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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估客北买党项马 知道徐慕来 ...

  •   知道徐慕来此,蒋施倒是抽空来了一趟。

      蒋施如今虽仍是郡郎中令,却不在厉王身边,而是被调去云州兼副将。

      职位虽不显,但因蒋施初出茅庐便得了如此军功,人人高呼一声“蒋大哥”。

      事情才发生不久,因此正是热议的时候。但凡有人吃酒说事,便要先赞他单人匹马杀入万军丛中的豪迈。便是军中闲谈,也多夸耀他悍勇。

      相比种世衡的援兵天降,兵士们更佩服他这样的少年豪杰——一人一骑,万军丛中摘下敌方主帅首级,高呼:“杀人者,蒋坦夫是也!”说到那一战,谁不夸他英雄。

      蒋施从前以游侠自矜,颇为浪荡。可在军中得了如此功绩,才发觉人生的意义所在。

      游侠自诩勇武,不过是一时之快。

      他生而不凡,当拜上将军,统天下兵马,威震南北才是。

      既定了目标,便同从前的游侠儿完全不同。他一改平日里的做派,转了心性,不再像游侠子时候那样浪荡,而今更是在云州做副将,手下管着几千号人,平日里在军中不苟言笑,军纪更是严明。

      他的拳脚师傅当年是云州校尉出身,对云州早有耳闻。云州相对来说战事不多,若是真有大战,必然要调去支援幽州,既没有幽州那样清冷严肃,又可以多经历些战事。

      同行的人没有比他更出风头的了:

      冼舜臣同汪超比他更务实,听从厉王指派,扎根在最紧要的幽州。

      汪超的妻子卫英娘更是立功心切,巴不得丈夫早早去幽州军营。卫英娘武艺不凡,厉王也不拘一格给她封了官职,命她听从李平儿的调遣。给女子封官,在北地也算得上少见了。

      这夫妻两人哪里得到过这样的赏识,一个比一个埋头苦干。

      如今北地蒋大哥的威名,传的不知道多广。

      蒋施此行不是专程来找徐慕叙旧的,而是来朝徐慕显摆的。

      大家都是世家子,偏一路上徐慕有意无意透露出瞧不上蒋施的游侠做派,自诩文人身份,一直对蒋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蒋施如今见了徐慕,坏心眼也出来了,非要在他面前显摆。

      人人说起蒋施都是交口称赞,蒋施自己也是毫不吝啬地夸耀,徐慕耳朵听着,脸上笑着,心里却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心道李平儿虽然做法偏激,但人还是知进退的,这蒋施虽是世家子,可怎么看不懂脸色这么讨人厌呢!

      “在下同签书枢密院事!”徐慕忍不住了,也孩子气地拿官职想要压一压蒋施的锐气。

      蒋施却不惯着他,“我万军丛中一骑单杀贼首。”

      徐慕愤然道:“我是文官!是文官!”

      “我万军丛中一骑单杀贼首。”蒋施哼了一声,谁不是呢,他虽然是副将的实权,可同时还领着郡郎中令,妥妥的也是文官。

      “家父观察使徐致莨!”徐慕终于喊出了这句缠绕他一生的话。

      “我万军丛中一骑单杀贼首。”

      何当金络脑,快马踏清秋!

      “你你你,”徐慕脸色都涨红了,“你了不起,行了吧。”

      “大家好歹一起上过战场,我如今成绩这样大,想来徐公子也是替我高兴。”

      “自然高兴,只是不知道蒋少爷何时才能调任京都,也不知道我孙子等不等得到。”

      两个人表面笑嘻嘻,说出来的话却都幼稚得很。

      这样你来我往的尖酸刻薄如果放到旁人身上必然要结仇,可他们一同上过战场,并肩经历过生死,到底不一样意味。

      “哎呀,侯夫人寻我还有事,我就不久留了。”蒋施摆摆手,“我可不像您煞是清闲,忙得很,忙得很啊。”

      徐慕不服气,一把拉住他问道:“林萱儿找你能做什么?她一介女流之辈,莫不是又借着权势在胡搅蛮缠!”

