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三十四】Brood17（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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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度过许多个夜晚，醒来以后，世界才会焕然一新。
严戎醒的时候，是傍晚。病房里静悄悄的，就他一个人。
跟幼年时一个人在家睡午觉到天黑才醒的失落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心里萦绕着一种劫后重生的庆幸。这股情绪让他觉得意外，于是愣了很久都回不了神。
他很少有这种正向积极的情绪。
他害怕睡眠。忌惮清醒。每一次苏醒，都让他觉得被现实生活捕获、囚禁。
他企图在等待中找寻一些正经的、有意义的事情做。
于是多管闲事。
转院后，他一直在发烧，意识恍惚。各种针剂被注入到身体里。疼痛对他来说总是习以为常，但呼吸困难叫他绝望。
眼前发黑的时候，他就开始为自己多管闲事的行为而后悔。他后悔很多遍，起码二十遍之多。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死掉的。
周沉木来看他，向他保证，无论如何都会让他接受最好的治疗，叫他千万要挺住，让他坚持。戚子弘也说过类似的话。
十六岁，戚子弘帮他找小提琴老师时说，无论如何会让他接受最好的训练。
当时，按照计划，他需要学会一些体面优雅的才艺，以证明自己是个有深厚文化底蕴、教养良好、家境优渥的人。
通过展示自己的超高综合素质和丰富的课余生活。好申请普林斯顿的金融专业。
更年少的时候，沈念升告诉他，痛苦的时候，才是在蓄积能量。
你看，背曲谱、练反复既枯燥又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令人焦躁郁闷。但是呢，听曲的人会很快乐啊！
他那么刻苦的练习，没日没夜苦练半年，戚子弘说他是个可塑之才，将来必成大器，其实不，他只是妄图能站在钢琴前罢了。
严戎的心里有想要成为的人，那人的模样如此清晰明了，他想全面复刻心中的人，那个人温文尔雅坚韧不拔，行动不便但从容不迫，他弹钢琴，他和念升一起弹钢琴，他们是一类人。坚定又执着。
少年严戎真想成为秦俞。学识渊博、身世显赫、家底殷实、正直严苛。
但他错了，成为别人是无法好好存活的，戚子弘也告诫他，不要太理想化，不能凡事靠等，要主动出击，否则永远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严戎后来得到巩特尔的第一个称赞和暴力有关。
家庭宴会，他当众表演了小提琴独奏，选的一首巩特尔从没听过的小众舞曲。那场聚会原本是griffin的主场。但griffin受伤没法表演。
巩特尔酷爱莫扎特，严戎没有投其所好，因为临场表演不能太过完美，会显得动机不纯，尽管，griffin的胳膊确实是他找人弄伤的。
他十八岁这年终于练就高超的技艺，并深深理解，珍惜没用，得占有。他曾珍惜的东西后来一个也没留下。
然而，好与坏的天枰总是失衡。
有时候，他会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获利。得到的比失去的多的结果，真的就赢了吗？
当情感价值无法给出平稳度量时，货币尺度成了他的唯一价值尺度。
明码实价的东西更能让他感到安心。
不谈感情，连捐献器官这种可怕的事情也变得轻巧有利。
于是他主动把眼睛献给巩特尔。还沾沾自喜。
他曾在俄亥俄州看到过17年蝉中的5号群。
与蝗虫不同，蝉不吃树叶，只吸食树的汁液。它们不需要阳光，十七年蝉潜伏于树根处，17年后才破土而出。
沈念升曾和他说过，树的根部有膝状呼吸节，在黑暗中向下找寻水源。
而树木吸收分解的水，成了蝉存活的营养来源。不需要阳光，依靠大树的蝉，对他而言已经浪漫至极。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新的大树。
后来得知自己并非巩特尔的儿子，而仅仅是他宿敌的儿子，巩特尔恨不得他从未出生。严戎只觉得自己滑稽可笑。
太可笑了。于是悲从中来。
他再也不能用自己的双眼与沈念升对视了。他已经完全失衡，无法立起稳固的自身。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又一个秦俞，来作为念升能够倚靠、信任的树。他连自己是谁都充满疑惑。
无数个黑夜，他默默祈祷，念升，快叫叫我，别让我就此沉沦。别让我屈枉为人。
