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江城寒夜

3、第 3 章 “吁——”

　　“吁——”随着女孩勒住缰绳，马儿高高地扬起前蹄，林清芷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热度和掠过耳边的灼热气流。下一瞬间，随着身后人翻身跃下马，一路以来积攒的温度猝然消散，林清芷第一次觉得春日的风竟是那般凉的。第一次这样被人无礼地挟出来，第一次骑马颠簸带来的不适，以及——上一刻不知缘何而来的失落感，让林清芷向来沉静的目光有了一丝愠怒的神色。转头正欲发作，却见罪魁祸首正沐浴在阳光下，好看的眼瞳中闪烁着熠熠光辉，仰视着并向自己伸出手。那被风扬起的红色衣摆放肆地闯入眸中，将怒意、冷漠一概驱逐，只余天地间一抹最鲜艳的红。双手相接的那一刻，林清芷隐约听到了冰河碎裂的声音。
　　将林清芷扶下马后，薛云绾将正欲抽离的小手紧紧握住。“山路难行，我们一起走吧。”言罢也不待回答，便转身牵着她向前走去。
　　日暮西沉，将两个小小的身影逐渐拉长，为那十指相扣的双手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芒。
　　后来林清芷似乎再也没见过那般好看的落日，如火的霞光烧灼了半边天际，更加衬得那袭红衣艳烈无比。
　　“阿梨妹妹，看那里。”
　　顺着女孩的手指，林清芷看到了林间草木，看到了山脚炊烟，看到了繁华京都。
　　“这里好看吧，自打回来以后，我可游遍了整个京都，哪里有什么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我都记着呢，以后定要慢慢带你玩个遍！”
　　“既然生于林家，你就永远没有依着自己性子恣意妄为的资格。”脑海中冰冷的话再次将林清芷心头燃起的火苗彻底熄灭。林清芷阖上双眼，眼睫微颤，半晌，当那双好看的眼睛再度睁开时，又如往常般深沉。
　　“最后一次。”
　　言语间流露出的冷意令薛云绾的心瞬间慌乱了，女孩咬着下唇转头凝视着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身影，眸中逐渐氤氲起水雾。
　　由于年长两岁又在边塞长大，薛云绾要比林清芷高出一个头来。这般僵持了一会儿，林清芷终是败给了那小白兔一样可怜的目光。于是微微地叹了口气，踮起脚揉了揉小白兔的头。“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见林清芷不再生气了，薛云绾咯咯地笑了起来，“怎么跟个小大人似的。”说着，还飞速地在她白嫩的小脸上捏了一下，又趁着对方发作之前快速收手转头，望向远方逐渐被山川隐去的残阳。
　　“你才十岁——”薛云绾叹息着，十岁，正当是一个孩子最天真顽皮的时候。薛云绾想到了自己两年前在营地用爹爹的佩剑烤野兔的时候，想起来爹爹看着自己御赐的宝剑上穿着滴着油的黑色不明物体时嘴角抽搐的样子。再看向身旁总是自我束缚的小姑娘，突然有种想带着她就此策马天涯的冲动。
　　“你实在不愿出门的话，以后我来做你的眼，将那些好看的风景和有趣的事儿都讲给你听好不好？”
　　林清芷看着那明媚的容颜，第一次毫无保留地笑了。
　　自那以后的几年里，薛云绾只要无事都会来林府，给林清芷讲大漠的朗月繁星，讲异域的奇闻趣事，讲民间的神话传说。会在逢年过节时拉着林清芷去看庙会逛集市，对着烟火与河灯许下一个个相同的心愿，也会在晴朗的夜晚揽着林清芷飞身上屋顶，看皎洁的明月与璀璨的星河。
　　“听说江南的水乡秀丽极了，东方的边境有一望无垠的大海，西边的苍梧山有神鸟出没……”林清芷看着神采飞扬的薛云绾，突然觉得她生来便该是自由翱翔于天际的鹰，而自己则是注定困于囚笼的雀。
　　“阿梨，还有两年你就及笄了，我去求林伯父。”林清芷抬眸，正撞上少女灼灼的目光，那目光中闪烁着的情绪令心脏似乎停跳了一瞬。林清芷启唇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间阻塞，一时无声。
　　即便没有得到回应，薛云绾仍然笑意盈盈地继续说下去。“到时候我便带你去瞧瞧那江南的春水，东境的碧海，西山的神鸟，还有北边我成长的地方。”言罢，少女随手将红色的发带扯下，如瀑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夜风中飞散开。薛云绾牵起林清芷的手，神色郑重地将发带系在如玉般的皓腕上。在少女清澈的眼眸中，红色的发带与洁白的衣袖彼此纠缠，难舍难分。
　　明知自己既定的命途，明知这些于自己皆是妄想，林清芷仍不忍心说出拒绝的字眼。许是因为月光洒在少女英气的眉眼间，那一塌糊涂的温柔。
　　“好。”——你便做我的眼，代我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只是谁都不曾想到的是，那本该于天地间自由翱翔的鹰，竟折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