      “诶,您没听说呢?之前水灾过来的那批流民就是侯夫人负责安顿的。好几万人呢,怕他们闹事,分了好几拨,其中一波就在云州,由我们这边监管呢。”

      “几万人……都是她弄好的?!”徐慕眼皮直跳。

      “可不是,咱们侯夫人那叫一个菩萨面孔、金刚手段。只带着几百个兵,生生把两万多流民给倒腾好了。我们这边的流民一口一个‘姑奶奶’叫她,小孩听到‘姑奶奶’三个字都不敢哭了,你说厉不厉害。听说之前募兵制也是她定下来的,当年种大将军都推不动的事,叫她给办成了!哎呀,不说了不说了,你都要回京都了,说这些你也不爱听。”

      蒋施来得快,去得也快,风风火火的。

      唯独留下徐慕独自在那里发愣。

      他自然知道能安顿两万多人的是何等手段!

      蒋施来的时候,李平儿身侧正站着卫英娘在低声汇报。

      卫英娘如今替李平儿监管流民,李平儿正安排着来年叫流民种些粮食之余再种棉花,以抵税赋,省得去南面花钱买布。这回叫蒋施过来,不是为了流民,而是因为另一件赚钱的事。说起来,也算是种大将军种述留下的“遗产”。

      厉王严明军纪,李平儿统管后勤,几乎让人没空子能钻。

      没多久,便有马队前来拜会,正是种述前些年暗地里谋划的生意。

      马队领头的名唤黄志行,看上去憨厚老实,甚至难得有些面带风霜,瞧着像是穿沙越岭的生意人。

      黄志行口称自从厉王入主北地后,将领不认从前种述给的令牌,不许他们出关。

      不能出关,他们马队自然也同以往不一样了,再走不下去,只能过来李平儿这里求一求,想着说是种大将军的故人,如果能得了厉王的手令,交易买卖畅通无阻,也能自立门户活下去。

      李平儿心下警觉,这种营生不去找种世衡,也不跟哪些商户一块来寻自己,孤零零在后头才来找自己,只怕不是简单的通商,背后一定另藏了算计。

      李平儿并不直接见他,假意推说是未亡人,只让管家种福生接待他。

      黄志行结结实实吃了一记闭门羹,倒也不恼,恭恭敬敬地送上了礼品,又朝种福生哭诉起了不容易,还说愿意年年孝敬两千两给李平儿。越是如此,李平儿心中越是确认,这不是普通的马队。

      才两千两,如何能拿到手令,商队拿手令去和党项人做买卖的,独一份的买卖。而且这钱是用来养兵的,手令关系可不只是钱——要开城门,要护卫,这是独一家的买卖。

      若说是卖粮草,有通敌的嫌疑;若是卖布匹茶叶,里面学问多着呢。但她不急着推却,反倒是请了种福生过来,问这些事情他知不知道。

      种福生是跟在种述身边的老人,多少也是知情的,开口说道:“这个生意老奴也不太懂,只记得老爷当年对这马队很是关切,还往那头送了东西,应当不只是商队往来。”

      这个可不在账本里。

      李平儿心想,到底是什么生意,需要种述送东西过去。

      她虽然不打算费心思再与黄志行你来我往,却也叮嘱了下属去查黄志行这些日子与谁往来,去了哪里,连带着他的马夫奴仆都要查。

      一边查,一边推辞道:“既是老爷旧年帮扶过的,那也是有想火情。只是北地还尚在混乱中,手令不得轻易许人,等光景好了必然给他方便。”

      这就是暗指眼下不太安稳,老爷更是葬身盐州,此时来要手令,只怕有些通敌的嫌疑。

      听到了这温声细语的拒绝,黄志行这才怏怏而返。

      可没多久,黄志行又来人过来拜访,更添了许多礼物,说是两千两若是不行,五千两也能给的,只盼着能看在种述的面子上,得一个手令。五千两倒也应景了。

      而且这次来,不仅带来了之前种述的文书,还请了种世衡当说客。

      “咱们也搭建了商市,怎么用不得?”

