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奈之语》三尾狐

17、夜宴

　　夜幕降临，被阴影所包裹的建筑里却传来一阵喧嚣的声音；仆人在四处点上蜡烛，德斯维德家宅灯火通明，一辆又一辆蒸汽马车停在花园前，叽叽喳喳的热语声覆盖了整个街区。

　　莫白掀开窗帘，朝下望去，花园里已经点起了灯，黑漆漆的人流顺着道路走来，涌进家宅里。

　　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萨那尔踩着楼梯，登上楼来。他今天的装束格外与众不同，脚下踩着高跟鞋，身穿长及膝盖、绣有花纹的华丽红色外套，衣襟处钉着排扣，金发被束带扎起。他走到莫白面前，没拿手杖。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莫白放下窗帘，“我的意思是，你对这种事怎么看？”

　　“无聊。”萨那尔道。

　　“从某种角度来看，是挺无聊的。”莫白轻笑道，“不过偶尔经历经历，也可以为无趣的生活添些色彩。”

　　萨那尔看了他一眼：“按照惯例，我邀请了几个中层阶级；福格台混在其中，应该不会惹人注意。”莫白望着他从盘里拿起一个红色的果子，宽大的袖口上带着金线。

　　“那太好了，”莫白道，“你去吧。”

　　萨那尔走出门外，塔丽娜正等在那里，衣服下摆带着漂亮的荷叶边；见到萨那尔，提起裙角微微屈膝，向他行了一个吻手礼。【注1】

　　“哥哥。”

　　萨那尔轻轻托住她的手：“今天可是你的十四岁生日，走吧，别让宾客等急了。”

　　蜡烛的火光摇晃，德斯维德家宅内似乎挤满了人，深红色的地毯映着火光，大大小小的圆桌上都铺满了一种红色的大花，散发出馥郁的芬芳；放眼望去，沙发上、壁炉上，似乎被装饰成了一片花的海洋。拖着长裙的贵妇人在其中游荡，萨那尔和塔丽娜走下旋梯，一位戴着领花的男子便凑上前来，殷勤地吻了吻她的指背。【注2】

　　“哦，德斯维德小姐，很高兴见到您。您的容貌，简直像是天神一样美丽。”

　　塔丽娜用那双眼睛望着他，白皙而娇美的面孔就像是天上的月光。萨那尔的视线投来，她眨了眨眼，朝一侧的贵少女堆飘去；轻薄的衣裙在繁复夸张的锦缎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别样的美丽。

　　眼见这一场邂逅就这样被破坏，萨那尔摸着楼梯旁的扶手：“你都快三十了，别想打塔丽娜的主意。”

　　那男子头上冒出冷汗：“是，是。”讪讪地低着头退场了。萨那尔走入客厅，从侍者手上取了一个酒杯；一群贵族正交谈着什么，中年男人丢下同伴，朝这边走来。

　　“德斯维德公爵——”

　　“安德森家主。”萨那尔回道，轻轻碰杯，喝了一口酒。

　　“令妹的生日宴会，真是可喜可贺啊。”安德森家主转头看了看自己周围的花，“这么多花，这一回之后就得全扔掉吧？”

　　“塔丽娜喜欢花，我自然要给她最好的。”萨那尔淡淡道。他盯着安德森，忽然问道：

　　“家主最近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没有，塔莱因如今承平日久，还能有什么烦心事。”对方笑呵呵道。萨那尔低下头，假装品着杯中的酒，眼中泛出一阵莫名的情绪。

　　忽然，透过人头攒动的影子，萨那尔看到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群正向这边走来。

　　福格台一家借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赶到了德斯维德家。福格台是个有些发福的商人，礼服的领子勒得他的脖子都有些紧，此时正搓着手，惴惴不安地走着；尽管他努力想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但从背后看去，他弓起的身影，似乎都矮了一截。福格台夫人走在他后面，两个女儿都穿着很好的衣服，但这并不能掩饰她们的紧张；她们努力扬起脖子，朝四周看去，如同两只被卡住脖子的鹅。

　　萨那尔望着他们，他端起酒杯，朝角落里走去。

　　莫白不知什么时候溜出了房门。他走过道路，走到贵人堆当中，一位小姐看上了他，她身穿高腰的礼服，带着蕾丝和蝴蝶结。

　　“先生，您好。”

　　“你呀，”一旁她的友人道，“都不认识人家，就凑上去干嘛？”

　　“以前不认识，现在就认识了嘛。”少女走上去，大大方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我觉得您的气质很特别。”

　　莫白笑着吻了吻她的手：“也很高兴认识您。像您这样美丽的小姐，可要注意防护，不然会被坏人拐跑的。”

　　“是吗，那您是什么样的坏人呢？”

　　“这可很难说。”莫白拉近了她，“其实，我就是第七等级‘无面者’。”

　　不出意料的，少女捧腹大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

　　“您欺负我没读过书吗，哪有无面者是像您一样说话的啊。”

　　莫白微微一笑：“被您发现了呢。”

