最后终归消灭于无痕。

      后来她坐在书桌前,关了灯,对他说,“周沉木,时间怎么过这么慢,感觉天再也不会亮了。”

      周沉木走近她,俯下身,把她的手揣在自己胸口,告诉她:“没事,我会一直在。所以没事的。”

      “周沉木,我实在想不通,我不懂,为什么念升她要冒这样的险救严戎,她真的应该有好结局的,她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可以为自己而活,脱胎换骨,仿佛新生了一样,却变成现在这样。生死未卜。我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总不能善终!”

      “同样的问题,你的好朋友唐镜淓也问过我,说你遭遇危险的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原谅她,会不会害怕。”

      周沉木的语调低缓,将孔妙玲从椅子上抱起,“我无从回答,同时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然后回到市里,搜刮有关你日常生活的蛛丝马迹,从中体会到,不能靠想象,即便觉得很伤心、很难以接受,也不能放任自己仅靠想象,而被那股绝望的情绪掌控,得用现实的方法,找到真相。”

      周沉木抱着孔妙玲,将她搂在怀里,俩人一起陷进绵软的沙发里,又用毛毯把他们都盖得严严实实。

      刚刚为了驱赶睡意、保持清醒,他一直没有开加热器,现在为使孔妙玲安心舒适,他打开电源。

      孔妙玲虽神色木然,但也许是体会到他的温柔和耐性,以及周身传来的暖意,她调整了一下手臂姿势,全身放松下来,把头倚在周沉木胸膛上,发出重重的叹息,“孔婕说你在我家的宅基地上盖了房子。还住过一段时间。”她的声音也散淡起来。

      “有天夜里发大火,把我种的花都烧死了,玻璃暖房烧的噼啪响,我看着一切被烧毁不仅不伤心,反倒觉得很痛快。明明废了很大的心思和精力种的,但被毁掉我却一点也不不觉得可惜。我大概不是喜欢种花。你的柏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气后,他继续说:“人有的时候真是奇怪,连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我想,你的柏树一定得要长很久很久,本来打算让火一下子都烧干净的。”

      那把火并非唐晓天一人之过,周沉木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有意放任,不仅如此,他真想大火把他也吞并。

      后来又不禁觉得悲悯,自己如果死了,孔妙玲以及她的父亲无人祭奠,包括他自己,也会成为孤魂野鬼的。

      一念深渊,转而又瞬间通达。

      “后来抢救及时,也因此受到老唐叔一家照顾,还从唐镜淓那里知道许多你少年时的故事,于是才鼓起勇气,重新回城,寻访了很多你的同事朋友,得知你喜欢徒步、挖野菜、收集可回收垃圾、招猫逗狗、当孩子王,以及——”

      “嗯?”孔妙玲下意识的发出声音来,证明她听的很认真。

      周沉木见状被鼓舞,声调上扬,带着略微撒娇的口吻,下巴蹭蹭孔妙玲的额角,问:“给我取过的外号应该不止罪恶的格鲁特这一个吧?”

      孔妙玲听完没出声,把头埋进周沉木胸膛,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无敌夏亚、南极仙翁、冷血杜宾、盲侠佐罗、秋天的蚂蚱,好多好多,哦,还有花间诗人。”

      “嗬~,听起来都好有意思,分别代表什么呢?”

      “无敌夏亚,因为你开车像开高达,车尾的扬尘不是一般的大。”被留下的我,看着车子驶离,对无法辩驳的指责感到抱歉。
      “南极仙翁,是因为你不吃饭。”我因此不得不把多出来的食物都装进冰箱冷冻仓。
      “冷血杜宾,你大多数时候都高傲且具有攻击性。”亦正亦邪,且不择手段。
      “盲侠佐罗,你对很多事都选择性无视,很多很多事。”纵容自己的亲友,偏听偏信,审判受害者。
      “秋天的蚂蚱,呵——,蹦跶不了几天了。”就像我们的关系。那一年秋天,我决定要远离你。

      周沉木没应声,只收紧手臂。孔妙玲说的简短,并不期待他能听得懂弦外之音。

      “我的葬礼,你站在紫薇树下,仰首闭目,光影斑驳,悠然自得。”真是闲适随常,“像旷达潇洒的诗人。花间诗人。”只不过与我无关。

      孔妙玲语罢,感到周沉木胸腔起伏,喉咙也发出奇怪的呜咽声,她抬头,脸上有凉凉的水滴。

      屋里子好暗。她看不清周沉木的脸,她伸手想去触碰、探寻,但被他抓住手,放到胸口,又抱得更紧些,呜咽转变成啜泣。

      不知在伤心什么。

      孔妙玲静候着,没有打破沉默。她觉得他不可能听得懂她说的话。但她被拥裹的有些热、也有些透不过气。

      “周沉木,你抱太紧了,这么着很不舒服。”

      “对不起,妙玲对不起!我真该死,我怎么能这样,我真的——”男人午夜梦回一样,慌忙道歉,又松了手劲儿,安抚一样拍拍孔妙玲后背。

      “没事,现在好多了。”

      “我是说,以前我的真该死。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做对、做好。我让你失望、难过,对不起,除了对不起,我实在无话可说。我,要不你打完一顿吧!算了,我自己——”

      啪——!清脆的一巴掌。啪——!又一巴掌。

      “周沉木,你这是做什么呢,魔怔了吗?”下一巴掌落下前,孔妙玲翻身而起,撑着周沉木左肩,双膝跪在他大腿上,右手拿住他的手腕,面对面将他喝止。

      “是你自己问的,说了你又这样莫名其妙,倒像是我在含沙射影、埋怨你似的,啪啪啪的打那么响,做给谁看。反正不管是装模做样还是想陷我于不义,我才不会觉得抱歉,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你打吧打吧,我才不会心疼!”