      “咱们旧日的主顾离得远,水草不甚丰茂,想来不知道通商的事情。”黄志行还是这个说法,想要手令,想要自己跑。

      李平儿的眼皮子不浅,她虽然不懂种述为何如何看重马队,但其中必定有诈。

      她已然不是京中那个懵懂的少女了,背靠着厉王,她稳坐北地的钓鱼台。

      如今找了蒋施过来,为的便是这个马队的事情。

      蒋施也早有耳闻,自古以来都是有马队出关做生意的,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平儿格外看重黄志行的马队。

      “这些马队若只是孝敬几千两的话,种述不会肯开口给手令的。我查了许久,本以为是买卖棉布茶叶,不曾想黄志行另有图谋。我查到他的马队私下有一个马场,就在云州灵丘赫连山以北二百里,里面悄悄养着上百匹母马,另有公马数匹,俱是良驹!”

      良驹!

      蒋施大喜过望,他缺的正是好马啊!李平儿稍作沉吟:“这事公中不知道,也不记在种大将军名下,所以我怀疑这些马队除了做生意,还是替种述去关外买马的。他悄悄去偏远的地方买种马回来,想要自行繁育良种。”

      募兵制光有兵,没有马怎么行?种述一边在等,一边也没有闲着。

      蒋施心跳得飞快,他自己本就爱马,听得这生意,都快要张口夸种述天人之姿了。只是这种买卖不管怎么看都不合时宜,更不能声张出来。

      “我同黄志行见过几面,他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也不肯说实话拜在我门下。我暗中派人去查,他与张掖的赵长庚来往密切,也许是想要叫这马场明珠暗投,把马都献给这个姓赵的。这样,你替我端了他们马场,把人都扣住,一个都不许放跑了,再叫黄志行找我求情。”

      蒋施立刻应下来:“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杀了他,谁替我去买良种?黄志行既已知道如何买来好马,便叫他为我们所用。只是不能全信他,灵丘养马你得亲自盯着,”李平儿叮嘱道,“这个马场如今还在暗处,赵长庚敢伸手来北地,必然有所仰仗。这里牵扯北地的世家,如何用人,你心里要有数。”

      蒋施连忙道,“我有主意了。既然都知道是他在搞鬼,岂有我拿不下的道理!夫人放心,不出半个月,保管叫那马儿送到殿下面前。”

      李平儿给他指了位置,蒋施心中便已经有了打法,胸有成竹地告辞而去。

      卫英娘在旁边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何李平儿留着自己听了这么多隐秘的事。

      李平儿笑了笑:“我这次找英娘你过来,就是要听一听马队的事。单给哪一家手令都不成,我还是想把商户联络起来,打通商道。”

      卫英娘很是不解。

      “有了商道,流民繁衍生息,定居在附近,也是稳定。”李平儿道,“你和丈夫分别良久也不应该,不如你回幽州去,我想要你在幽州替我打通官道,养一批马队,多挣点钱回来。”

      卫英娘整个人都傻了:“挣钱?”

      “对,兵马粮草,商贾财路都要替我跑起来。”

      打仗她卫英娘不怕,可挣钱……卫英娘心里发毛,幽州哪里有能挣钱的地方。等等!姑奶奶的意思该不会是还要她和人做生意吧?!

      “既然马队张口就给我五千两,证明往来不仅有正经生意可以做,而且赚得不少。他能做生意,我们为何不能。我派了一套跑商的班底给你,你只负责统管安全便是,保证商路安稳,把驿站建起来,做得正规些。我懒得一个个去跑那些不知底细的商户了,他们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这些生意咱们也能做。几年后驿站做成,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得知不用自己做生意,卫英娘连忙松了口气,满口应承下来。

