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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天高海阔任鸟飞 这是李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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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平儿第一次正正经经大大方方地看到七皇子独孤勖。
他还是一副尊贵扮相,自马上而下,亲自来迎她。
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翻卷,露出里头暗金纹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嵌宝的革带,靴筒上绣着云纹——每一处都妥帖齐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与这苍茫粗砺的北地格格不入。
可他的眼睛不同。
那双眼睛与李平儿生得相似,却没有孩童的天真,反倒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沉着与年龄不符的静气。没有少年的飞扬,没有皇子的骄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世事催熟的沉稳。
他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平儿想,这个孩子与自己是何其相似。
感受过爱,也感受过利用,甚至这个孩子,比自己更凶险,更绝望。
他们血脉相连,命运相似,何其玄妙!
起第一次在宫中见他时,他也是这般——克己复礼,不疾不徐,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松柏,每一根枝条都长在该长的位置上。
可此刻,他站在宫外的风里,身后是茫茫荒野,头顶是灰白的穹顶,那株松柏忽然有了几分恣意的意味。
寒风猎猎吹过,将他身后的披风卷起,像一面暗色的旗帜。
“姨母。”独孤勖端端正正地行礼,低声唤了一句。
李平儿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应下来,“欸。”
她们见过许多次,或者擦肩而过,或者心照不宣,都不曾这样正式地、亲切地打过招呼。
独孤勖的掌心温热,她携着他的手,远远眺望着北地。
天地苍茫,长空万里,枯黄的草甸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与灰白色的云层相接。远处的山峦起伏如兽脊,覆着薄薄的初雪,在日光照耀下泛着细碎的光。
天大地大,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没有她做不成的事情。
冼舜臣跟在七皇子身边,他又留起那副大胡子的模样。
因辞了官,不能再穿官服,一身风尘仆仆。
衣襟上沾着灰尘,靴子裹了一层薄泥,像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粗砺的悍勇。
“主母!”冼舜臣朝着李平儿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拱手不是拱手,弯腰不是弯腰,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新主母。
他也是不曾想到李平儿竟会嫁给种述。
虽然婚书是种家给的,但是把种家绑在了七皇子身上,多少有些不仗义了。
只是他在盐州这些年,也算知道了边疆的不容易。
单凭她一个小姑娘能办妥募兵制,就值得他高看一眼。
她既做了未亡人,又替种述了了心愿,未来纵横北地,倒也配得上一句“主母”。
“冼二哥,多谢你愿意过来。大恩不言谢,来日平定北地,自当以军侯相许!”李平儿也拱拱手,姿态爽利,毫不扭捏。
此话一出,冼舜臣头皮发麻。
冼舜臣是种家的家将,在冼家行二,不同于一般的兄弟。他肯带曲部过来,多是为了护住种世衡兄弟的性命。
便是这样奴仆出身的将领,李平儿开口便是平定北地,许以君侯,何等的魄力!
她不是胡乱开口,她起步便是募兵!
“主公折戟盐州,是我等的罪过。”冼舜臣的神色阴郁,又要跪下。
李平儿连忙扶起他:“我当不得你这一跪。”
“你既是主母,便当得。”
李平儿苦笑了一声:“我若是不知道平远侯去世的事情嫁过来,那的确当得你一跪。”
说到这里,冼舜臣难免也有几分不自在。他垂下眼,粗糙的手指搓了搓衣角,像是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募兵制办成,我等俱是感念主母的恩情。”
“世瑄同我说过募兵制。平远侯天纵奇才,竟然能想到此计。不仅解了国难,还替七皇子谋了一条出路。我能办成此事,全赖他的余荫。”
冼舜臣点点头。他耿直却非无知,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李平儿:“我听主公说了不知道多少回,却办不成这件事。可见主母您是有本事的。”
李平儿一愣,她不曾想,种家竟然是冼舜臣最支持自己。
想来也是,正是因为冼舜臣常在北地的战场,才深知募兵制的作用。能叫英雄俯首,可不只是靠三瓜两枣的便宜。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理想和愿景,想要在北地这片荒野上,铸就自己的功业。
这边冼舜臣领了平远侯留在京中的曲部,大概一百来人,扮作商队一同前行。
那头随七皇子同送和亲的人员却让李平儿等人松了口气。
七皇子送柳枝去北地,随行的竟然是徐致峎的嫡子徐慕。他方才考中进士,也是入了枢密院。只是他年少时逃出贼手的名声太盛,考上进士反倒不显得拔尖。
徐致峎这些年在外做观察使,大小战事不断,是个能臣。
他一心培养儿子徐慕,是万万不肯让他折戟在北地的。
原本被派去北地的也不是他,而是范叔问。长公主晓得皇后不会放过七皇子,担心一路不太平、沾惹了七皇子的晦气,特意提前了婚期,让范叔问不必同去。
有后台的跑的跑、散的散,本是糟得不能再糟。
偏生宫里新来的白贵人倒是多聊了几句,惹来了风波:“若不是陛下怜爱,此刻要去北地苦寒之地的便是妾身了。是妾身生了贪念,只盼着能再见陛下一面,却……害了旁的姐妹。”
皇帝宽慰她:“你去北地是忠于君,留在宫中也是忠于君。你生得这样好,去了北地就如同洗墨池里养芙蓉,糟蹋了。”
“听闻要去的这位是妾身的同乡……难免有几分感怀。”
柳枝生得素淡,皇帝并不喜欢。反倒是见着美人自责心下怜爱,出言安慰道:“你不必伤感,七皇子还与她同去呢。”
白蓁儿笑道:“原是这样!陛下仁厚,总不会瞧着亲儿子身陷险境的,想来边疆平定指日可待,她此行去了,我也不替她忧愁了。”
皇帝听了这话若有所思。
皇后有嫡子,自然当立嫡子,因此皇后打压林氏,他没有出手。
七皇子自请去北地,他也没有挽留。
可白蓁儿的话却如鲠在喉,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
白蓁儿不闻朝事,不知道北地虽险,却不比皇后杀皇子之心更甚。
他喜爱妻子,知道她的难处,也怜悯自己的亲子。
思来想去,于是命人取了七皇子随行的名册。只看上面一个能办事的也没有,沉吟良久,另派了枢密院的徐慕过去,又见了独孤勖一回。
独孤勖跪在皇帝膝下,涕泪横流。
难得的失态,反而宽慰了皇帝。他少有地露出几分温情,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此行要带些什么?”