      话虽如此,但她刚刚蹭的起身,眼疾手快制止他,又怎么解释。

      孔妙玲觉得矛盾的很,顿时心生退意,想伸腿下地回房去。

      周沉木却率先一步扶住她的腿,搂着她腰,让她端端正正又跨坐到他腿上。情势变化太快,孔妙玲上身没落稳,一下扑到他怀里,下巴磕到他左胸上,撞地他闷哼一声。

      应该是弄疼了。

      “你乱动什么,黑灯瞎火的看也看不见,砸到你活该!”孔妙玲气急败坏,觉得恼怒。

      “嗯嗯,我活该的,痛并快乐着。”

      “神经!放开我,我要去睡觉了。懒得跟你废话。”周沉木语气变轻快,情绪好转的莫名其妙,让孔妙玲觉得氛围很奇怪,她的姿势也不太得体,只想尽快脱离。

      “嗯嗯,是神经了,不过我自愿的。”

      “周沉木,我说我要去睡觉了,你——”

      “好,这就去。”

      说着,周沉木抱着孔妙玲打算起身,像抱小宝宝一样,托着她的身体,俩人因此紧紧相依,让孔妙玲大觉不妙。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不用你——”

      “黑灯瞎火的你看不清,小心磕着碰着。还是让我来吧。”周沉木不容抗拒的口吻,仿佛黑灯瞎火的,他能看得见似的。
      搂着她,开始走。

      “笨蛋,赶紧开灯!”

      “你确定要开灯?”不知道他在审慎些什么,说话的口吻藏着些难以言明的兴味。

      孔妙玲甚至能在黑暗中感受到他炙烈的目光。

      “周沉木,你——,你干嘛?你不要乱来哦!呜啊——”

      他的手伸进她的毛衣里,大掌有些粗粝,摩挲着孔妙玲的后背,让她心里发毛到直打惊颤。发出难以想象的惊呼声来。

      “我收到过一些册子,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念升有意寄给我的。都是你给我画的画,却没有脸。可我知道你画的就是我。我在办公室哭的很伤心。觉得自己很惨。有关爱,明白的太晚,太晚了。平白浪费了很多时间。真的好可惜。那个册子的最后一页——”

      周沉木抱着孔妙玲在屋子里穿行,仿佛真的有夜视的神奇能力。举步无碍,行如游鱼,轻快又迅即。

      她当然不会知道,很多个夜晚,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这屋子里转悠晃荡。他想,要是能像那晚那样再梦一次她该多好。有时候,他觉得梦和现实已经很难区分。

      毋宁说,现实里没有他梦想中的那个人。因此变得无关紧要。可梦,又缺乏切实的素材。

      他并不知道,他想要拥抱的人,到底作何情态,是何面貌。被他紧紧抱住的,到底有何感想,如何反应。

      “你写了,a hug after sex。”

      周沉木发现孔妙玲会被语言安抚,每当他认真说出那些深藏心底已久的话语,她就像是被治愈一样,安分且安静下来。不拒绝也不反抗。

      但他知道这一次,她不是被治愈,而是被惊醒以致哑然失声。

      “妙玲,我这人很烂,遇到你之前游戏人生,瞧不起婚姻、伴侣这回事,总觉得是束缚,牵累。女人这种生物,就是巨大的吞噬体,永远喂不饱、填不满。而我只不过是在顺应她们的需求,各取所需罢了。遇到你之前,我的确很烂。”他的声音有些抖。

      孔妙玲相信不是因为上楼体力不支导致的,因为的他的呼吸非常平稳,不仅如此,他还将她更托起些,在楼梯转角的轩窗边,他停下。

      “我做过那么多爱,却都没能做明白。欲望的享乐是燃烧的火焰,烧过之后,什么不剩。爱不一样,爱有余温,延宕终身。可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是看到你写的东西,我才发现自己的肤浅与丑恶。重要的是那之后的事,不是吗?激情之后紧紧相拥。”

      借由早春寒夜的清冷月光,孔妙玲依稀看清他的脸庞。

      “那是我迄今为止,收到的最浪漫的情书。当然,也是最残酷的。”

      他的泪水在月光映照下有微弱的冷光,他的眼神柔情似水,悲情又深情。好看的桃花眼,让孔妙玲看入了迷,也不自觉去给他擦眼泪。

      “你凭什么认为是写给你的?”嘴上却还是照例不轻易妥协。

      “凭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知道它的深意。只有我理解、明白并感同身受你的寂寞。只有我,会为了你,从此信神,以求安宁。而现在,我要履行义务,完成使命,承受你的考验,满足你的心愿。”

      孔妙玲看着周沉木,觉得他像在说梦话。她于是不愿去打破这梦呓。

      “妙玲,少一点孤单寂寞,我无论如何都在的。我愿意匍匐在你身边,我心甘情愿。只要你能快乐一点。好吗?”

      这一日,外冷内热,佳偶互见,柔情缱绻,水乳交融,筋疲力尽后,紧紧相拥,仿佛回到生命最初的姿态。

      半梦半醒中,孔妙玲听到喜鹊在戛戛啼叫,悠远波荡,似乎连接着另一个梦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三十五】浅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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