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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温玉的反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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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温玉的反省
父女俩正好赶在考官进场的这一天入城。这一天的街上很热闹,桥边的茶楼里人满为患,安平街和文正街的行人也比往常多了许多。墨砚斋旁的小巷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读书人在高谈阔论。一切都是生机勃勃。
接下来三天,解试正式开始。又过三天,新进举人的名单和答卷被贴到了县衙外。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喜讯总能比噩耗传得更远。
作为青云学府的先生,温成昀一时多了许多应酬,但其中分量最大的邀请无疑来自县衙。这是一次针对县里所有名人的邀请,不论是以学府先生的名义,还是以文家大儒学生的名义,温成昀都当得起这一纸邀请。
温成昀到的时候,已有好些熟人已经在了。书院的几位先生聚在东南的角落里,文清济见着温成昀到了,隔着老远摇摇手招呼他过去。
温成昀先上前行了一礼,向众人告罪:“来晚了,诸位见谅!”
众人避过他的礼,离他最近的冯先生还笑眯眯地拿话堵他:“这里可没人当得起温兄一礼,要见谅也是向县令大人,温兄不实诚!”
文清济笑着给师弟解围:“县令大人跟前人来人往、应接不暇,和光去了也无法近身,还是不要去给大人添麻烦了!”
林先生也是和温成昀比较熟的,此时亦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拉过温成昀道:“说起来,自学生们离开学府,咱们也好久没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聚聚!”
几个许久不见的男人在别人的宴会上聚起来能干什么,无非是聊一聊家国天下打发时间罢了。
作为消失在社交圈近一个月的新返人士,除了几位友人知道他带着温玉回老家为亡妻祭扫,也有和他不太熟的,直到他启程才从他人处得到消息,再见到他就不免谈及此事。
“说起来,和光兄此番归乡,可有何见闻值当说与众位同仁探讨一二?”
救了人,对方还不打招呼玩失踪,这事温成昀怎么会说?但途中遇着牢里西夏人之事,在老师和县令大人还未有定论之前,也不宜拿出来打草惊蛇。
于是温成昀就只能捡些听来的北方消息做谈资了。
趁着众人注意力还在他身上,北方动乱还未传过来,他打算给众人提个醒。
“此次归乡来去匆匆,倒也平顺。我就捡些听来的小事说与众位了!”
然后他就综合了从独孤宇,以及梁平、梁树源祖孙处得到的消息,告知众人西夏边境可能并不太平,家中有亲人子侄在北边的要准备好后路。
……
另一边的温玉此时也得到了关于北边的情报。
墨砚斋的原大掌柜在见着牌子之后,恭恭敬敬地将温玉请到了二层之上的小阁楼,奉上茶水和一个装满折子的木匣,才带上门出去了。
匣子里装的是北边的消息。三月中旬,西夏边城突然封锁要道,大肆搜捕城内的客商,说是有贼子闯进了小王子府里,还顺走了一样贵重物品。小王子亲自带人追着一个贼子到山里,没想到却一去不返。
三月末,西夏派人找到西北驻军,要求交出王子,从探子那边传来的消息证明王子确实失散了,可驻军能去哪里找人交?只得一边安抚住西夏,一边派人私查探,到后面这种私下变成了明面上的搜查,反而引发了不少军民纠纷,一时怨声四起。
没过几天,西夏人就出兵缴了不少山里的寨子。当时军营里就分成了两派,一部分人比较理智,主张先派使者去西夏问问情况,毕竟对方主要攻打的三不管地带;另一派人比较激动,认为西夏人出兵双方战线的缓冲地带,意图不轨,有故意蚕食边境挑事的可能,边境军不得不防,所以他们主张派兵到寨子附近加上防备,对部分越界的西夏兵进行驱赶。
双方据理力争,主和派有人当时急了,就说此时朝廷和辽人正在东边僵持,若是西北也不稳,对东边谈判不利,上面的意思是西北尽量维持现状,不要主动激起战争。
这话被喝醉酒的主战派将领带了出来,他本来是为了安抚激愤的下属,却不料这话传着传着走了形,被群众误认为朝廷要当缩头乌龟。
折子里不仅记载了两派商量每个人说的话,包括被以造谣抓起来的下属供词,以及醉酒将领的陈述都记得清清楚楚。事情一目了然,就是话说岔了造出的谣言。
事件里的每个人都表示自己按照听来的真相转述的,并发誓没有任何阴谋算计。可结果就是差点激起民愤。
关于地方官的行动也有调查。从开始西夏人要人,地方官府就在努力找人,到后来西夏兵攻打寨子之时,官府就派人去最近的村子示过警,要求族老门安排人巡守,注意生人。
又在各客栈要道也贴了告示,还安排了人守在告示前为来往行人宣读,告诫商队、个人不要出境前往西夏。
可以说,地方官府在事件发生之前,极力做了力所能及的应急准备。后来谣言四起之时,群众哪怕没有聚众冲击官府,可时不时的菜叶子臭鸡蛋这些小手段,也给公职人员造成了不小麻烦。
伤害不大可也够恶心不是?真正的高管要员离群众远,反而是那些根在百姓中的普通衙役受了无妄之灾。这些人原本也是百姓,对这些无关痛痒的小手段无奈极了,你三大爷棋友的老伴今天扔你点菜叶子,你要是躲了反而让老人家摔了,明天你三大爷就能拄着拐杖找上门来骂你不孝子。有些人就是有底气这么刚。
看到这里,温玉真是哭笑不得。心里的内疚郁闷也稍微轻了些。
这时候她急需一个有同样经历的对象倾诉吐槽,温成昀和清澜倒是极好的人选,可温玉既说不出她的消息来源,也暂时无法面对清澜这个上司同伴,也就只得将这点郁闷留在心里了。
看完折子的温玉也没心思继续逛,谢过原掌柜的招待便回到了家里。
江婶见温玉高高兴兴地出门,没多久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不免有些担心,停了手里的活,又搓了搓手问她:“阿玉你这是怎么了?遇着什么事了吗?”