独孤勖道:“儿不能替父皇分忧,如何还能求父皇的赏赐?儿听闻巫陵水患,灾民上万。不如命这些人前往北地耕种。”
皇帝连说了三句“好”,命人点了白银千两,并属臣四位,一同与独孤勖去北地。
其中一位,正是徐慕。
而封号也随着独孤勖的孝心终于透出了信儿——皇帝有意封他做安王。
消息一出,皇后娘娘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徐慕去已经打乱我的安排了,现下又来了这一出。安王?安王!安字太好了,他何德何能配得上这个字。”
宫女劝谏她:“许是陛下想起了父子情谊,难免有些眷顾。”
“陛下顾念他就不会叫他去北地了!这防的不就是我?!他不曾想过,若是朝臣们听了‘安’这个字,会不会想——是陛下有意于他?总有些墙头草……我儿生来是要做太子的,切切不能让这起子小人挡了路。”
皇后娘娘挺着大肚子过来,谏言改作了厉王。
厉,主凶,大不吉。
皇帝踌躇了片刻,反正不能继承大统,一个封号又如何。
皇帝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朱砂的红印在绢帛上洇开一小片。
独孤勖跪得笔直的脊背,“厉”字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贯穿了他的前半生。
但他不能愤怒,不能苦恼,他的不甘只能像湖面被石子击中后漾开的涟漪,瞬间就消失了。
窗外传来鸟雀的啁啾,廊下的太监在低声说着什么,一切如常,一切照旧。
可这个孩子,从今往后,就要顶着这个“厉”字,走完余生的路。
他仍旧规规矩矩地去给皇后请安。
“儿臣叩见母后。”
“嗯。”她的声音懒懒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厉王,一路平安。”
“多谢母后关怀。”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皇后原本待他就不热络,从前或许有几分面子情,十分周到。
自有了孩子之后展露獠牙,便视他如无物了。
他跪在那里,膝盖抵着冰凉的砖地,殿中炭火烧得很旺,可他还是觉得冷。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也捂不热。最后是宫女来传话说皇后乏了,他才起身退下。
退到门口时,他听见皇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眼见要入冬,厉王一行人紧赶慢赶,到底上了路。
柳枝自知前路未卜,又是要汤汤水水、又是要锦衣玉食,挑剔得不得了。一连两回,闹着不肯前行,要停车下来等烧水洗浴。徐慕见不得耽误行程,他同父亲在外多年,对这样的人早有手段——命人抓来她左右侍女打了一通,也不给饭食,绑在马车上逼着走了两日。
柳枝却一反常态,硬气得很,直接绝食威胁。
真遇到了硬茬子,徐慕也犯苦了:“说是送和亲的郡主,其实送的是那些粮草金帛罢了。你当你真是什么金枝玉叶?”
柳枝梗着脖子:“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反正我横竖都是个死,凭什么不能好吃好喝地上路?砍头的还有顿饱饭呢!”
徐慕是彻底无语了。
他倒是想拿出钢铁手段,偏偏柳枝油盐不进,和一颗铜豌豆一样。
若是耽误了行程,风雪交加中又遇到了难事……厉王出了事,他徐家都没得跑。
就在徐慕头大的时候,李平儿求见了厉王,轻声道:“听闻长平郡主不肯出行,我想要去劝一劝。”
徐慕这是在厉王帐中第一次瞧见这位种大夫人。
父亲徐致峎同他说过,林萱儿嫁给平远侯府是一着险棋,当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林荀之能有这番计谋,早日筹算到林家,想来他的侄女也不差,让他小心行事。
徐慕不以为然——女子能有什么见识?应当也是听从林荀之的主意嫁过来的,如今来了北地,说不得还会哭哭啼啼。
不过是一个生得漂亮的姑娘,虽做妇人打扮,却能看出端静文雅,与京城中那些女子并无不同。
徐慕心中有些轻视,自然语气便不大好:“这可是随军出行,不是姑娘家的茶会。侯夫人还是安心待着好了。”
李平儿笑了笑:“我怕待下去,就要在路上过年了。”
徐慕脸色微白,听出她的意思是暗指自己搞不定长平郡主,不由有些生气:“那侯夫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女儿家的心思怕是徐大人不明白,我去劝劝便是了。”
李平儿掐着徐慕的反话,脸上带笑。
徐慕气不过,梗着声音告状:“厉王殿下,平远侯夫人孀寡之身,怎好如此抛头露面。”
厉王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地道:“不可妄议长辈。”
徐慕噎了一下,心里默念厉王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他身为枢密院的大人,不要同小孩子置气。可越想他越憋屈——自己竟然斗不过女子和小孩?
他气呼呼地往外去了,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