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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麻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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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夏
海城大学物理系的人都知道系里的高材生顾飞云有个“惊为天人”的女朋友,这个“惊为天人”还是从其高考语文只考了五十多分的室友嘴里说出来的,顾飞云第一次听说后略觉无语,后来他又私下想了想,觉着这个成语还是蛮适合自己的女友的。
大一一年,沈织织都在陪着顾飞云读书,她也没有像其他没上大学同学去复读或者工作,都是因为沈家人不肯。
沈家自然知道自己家的姑娘早早有男朋友了,还是海城大学的学生。
沈父虽是农民出身,可后来也算走南闯北多年了,见过世面,女儿心里的爱情之花他从来不愿掐灭,对这事也是乐观其成,况且女儿在生死边缘上走过,自然是她要什么就答应给什么,甚至他还向女儿提过,要请这位男朋友到家里来坐坐呢!没想到沈织织不依,说什么怕自己的父亲会给他来个下马威。
听了她的话,原本就爱黑着一张脸的慈父脸更黑了,瞧瞧这像什么话,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只是他也不能对女儿黑脸,只低声下气哄道自己不会做这种事,织织转头,不理会他。
今天下午有大课,沈织织早早就来了教室,她坐在第一排,书包摆在一边,那里是专门为顾飞云占的位置。
快要到上课时间了,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学生。
少女抬头,凡是她认识的人,都和他们认认真真打招呼。已经一年了,当初那些打趣的人倒是也没有再逗她和顾飞云,反倒还把自己的笔记本扔给这个在课堂上异常勤奋的“外来学生”,让她上课帮忙做笔记。
顾飞云是踏着铃声进来的,毫无意外,沈织织给他占好了位置。坐定之后,他像往常一样掐了掐她的手心,少女的嘴巴快咧开了,她就喜欢这样的时候。
已是酷暑,又是下午,风扇开得再大也不能阻挡困意袭来,加上老师讲的东西实在太过无聊,学生们睡倒了一大片。
神奇的是,讲台上那个讲课讲得达到忘我境界的老师倒是没有觉着不妥。
老师是个快要奔五的老学者了,个子矮小,眼镜搭在鼻端处,他讲话时就爱低着头,眼睛注视的目光向下,时不时眼珠左右转溜,看似精明掌控全场,实则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即使下面趴到一片,他也能面不改色一直讲课,即使下面没有几个人听。
可就在全军覆没之际,老学者还是发现了沈织织这朵大奇葩,每节课都能认认真真听他上课,一直低头做笔记,做完笔记还会用原来如此这样的目光注视自己,态度十分诚恳啊!
因此,每次上课,老学者都喜欢眼光注视着沈吱吱,学生这样好学,让他十分有成就感。
顾飞云不是没有发现女友是个厉害的演戏小能手这一事实,他看着上头讲得津津有味的老师,再看看下面看似认真好学实则脑袋空空的女友,觉得有些好笑。
现在看来“对牛弹琴”也不能只以贬义看待,至少弹琴的那个人乐在其中,那头牛也不觉着聒噪,牛和弹琴人都不觉着对方是麻烦,甚好甚好。
到后面顾飞云也有些累了,便趴在课桌上,侧脸朝沈吱吱看去。
感受到他的目光后,少女也是侧头,对他傻笑了几下。
顾飞云起身,看到她又在帮自己的同学抄笔记,微微皱了下眉后,他把笔记本拿了回来。嘿,数量还不少,有三本呢!
“不许抄!”
他都舍不得让她做事,凭什么别人就来使唤。
讲台上的老学者自然看到了这一幕,他有些不满,略带责备地看着顾飞云,好小子,竟还不准他的学生上课记笔记。
到了晚间,顾飞云特地挑出时间,带着沈织织在校内走走,和她说说话。他不是话多的人,可是和女友还是要找时间进行交流,这是十分有必要的。
沈织织边走边踢着鞋子,刷刷声一声声响起,是真的像个孩子。
没过一会儿,她又换了走路的样子,这会儿开始蹦了,两只脚微微分开,朝前一下子蹦了好几步。
“你说我这样像什么小动物。”她牵着男友的手,又朝前蹦了几步给他看。
“像只兔子。”蹦蹦跳跳地,可不就是只兔子嘛!
“才不是呢,明明是只小麻雀。诺,你再看!”又是几跳。
“我还真没有仔细见过麻雀走路呢!”顾飞云确实没有见过,“不过么,我倒是见我朋友吃过小麻雀。”
什么?吃小麻雀?怎么能做这么可怕的事情?
这次沈织织的眼睛睁得不是一般的大。见女友好奇,顾飞云接着道:“小时候在外婆家待过一段时间,村里的小伙伴就带着我去掏鸟窝,结果鸟蛋没掏着,倒是捉了几只小麻雀。”他的话就停在了这里。
“后来呢?”
见她感兴趣,他这才继续说下去:“当然是拔了毛烤了吃了!”
“你吃小麻雀了?”
“怎么会呢?”顾飞云笑笑,“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后来看不下去,就跑了。”
“织织,你不知道我与麻雀还是挺有缘分的。”他最后止住了这个话题。
顾飞云想起了那只总是在夜晚出现的小东西了,它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身边出现过了。可惜少年却不知,那小东西却是夜夜睡在身旁陪伴着自己。
顾飞云一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女友一直低着头,他弯下腰,小心问道:“怎么了?是我刚刚说的话吓到你了?要是——”
未想话才说到这儿,少女便一下子拥了上来,抱住了他的腰。他哑然失笑,回抱回去。
可惜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有很多话顾飞云都要说给女友听:“织织,你还记得高考完你和我说交往的事吗?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当时就答应你了呢?若说那个时候还不喜欢你,那我是骗不了自己的,若说那时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倒反而让你觉着这份喜欢来得莫名其妙,后来想想,我才知道我是鬼迷心窍了。”
他低头,额头她的轻轻磨撮着,面容少有疯狂之色,声音渐似嘀喃:“鬼迷心窍,我心甘情愿,才由你在我心头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