——在死亡的前一个月，十七年蝉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寻找□□伙伴。
多年过去，他仍旧只是个想要站到她的钢琴旁，企图和她一起演奏的男孩儿罢了。痛苦的演奏者和开心快乐的观众。为了能和她在一起，他想成为演奏的人。
抱着这个目的，他独自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他希望路的尽头有她。
但事实却是，她陪他走完了所有路，却唯独不在终点处。
严戎身体康复虽然缓慢，但好歹脱离危险，转醒后的第四天，他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不必再靠营养液和补剂续命。
周沉木给他送来的吃食，也很和胃口，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吃出了记忆中的味道。
还不禁感慨：“老实说，我能保命真的多亏你。周沉木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帮他转院、申诉、联系律师和检法，出资给他做担保，还让他有这么好吃的饭果腹。
周沉木听罢，面露难色的摇摇头，否认自己的功绩，说他什么都没做，让严戎别不用记挂在心。
严戎以为周沉木是怕他有负担，于是许诺：“日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赴汤蹈火也给你办成的！”
周沉木闻声再度摇头：“你好好把身体养好，等假释的手续弄完差不多也就出院了，房间已经给你准备好，等你重新住进去我就搬走，目前还是先帮你看着房子。别的事情等你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周沉木语罢点点头，面色严肃，自严戎重新醒来面见他，他的凝重的眉宇就没有舒展过。面容也尽显疲乏劳顿之态。让严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为了我的事情你一定操了不少心了，你也要注意休息，千万别和我一样盲目自信，差点出大事！啊，扯远了，你应该没问题，身体素质好的很。但也还是要注意休息，对了，过几天是舅舅生日，你能不能帮我给他——”
“严戎，想想你自己，把无关紧要的人或事先放放吧！”周沉木打断他的话。他怕严戎日后很可能会承受不住打击。
说话间，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周沉木觉得，这个世界有时令人感恩戴德。有时候，或者大多数时候，真是残酷万分。
“医生说你除了脾脏被刺伤，原来肝脏也不太好，好在手术及时，现在算是脱离危险，千万要静养，别过度疲劳，无关紧要的事情别去想，放宽心好好听医生的话。”
沈念升给严戎捐了肝，术后至今未醒。
周沉木不是为了让严戎开心才否认自己是他的福星，因为他真正的福星是沈念升。
谁也没想到她会大出血。周沉木没敢和严戎说这些，一是孔妙玲的要求，二是现在说这些对他们谁都没益处。
严戎正被管制，不能探视，更不可能自由行动，退一步即便他能去看沈念升，也于事无补。
医生说沈念升情况不乐观，让他们做好准备。
孔妙玲当场开骂，先是骂医生不负责，技术不好，没有好好给念升做手术才会发生意外。她明明好好的，能跑很久很远都大气不喘，绝不可能捐个肝就了结在手术台上的。
骂完医生又诅咒严戎，她说严戎就是个害群之马，害人害己，他就是命中该死，他有什么资格让念升为他以身犯险，为什么要让他再去烦念升，她明明都已经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为什么还要再去打扰她。
最后，她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他，质问他，之所以帮严戎，是不是因为这人还有利用价值，是不是因为他还有很多资源可以给他兑换。
她的质问让周沉木哑然失声。
“我就知道和你们扯上关系准没好事。你们俩谁不是踩着别人才站的高高的，然后又拜高踩低的！你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吗，受了刑罚，之前的罪过真的就能一笔勾销，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吗？严戎真的值得怜悯吗？还爱，不择手段让人被迫承受的就只是暴力，他竟敢说他爱念升。他只在意他自己的感受，他把自己弄的这么惨不就是想被怜悯优待嘛！现在好了，他终于要因为自己的自私自利和阴险狡诈，害死唯一还愿意优待他的人了！这下你们满意了？我告诉你周沉木，要是念升姐有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严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严戎，千万别叫他死了，否则谁来赎真正的罪过啊，谁才该来承受这些因果业障啊！”