　　于是莫白便成了她们的座上宾；其中一人问道：

　　“话说以前好像没有见过您呢。您是德斯维德公爵的朋友吗？”

　　“我是从塔莱因外面来的。”

　　“塔莱因外面，那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是洛林吧。”另一位小姐插嘴道，“听说他们那儿的气候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啊，我好无聊啊——”将莫白拉来的少女忽然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不如我们去打桥牌吧。赌一罚三，正好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想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于是她们到隔壁的棋牌室里去，开始摸牌。莫白的嘴角挂着微笑，指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一名少女的发丝。

　　“等下还要坐车回去，不会害怕吗？”

　　“不太会。不过我有点怕黑，还有可能见到诡异……”

　　“没什么可怕的，诡异我遇到过，不过是一些一分钟就能解决的玩意儿。”一名贵小姐抹开了牌，“真正危险的东西都进不了塔莱因，能待着的都是些普通的诡异。”

　　“也是，如果我遇到危险，骑士先生一定会豁出性命来保护我的。”少女习惯性地去扯对方的衣袖；意识到自己专属的骑士不在身边时，愤然起身，冲到棋牌室门前喊了一声。那声音如同石子一般，落入喧嚣的海洋中。

　　“算了算了……”

　　众少女及时劝住了她，重新坐回牌桌旁，一人开口道：

　　“话说有一种诡异‘无面者’，可以变成人的样子，混进宴会里面哦。”

　　“听说有一只无面者混进剧院里面，死了不少人呢。”

　　“啊，那好可怕啊。”一名少女如是说着，并摸了一张牌。

　　莫白挑了挑眉，他走出棋牌室，透过烛光下的人影，看到一群身穿礼服的人正在走来。

　　“这是——”

　　“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中产阶级吧。”一名贵小姐出现在他身边，手中摇着羽扇，“反正大贵族举行舞会的时候，都会随便邀请一些这样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传统，传统啦，团结其他阶层之类的。”贵小姐手持羽扇，看着他们，“居然被抽中了呢，真是些幸运儿。”

　　莫白整了整自己的衣襟，他和萨那尔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萨那尔会意似的转过头，轻轻一挥手，一些仆人搬着一盆盆金色的花，摆到桌子上。

　　“这是……”安德森家主看去，微微合拢的金杯，下方伸出的纤细的花萼，“是‘斜金盏花’啊。”

　　“特意搬来，为宴会添些情趣。”

　　“斜金盏花是德斯维德家的象征，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上也是应当的。”安德森笑道，“真是美丽的植物，它淡雅的味道，是任何香气都掩盖不住的。”

　　萨那尔回过头，对着莫白的方向，微微颔首；紧接着便端着酒杯，走向角落中。

　　莫白返回棋牌室，顺手带上了门；一个女孩正输了钱，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同伴们在牌桌上洗牌。输的那笔钱不算什么，但对尊严的打击才是最重要的。

　　“对不起，我出去走走。”

　　女孩用手撑着牌桌，走出德斯维德家宅；花园里的风有些冰冷，夜空中漆黑无光。

　　轻微的风吹在脸上，女孩感觉好多了。她正想回去，忽然看到一片摇曳的影子，在黑暗中微微显现出金色。

　　“是‘斜金盏花’啊。”女孩这样想着，她移开视线，廊柱旁的夜色中，仿佛有一个影子，正在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是客人们带来的佣人吗？”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逝，等那影子越来越近，她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黑白衣装的女仆，帽檐压得很低，一步步，一步步接近，等走到她面前时，才抬起头来，面容中间裂开一道大嘴，发出一声咆哮。

　　“啊——”女孩尖叫一声，转身就跑，繁重的裙子竟不能影响她的行动。

　　福格台一家正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走着，经过最初的惊惶后，福格台先生迅速发挥了他商人的本性，开始与宴会上的人们四处搭线。当他端着酒杯行动时，背后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公，公爵大人……”

　　萨那尔左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跟我来。”

　　两人走到另一个房间，萨那尔坐在沙发上。

　　“公，公爵大人，”福格台谨慎道，“能受到您的邀请，真是福格台三生有幸……”

　　“关于安洁娜娜的事，你知道多少。”

　　“啊，您怎么知道安洁娜娜……我不知道啊！她出事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家，我当时离开承轴区了，我……”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新开区做生意啊。”

　　萨那尔还想问什么，一声响彻夜幕的尖叫却从外面传来；萨那尔面色一变，冲到窗前。

　　莫白正在棋牌室里，听到那声尖叫，人群开始出现些许的混乱；他眼中泛出幽绿色，趁人们不注意，从窗口直接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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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注1】吻手礼一般是男士对女士行礼，这里是两人关系亲密才能这么开玩笑
【注2】在现实中，对少女行吻手礼是不对的，不过塔莱因无此限制
这章也是比较重要的一章，如果说先前是塔莱因的冷酷萧瑟，这里我就想写出鲜花着锦般的热闹，力图展现一个真实的异世界，而不是纸上的一个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