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江城寒夜

2、第 2 章 自

　　自祠堂那夜之后的几年里，林清芷眼中的世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鲜活的颜色，只余书墨间的黑白。再后来，这黑白的世界里照进了一束光。
　　“阿梨妹妹，你每天闷在这小小的书房里读这些个之乎者也的多无聊啊，我带你出去玩吧！城南李奶奶做的桂花糕可好吃啦，还有小王哥哥捏的泥人，当真是栩栩如生，还有还有，老张叔叔的皮影戏……”
　　身着红衣的女孩眉飞色舞地讲述着那些对林清芷来说新奇有趣的事，全然不顾面前持着书卷的女孩是否予以回应。夏日的阳光洒进来，似是在女孩灵动的眼眸中又增添了几分流动的光华，那时的林清芷忍不住抬了一下眸，却不曾想被那人眼中的灼热炙伤了灵魂，留下了一世未曾磨灭的烙印。
　　阿梨并不是林清芷的小字或乳名，这世上除了薛云绾再无人这般唤她。一切的起因源于她们的初见，那日林清芷在庭院中练习丹青，春风将盛开的梨花拂落，其中一片缓缓飘落至女孩的发顶。
　　许是薛云绾因不忍打扰这番景致而放缓的脚步过于轻柔，又或许是林清芷绘卷时过于专注，直至她抬手将那片洁白的花瓣从柔软的发丝间取下时，女孩才带着戒备的目光回身看向她。
　　“你好呀，我叫薛云绾，你唤我长乐吧，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这是薛云绾对林清芷说的第一句话。
　　林清芷可以透过女孩清澈的眼眸看到自己略显冷漠的倒影，不过下一秒，良好的教养让她又变回了那个礼数周全的官家小姐。根据眼前人的衣着来看，这般华贵的料子必定不是出自于寻常人家，想必是来拜访父亲的某位官员的亲眷罢。念及此，林清芷轻施一礼，开口回应“小女林清芷。”
　　在女孩回身的那一瞬，薛云绾分明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冷漠和戒备，却又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温和有礼的笑意。可不知怎么，薛云绾觉得那笑意未达眼底，似初春时节，虽有明亮的光芒，背后却是未消融的霜雪。“她好像不快乐。”这是当时的薛云绾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好好听的名字啊，不过，我可以叫你阿梨吗？”薛云绾笑着问道，眸光里闪动着期许。她不曾说出口的是——虽然好听，但总觉得清冷了些，你当如这梨花一般，于和煦的暖阳与温柔的春风中绽开最明媚的笑颜。
　　闻言，林清芷有些疑惑，却还是微微勾起唇角。
　　“好。”
　　那一字随着梨花的清香沁入到薛云绾心底，轻轻地在她心上扎下了根。
　　后来，林清芷得知她便是父亲的至交，当朝大将军薛子衿的独女，自幼随着父亲生长于边塞。直至那一年薛将军因平定胡患，收复已失两朝的伽南城，立下了不世之功。圣上大喜，封薛子衿为定国公，任命其侄子薛邵为辅国将军代薛子衿镇守边关，薛云绾便跟着薛将军回到京都。
　　自春日相识之后，薛云绾便常来林府拜访，令薛将军几次玩笑道“我这小女儿都快成你林家的了。我看啊你也不用回家了，干脆住在你林伯父家算了。”
　　“好呀，林伯伯同意的话，我就永远住在这里不走了！”薛云绾支着下颌笑嘻嘻地冲着对面端坐着的林清芷眨了眨眼。
　　“女大不中留，可这还没长大呢就要留不住咯。”薛将军笑着摇了摇头。
　　薛云绾一直想要带林清芷出门游玩，用尽了各种方法，央求也好诱惑也罢，林清芷始终不为所动。后来，薛云绾从同林清芷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流苏处得知了林清芷是因幼时贪玩被狠狠地惩处了后才敛了少年心的时候，心中不知为何隐隐有些难受。于是便立刻跑到林伯父的书房里央着他准许二人出门赏景踏青，林穆远自是十分疼爱这个侄女的，便应允了她的请求。可当薛云绾兴高采烈地将这个好消息带给林清芷的时候，后者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多谢。”便又垂首于书籍当中。
　　薛云绾见林清芷因常年居于深闺之中而显现出几分苍白的容颜和那副与年纪不符的缺乏生气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无名的怒意，便强拉着女孩出了府门，动作虽然执拗，却也因为怕伤了她而放轻了力度。将林清芷扶上马后，薛云绾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双手拉住缰绳，将那柔弱单薄的身躯护在怀里，纵马向城郊奔驰。
　　风将女孩们的发丝彼此纠缠在一起，天地间除却达达的马蹄声，只余深浅的呼吸和交错的心跳，奏起一段倾世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