周沉木在医院的走廊上听她大声控诉，说出心中真实所想。她像一条暴怒的狮子，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他拆骨削肉，要将他生吞活剥。
“周沉木，我之所以没死是因为我自己受住了，和幸运一点关系也没有，更和神没有关联。就是严戎指使危为谙制造的车祸。为了让我们婚约作废好叫司佳得到烽火的合作，他指使危为谙做很多事，你知道的有陈耘的检举、周家以及你本人的不雅视频、怂恿你监控我不准帮念升；你不知道的是，他们还拐骗儿童、雇凶伤人、恐吓胁迫以及故意杀人，他想让我再也不要出现在人前，他尽管不让危为谙除掉我，但也责令他带我出国。我的命是300万，后来这300万用来流亡海外，我的身份是伪造的，我每天都忐忑不安生怕行踪暴露被抓住，我为什么要制造假的死亡事实去浪迹天涯呢？要我亲口告诉你吗？你想听吗？全都是因为你们，最主要还是因为你！”
愤怒的冲洗，远比保持干净更快乐。我始终相信，我会亲手获得我想要的一切。哪怕这里面没有你。
“你做了选择，折衷也是一种选择，以促成合作为目的，尽量温和的规约、驯服我，就是你的让步。如果我没有发现原委，事情就会圆满解决。你会一步步、一次次利用我，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并沾沾自喜的觉得自己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直到我完全没有利用价值。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协议而结束。你不惜把我锁在你的房子里。你还含情脉脉说想尽快和我结婚。你可真是自信又自大啊！不过这么做的你没有错，你甚至可以直接强令我，但你选择了最得体的方式顾全我的颜面，这是你的仁慈，你有你的考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而我作出了自己的抉择。仅此而已。像接受别的人也有想法一样，人因此不能总是如愿。你现在之所以会喜欢我还觉得欲罢不能，只不过是因为在我身上，有你从来未体会过的奇景和不驯，连你自己都说了，不该让我独自一人穿过你的花园走掉，因为她们都会安静的等着你送花来献殷情，而我只想去画我自己的花。”
曾子杀猪，列宁在姑妈家摔瓶子，华盛顿看樱桃树都是想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要诚实。
诚实伤人，但必须。危为谙诚实说出了他的所作所为，后来他离开了。
现在，由她自己向周沉木袒露心声。没什么别的计划，只是说出她很早之前就想说出来的话。现在的她，终于不用再在意他的回答。
周沉木也确实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她说完话，浑身颤抖之际走向并拥抱她。
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仿佛让她不用保留，他的沉默也预示他愿意将所有斥责和控诉全都领受。
妙玲，我以前以为顿悟是一言师，现在觉得没有顿悟，只有缓悟，就像狗长一个月会变高、换乳牙，长六个月才能毛发光亮、犬牙瓷实。
生命的真谛必须要在时间当中经历，做许多事，见很多人，听很多话，才能真正明白。
才能真正发掘并理解你话语中的隐喻。
现在的我之所以不再反驳，并不是宽厚成熟，也绝非委屈隐忍。我只是忽然得知，争执和斥责本身就是在挽留和不舍。
恻隐、羞恶、恭敬、是非，在理性之外，我们才能发现并感受到爱。
沈念升大概也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她已经用自己的行为给出了答案。
我们守护我们内心保持外在。我们干涉不了任何别的事务。
在破土羽化前，黑暗散尽前，爱永不破灭，爱人永生。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三十四】Brood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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