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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姜升的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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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她自认是个有点理智的人,一般听到家长里短的故事时,总能站在中立的角度为对方分析,甚至察觉对方言语遮掩下可能另有隐情。
可这次为什么会直接信了?
温玉闷闷地呢喃着:“因为梁家祖孙和独孤宇,相对于西夏军队和地方官府而言,是势弱者。他们哪怕用尽全力,也不能对后两者造成伤害,在我的潜意识中,认为他们没必要陷害权利所有者,既然没必要,那么他们说的可能就是事实真相。”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逻辑漏洞,有些沮丧地揉了揉脸。
但温珏没有放过她,追问道:“同情弱者是人的共性,但真的是因为这样吗?你以为的事实既然不存在,就算存在也并未伤害你的利益,那你的愤怒从何而来?”
于是温玉就顺着他的话思考。
“我……大概把自己带入到梁平祖孙的角色中了。既愤怒西夏人对相关百姓的伤害,又愤怒地方官府的不作为。因为我认为这事不应该发生。”
她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认为这种(本身并不存在的)真实不应该发生,大概是因为我内心笃定这事一定会像梁家祖孙所说的那样走向。”
温玉说完有些迷茫地看着温珏。
温珏继续问:“那你为什么会这么笃定?”
“因为我对权威缺乏信任,认为权利逐利,最终会一定会侵蚀平民。”
温玉似乎悟到了什么,意识清明了些。
见此,温珏再次问她:“那你为什么会愤怒呢?”
温玉不由脱口而出:“因为我认为自己作为平民无法置身事外,而我却无力改变处境。说到底,我认为自己不够强。”说完却顿住了。
话到这里,一切就很明显了。
“原来我愤怒是因为我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而我却对此无能为力。”
温玉真正相信的原因是她把自己带入了弱者角色,立场站在权力对面,而失了公正。她主观上认定封建王朝的官府人员作为地方父母官,一定是压迫民众不干实事的存在,主观上认定对方有罪。
她作为闯入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知道在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地方,人们过着这个时代人难以想象的安居乐业的生活。她可能努力一辈子,都无法改变这种因为生产力不同而造成的差异。所以她才会因为无奈而愤怒,这种愤怒与其说是对着地方官府,不如说是对她自己无能为力的怨愤。
见温玉终于明白了,温珏还是给出了他对温玉的劝诫:“你觉得不合理,你可以去改变。也许目标过大,凭你自己无力改变,那也不要被这种无力所困扰。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放下它,也放过你自己。若到最后也无法放下,那就努力朝着目标更近一点。这世上从没有一蹴而就的事。”
说到最后他的思绪也飘远了,其实这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劝慰。
自从妹妹进了神秘公司,其实一家人都跟着挂心了。面对温玉的时候家里人都不提,可像这样一走几年都不回家,哪怕后来时常有电话联系,可她却实是缺席了家里很多重要的团圆场合。这两年里,他自己和爸妈都想开了好多,也更珍惜每一次通话时光了。
作为哥哥,他既然无法隔着一个世界帮妹妹挡住麻烦,那就只能多抽一点时间教教她督促她,让她能自己变强了。
这也算他对自身感受到的无力做出的微弱反抗了。
好不容易接通的视讯,温玉不打算全浪费在其他人事上。她除了向温珏问了爸爸妈妈和他的近况外,也关心了下其他亲朋好友的近况。
温珏实在是没有和人家长里短的习惯,他强行转移话题,给她讲完国内外发生的大事,又给她讲了些国内新变化,最后实在受不了温玉非让他讲她爱豆,以工作忙为由黑着脸结束了这次通话。
男人啊!得不到的时候无限殷勤,得到了就开始嫌弃絮叨了。
温玉撇撇嘴,在心里感慨。
这个跨界电话时长,按古代计时方式算,也就接近一个半时辰。
电话过后的温小玉又是元气十足的阳光少女了。
当她哼着歌再次路过长廊的时候,江婶见了摇摇头。
年轻人的心思就是难猜,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成年人也一样。
温成昀回来的时候脸上一脸严肃,这种严肃中甚至带着些许少见的深沉。他一边走一边似在思考什么,路过温玉和江婶的时候甚至没有半分停顿,径直就回房间去了。
被无视的两人面面相觑。
片刻后,温玉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追了上去。
她敲了敲并没有锁的门,略带关心地问道:“阿爹,县令大人的宴会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待门内人语气平静地唤她进去,她才推开门进去了。
温成昀在写字,他写得极慢,落笔是个“静”字。见温玉进来,他没有抬头,又写了一个静字。
“发生了什么事?”