“就是发现我太蠢了,别人说啥我都信!说不定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道!”
一路走回来温玉还是没有平静下来,十分懊恼地向江婶诉说着自己的愚蠢。可这事又不好和老人家细说。
江婶一听她这话,乐了:“被忽悠了啊!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还年轻着呢,看你样子也没吃亏,现在多经事,以后就不容易被傻小子骗走。”
这都哪跟哪儿啊?
和中老年妇女谈话就是这一点不好,三两句话之后,对方总能把话题扯到你身上,年纪小的问成绩,年纪大的问对象,结了婚的问孩子,生了子的问二胎。这些都是永恒话题,没毛病。可话题和主人公是你,这就很让人难受了。何况话题之后永远是评判,告诉你该做什么,美其名曰经验之谈。
按理说江婶这种打趣,温玉在现代应当习惯了,可她此刻突然就想到了被现代七大姑八大姨支配的记忆,又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回的家,一时间更烦躁了。
但这毕竟和江婶无关,温玉只得按捺住内心压抑的郁闷烦躁,笑着安抚了江婶的担心,然后才一路小跑着躲回了自己屋子。
她也没想做什么,就是想和远隔一个世界的哥哥温珏视频通通话。
“怎么了这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温珏端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接通了电话,温玉的模样就投射在对面的白色墙面上。
温玉翻了个白眼嘲笑他:“多老的梗了?还用。果然是个老人家,和我们这些年轻人有代沟了。”
听到温玉这样说,哥哥大人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又端起桌角的咖啡喝了一口,才继续怼她:“说得好像你知道新梗似的。”
温玉理了下头发,一脸笃定道:“我是有不在场的理由,可你不一样,你就算天天待在家里又怎么样?还不是不知道年轻人的新梗?”
温珏挑挑眉:“你又知道了?”
“当然,我在家时为了让我亲爱的哥哥跟上潮流,天天给你安利,也没见多有效啊!”
这话温珏完全无法反驳,他最终白了温玉一眼,言不由衷地撇嘴道:“那我真是谢谢您了!”
“少来!”
温玉噗嗤一声笑了,先前的不愉也在和哥哥和插科打诨中尽数散去。
然后她老老实实地和温珏讲了关于北方事件的调查结果。
“所以你就为了这事一脸衰相?事情不是比你想象的结果要好多了吗?”温珏直到温玉讲完才开口激她。
温玉一脸沮丧地反驳道:“不是。我就是觉得丢人,梁家祖孙也没故意骗我,他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可我当时不知怎的?就这么信了,还说了那么多不理智的话,清澜还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温玉说完闭嘴了,看着温珏。对方却并未理她,只换了个姿势品尝咖啡,看都没看她一眼。
然后她自己扯着衣角努力回想,到底还有什么没有总结到位的。
沉默了半晌,她又继续道:“我之前听过一个自称北地游商的人讲过这事,和梁家祖孙所说的大致一致,而我没经过调查,就默认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这种说法就十分可信了。”
温珏没有打断她,于是温玉继续:“我自己得了并非一手的消息,还把这消息以一种带着自己主观判定的态度,传播给了第三人,也就是清澜,这是不对的。”
说完她瞟了温珏一眼,见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她只得继续回想,却再没有头绪了。
又过了片刻,只听见“吱呀”一声,温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动静打破了两室寂静,温玉精神一振,看了过去。
然后哥哥大人就开口了:“听信并传播并未取证过的小道消息这是其一。这一点我不说,相信你自己以后就会注意,想必这次记忆够深刻了。”
温玉连连点头,等着哥哥继续。然后暴击就来了。
只见温珏倾身上前,面色十分严肃地盯着温玉问她:“现在来思考一下,在此事和你并没有直接关系之时,你为什么会信了两方的说辞?真的是因为人云亦云吗?”
对啊?为什么我会在听了两方关于第三甚至第四方的评价而没有一丝怀疑?明明后者并没有伤害到我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