      李平儿找来帮忙的不只是林大夫人送来的商行管事,还有两个地头蛇,一个叫李全,一个叫范峥。

      北地与江南不同,这里的风声都带着一股蛮横,单凭管事不能服众。

      李全小名叫狗儿,认得他的都喊他一声狗哥。李全本身是军户出身,因着归家探亲的时候,遇到地痞欺压流民家的闺女,看不过眼一拳打掉了人家半条命,被抓了起来。

      他在军营中小有名气,不仅人仗义而且能打,说是在押解的路上手裂虎豹,救了官兵。有了这份香火情,人家帮他一把,跟着流民一块,顺顺利利地发配幽州了。

      因着陛下大赦天下,李平儿便也将他给放了出来。军营进不去,种地也来不及,好在他在军营里口碑不错,便有人替他写了举荐信,让他来厉王这里碰碰运气。李平儿缺人手,便把李全挑走了。

      范峥则是书香门第,当年得罪了先帝,全家被流放到北地的盐场来,吃不饱也就罢了,盐场工作繁重,孩子根本没机会读书。

      大赦天下的时候,自然也包括他在内。可他已经是盐户了,就算赦免了,他又考不了秀才,也还是要日夜晒盐。

      范峥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头脑机灵,他自幼生在盐场,还算识得字,为了不从事体力活,一直给那些官老爷们处理文书打打杂活,晓得其中勾连。

      这回厉王来北地,他自觉出头的机会来了,拿着盐场的账本当投名状,主动拜在了李平儿门下。

      李平儿想要拿下盐场,只是眼下时机还不成熟,便让范峥等上一等,寻人扮作流民送去盐场,半夜里一把火,烧了大半个主事的地方。

      盐场失火,厉王救火,账本被推出来,一切都水到渠成,大家这才后知后觉,换了主君。

      只等到范峥做了盐场的主事人,大家这才知道其中厉害。倘若只管一个盐场,未免太过大材小用,既能管好盐户,那流民自然不在话下。

      李平儿于是将管流民的事情交给范峥,把商道沿途的流民安顿下来,不至于失了主业。

      冒头闹事的押去做苦工,那些服从管教的,则跟着热心踏实,还有那么一点子以武服人的李全,手段强硬地带着家乡人建设美好新北地。

      李平儿不过吩咐了如何播种,李全自己就补充了数十条其中的好处,全盘接受下来,连夜去安排,让卫英娘都有些紧迫。

      这些许小事,李平儿只管去做,厉王全然不管。李平儿做起后勤的事情,不知道比那些幕僚好到哪里去了,她既明白百姓的艰苦,又不在乎那些面子架势,和他不谋而合。

      厉王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他既害怕朝堂中有人给自己捅刀子,又苦于北地无人可用,只能偶尔与甄踱先生有书信来往。

      他们本是师徒,到了幽州这些人手不足,也请甄踱想了办法,举荐了许多人来此历练。

      甄踱不愧是大家,虽然厉王失势,面上虽与他不来往,私下却仍旧保持联系,一边鼓励他自强自立,一边积极给他介绍学生人手,投递些朝堂的消息。

      这件事反倒是点醒了李平儿。皇后娘娘虽然想要他们的命,可这些年待厉王却也不坏。能请来甄踱先生,当年的确也是盼着厉王能好。

      因此厉王从明面上,也该尊敬这位嫡母才是。虽然没钱没珠宝,但是皮草却不紧缺,特别是那些银狐皮子,该给陛下和娘娘的,一份不少。

      俗话说远香近臭,原本皇帝对着这个行七的儿子有几分愧疚在,如今又常常收到厉王的来信,今儿是一车皮子,明儿是一些活羊,虽然不值钱,却也令人感慨,如今只觉得他隐忍懂事、孝顺能干,颇有几分怜爱了。

      也许是年纪到了,现在的皇帝不再像是从前那样淡薄,他开始怀念年轻的时候,开始记得旧情,甚至还想起了林妃。有了厉王暗中的哭诉,他将林荀之从岭南,再次调入了江南。虽然只是个小官,却不再是流放的罪臣了。

      林荀之还特意写信给李平儿,说了这件事。

      他眼看有活路,恩师刘晏初也给他透了信,说是七皇子送了几车皮子过来,东西不珍贵,却也是自己亲手猎的,叫陛下感念,想起了当年的林妃,也是真心实意不爱说话的人。

      林荀之哪里不明白,先谢过了恩师,又去谢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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