待温成昀写完,温玉又关心地问一句。
温成昀继续下一个字,这边却开口答她:“北边的事传过来了,连书院的先生们闻言亦十分气愤,就怕有人煽动百姓生事。”
温玉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朝廷应该会管的吧!而且百姓们也不傻啊,谁说什么就会信吗?”
然而温玉很快就被打脸了。
起先开始闹的是学府的书生,突然就有一股妖风,鼓动学子放弃科举去参军。还真就有学子不顾家庭阻扰,非要退学去参军。
让温玉和温成昀没想到的是,这其中包括姜升。
“你想好了?就这么放弃科举去参军?”
问话的是温成昀,他盯着跪在身前的姜升,面色十分不渝。
“是。”
姜升答得十分干脆,头却埋得深深的。
“抬起头来看着我回答。你是自己想去,而不是因为受其他人鼓动是吗?”
温成昀再次和姜升确认,语气中透着万分认真。
姜升却没有立刻回答,温玉看过去的时候,正对上了他抬头看过来的视线。
这孩子十分认真!
温玉心里这样想着。
果然,姜升抬起头后异常坚定地告诉两人:“我一直想去,从我学会使刀射箭起,我就想去边关参军杀鞑子。师傅,以前是我小,没办法去,现在我长大了。师姐你记得你念过的那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吗?我会替你做到的。”
温成昀闻言看向温玉,温玉只得讪讪道:“我这不是看他小,给他讲了个道听途说的故事吗?里面有个姓岳的将军,没想到他当真了!”
自己挖的坑得自己补救,温玉转过头努力劝姜升:“要当大将军也要有文化的,一身蛮力的只能做马前卒。你看现在有能力的将军,哪个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这些人从小都是文武双修懂兵法,所以才能当将军呢!”
她说完温成昀又看了她一眼,却没开口。
其实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所以她也没指望这么简单说服姜升,正打算继续讲学识的重要性。却被姜升兴奋的语气打断了。
“师傅也这么说,所以我已经学了好久兵法,师傅老说我纸上谈兵。师姐你放心,我去参军了就不算纸上谈兵了!我一定可以当大将军的,以后让圣人封我为大周的‘冠军侯’!”
温玉摸摸鼻子给温成昀使了个眼色,阿爹你就这么看着我又给自己挖了个坑?
可惜对方并没有读懂。或者说温成昀其实早就做好了姜升有一天会去参军的准备。
少年人的理想与热情是极为绚烂的,说到参军的时候姜升整个人都在发光。
父女俩最终不忍让这份光芒染上一丝晦暗,也怕少年由着性子私自离家,所以虽然异才选拔异常热闹,俩人也没那份参与的心。
只听说万宝阁、墨砚斋和县衙合作,把两方报名的人汇到一起来了个选拔。拔得头筹的有才之人都有万宝阁的试用新品相赠,活动期间两家店不仅在县衙边上搭了大台子,还把人围观者引到打折的店铺里赚了个金银满盆。
温玉等选拔会结束才再次去墨砚斋找原掌柜。她在小阁楼心平气和地看完了关于梁家祖孙的调查后,叹了口气就把这事放下了。然后利用清澜的小木牌以及原掌柜的关系,低价在万宝阁给姜升换了一把削铁如泥的旧匕首。
“看看喜不喜欢?听说是圣人禁卫里淘汰的,流到市面的很少。”
匕首的外表很朴实,没有皇家军固有印象中的浮夸纹饰。若没有温玉口中禁卫用过的说法,姜升会把它当成普通防身武器。
这会儿一听说禁卫使用过,他反而有兴致地接过来试了试。果然一刀划破了狼牙不知从哪儿咬来的小块皮子。
“嘶~这可真是利啊!”
姜升一边感叹着,一边爱不释手地拿起匕首将皮子戳了一个又一个洞。
狼牙以为姜升在和它玩,在温玉惊呼声中兴奋地扑过去,又在姜升的收敛后退中碰掉了半脸毛。
温玉着急地跑过去掰过狗脸反复检查,发现狗子一点事都没有。她这才放开狗子,朝姜升竖起大拇指。
“你这反应速度可以啊!我都吓死了你居然躲过了。”
姜升得意道:“这下师姐你放心了吧!我家猎户出身,在书院还跟着教骑射的武师傅学了武,躲个狗子不算事!”
“是是是,你最厉害!以后一定可以挣到‘冠军侯’!”
“那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