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江城寒夜

4、第 4 章 变故恰巧发

　　变故恰巧发生在林清芷十三岁生辰那日。
　　庭院的梨树下，素白衣衫的少女拨弄着琴弦，想要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曲谱上，可脑海中那道红色的身影怎么都挥之不去。她今夜会送我什么生辰贺礼呢——回想往年一幕幕被精心筹划的惊喜，笑意偷偷攀上少女的唇角。
　　纵然林穆远为人忠正，但作为一朝宰相，手中握着权柄，想要在朝堂上屹立不倒必定要有一番经营，更何况林清芷是要入宫的。所以每年林清芷的生辰，林府都会筹办宴席，邀请一些官员女眷和世家小姐，又因府上没有当家主母，担子自然要落在林清芷身上。
　　在薛家回京之前，林清芷对于自己的生辰甚至是有些厌恶的，不仅因为前后要处理许多繁杂的事务，更是因为在宴席之上，要时刻行止端庄，与不相熟的宾客谈论乏味庸俗的话题，竭力维持着假意的笑容。但在薛云绾出现以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林清芷想起了薛云绾第一次参加自己生辰宴的场景。新晋户部尚书暗中从属沈氏一派，但碍于其表面上保持中立，且在薛子衿回京，林穆远得到助力后也表示了亲近的意图，林府还是递了请帖。于是尚书夫人在看到宴席竟由一个小女娃娃主持的时候，神色间轻蔑的意味很是明显，言语中也流露着不满和嘲讽。
　　“听闻李夫人是女中豪杰，投壶的技艺在京中更是首屈一指，还胜过了不少男儿。”薛云绾眨着好看的眼睛笑意盈盈地说道。
　　这位尚书夫人出身于沈氏的旁支，是家中独女，投壶射礼的技艺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故而听到这样的赞美之辞很是得意，更何况当下薛家正是荣宠盛极之时，倘若能为自己的长子结下薛府的亲事，那自家老爷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说不定有了姻亲关系，在薛家的助力下，这相位也能搏上一搏。
　　这厢尚书夫人正满脸笑容地盘算着，又听少女开口道。“小女初回京城，对这投壶之乐很感兴趣，奈何技艺不佳，可否请夫人指点一二？”说着，少女抬手将一块梅子干掷向厅中装饰用的青花瓷缸，梅子干轻轻地打在缸沿弹落到地毯上，缸中的锦鲤仍自顾地摆动着尾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薛小姐太客气了，本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本事，相信以薛小姐的聪慧伶俐定然很快便能百发百中了。”尚书夫人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
　　“不过嘛——只是探讨技艺未免乏味了些，不如添些彩头吧，不中的话不但要罚酒，还要再为林小姐吟诵一首诗以贺生辰，倘若诵不出来便罚酒三杯如何？”
　　听到这番话，尚书夫人有一瞬间的犹豫，但转念想到自己的技艺水准，以及方才少女连将梅子干投入宽大缸口的水平都没有，便一口答应了。
　　于是那日，薛云绾与尚书夫人于林家小姐生辰宴上展开的投壶比试成为京中街头巷尾的谈资。结果吗，当然是——
　　“那尚书夫人连喝了十八杯罚酒后，许是输得急了，竟酒后失仪，状似市井泼妇，指着薛小姐说人家作弊。薛小姐也不恼，随手折了树上的花枝一掷，又是稳稳地落入壶口。据说当薛小姐笑吟吟地将酒杯递给尚书夫人的时候，那位的脸都绿了。”
　　说书先生话音刚落，茶馆里顿时笑声大作。二楼窗边的位置上，红衣少女托着腮，邀功似的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唇角勾起狡黠的笑意。望进那双灵动的眼眸，素衣少女忍着笑意，用竹箸夹起一块胡萝卜递到那人的唇边。“乱了我的生辰宴，略施小惩，下不为例。”
　　薛云绾盯着眼前自己从小便不爱吃的胡萝卜，扁了扁嘴，还是笑着启唇含下了。
　　“当——”刺耳的音符和指尖的刺痛将少女的心绪拉扯回现实，林清芷垂眸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
　　当晚，薛云绾并没有出现在宴席之上。林清芷怀着失落与不安，强颜欢笑地应付着往来的宾客，目光不时望向连廊拐角，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直至府中的席宴结束，薛云绾也没有来。林清芷迫不及待地攀上屋顶，继续等待着那人。
　　以往每次生辰宴结束后，待送走了宾客，薛云绾便会揽着林清芷飞身上屋顶，在明月星辰的见证下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生辰贺礼单独赠与她。
　　今夜的月亮圆满又明亮，映照在少女洁白的衣衫上泛起清冷的光芒。宴会不到亥时便结束了，因着心中急切也未来得及回房加件衣裳。十月的夜风已然带着入骨的凉意，林清芷孤零零地坐在屋顶，纤细的手臂环着双腿，将小巧的下巴搁在膝盖上，低垂着眼眸望着府门的方向，像极了一只无助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