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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乾有六爻龙在渊 李平儿回到 ...

  •   李平儿回到了昔日的房间中。

      摆设相比她从前居住的时候,反倒显得更加纷繁——桌上多了几只珐琅花瓶,窗棂上挂了新的纱帘,连床帐都换了簇新的云锦。

      可这些东西堆在一处,却像是急着要把空荡荡的屋子填满似的,反而透出一股仓促之意。

      李平儿没事直接去,而是等着琥珀来回话。

      她寻大伯父的时候,便让琥珀去打听了消息。琥珀娘打听的很全面,“二夫人写信叫了董家表小姐来京,届时同去恒阳。”

      “大夫人也答应了?”琥珀这些日子也明白了世事,不再同从前那样不知轻重了。

      “大夫人早就不管了,说各房管各房。她只等着大房收拾好去岭南哩!”琥珀娘拍了她一巴掌,眼里带着几分庆幸,“你运道好,跟了小姐去侯府。虽然要去北地,可到底是侯府,高高在上的。千万不要犯脾气了!”

      琥珀脸色一红:“府里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懂事了。”

      “懂事就好,懂事就好。我瞧着小姐是个有造化的,大家都说她要给金老爷当妾,谁曾想她扭头就当了老封君。”琥珀娘连连点头,又往李平儿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眼里满是期待。

      琥珀得了消息,便赶紧来同李平儿细细说分明了。

      李平儿一愣:“董家表姐来了?”

      “来了。她已经嫁了人,但是听说夫人惦记她,她就辞别了夫家赶来了。”琥珀低声说,“听闻是江家的一个远房子侄,夫人后头还贴了一份嫁妆给她。”

      李平儿点点头:“如此,也不枉费母亲待她真心实意。”

      琥珀一愣,轻声问:“小姐,您……不介意吗?”

      她本想问,小姐不是不同意给董敏嫁妆的嘛,得知此事怎么会不生气。可李平儿的心境已经不同了。她身处当年姐姐的位置,所求甚大,这一二小事,不能让她挂怀。果然,人只有忙起来、眼界高起来,才会变得更宽和。

      只是想来母亲还没有弄清楚眼下的局势。林家不是简简单单遇到了贬斥,而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没看到大夫人都急着去岭南了吗?她还把表小姐接过来作甚?一起作死不成?

      “待我走后,你向大夫人传一句话,要了你娘老子一家来替我留在京郊管庄子,不必跟去恒阳。”

      琥珀连忙谢了又谢。

      “老爷同夫人在厅里坐着了。”丫鬟过来禀报,声音压得低低的。

      雪蛾陪着她走了进去,琥珀带小丫鬟去喝杯热茶。

      林蔚之同江文秀坐在那里,隔着一张座儿,显得有些生疏。桌上的茶盏冒着热气,两人谁也不看谁,像是两个被迫拼桌的陌生人。

      “你回来了,同你大伯见过了?”

      “同大伯说了情况,他晓得了。”

      “晓得就好。你做不了主的事,多同你大伯商量商量。”

      “是。”李平儿打量了家中一眼,“听闻哥哥要去书院读书了?”

      林蔚之点点头:“是了。他在国子监呆不下去了,索性送去外地读书了。”

      父亲不是承恩侯了,大伯也不是户部尚书了,国子监这样的地方,最是踩低捧高,林质慎不去读书也是个好办法。

      聊了几句家常,江文秀这才缓缓问道:“你在种家……可好?”

      “尚好。”

      从前亲亲热热的一家人,如今却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厅堂里的沉默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却谁也不敢用力。

      李平儿见状,又缓缓说起了种家的糕点,说起了管家交权的事,倒是让江文秀止住了眼泪:“你待得好就好。说来,家里头过得好的,眼下就是你了。也不枉费我们担心你一场。”

      李平儿笑了笑:“是了,直接做了婆婆,总比从儿媳妇熬得快。”

      “你走之前,能不能去质慎媳妇那里再说一说?你如今是侯夫人,那未出世的孩子,也是你的侄子,若是肯生下来,我们抱回来养也使得。”

      李平儿看了江文秀一眼,心中猜测父亲还是没有同母亲说明白。

      “柱国公门庭显赫,非是侯府能及。本来她离开就是为了讨好皇后娘娘,又怎么会与林家再多牵扯。若是真要对孩子好,便不要再去多问了,明珠也松口气,孩子说不得也有转机。”

      “咱们听孩子的!”林蔚之脸色有些尴尬,他对这些事情其实也不大清楚,大哥又忙,江文秀只知道发脾气,他也懒得触霉头。

      李平儿顿了顿,“听说娘让表姐过来了?”

      “啊,她听说了家里的事情,说要过来陪我,我就让她来了。你若是不高兴”

      “娘,表姐愿意这个时候来陪您,我是高兴的,更要感谢她,”李平儿看着江文秀,神色平静,没有愤怒和委屈,“此去不知何年何月再归,女儿不孝,不能为二老分忧了。董家表姐不同,娘与她一向亲厚。表姐替我尽孝,也算是我的心意到了。”

      江文秀脸色微红,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婆婆从前说我待敏姐儿太好了,你会不高兴。我晓得你大气,也体贴娘,不会那样计较的。”

      “无妨。”

      李平儿笑了笑,这些儿女情长,对于经历过刘公林相对问的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从来渴望的就不是爱,不是施舍,更不是富贵,而是掌握自己人生的机会!

      林蔚之手里的茶杯忽然跌落在了桌子上,一声脆响,茶水溅了一桌。那声响像一记闷锤,打断了这场表面和谐的热闹。

      李平儿喝完了杯中的茶水,施施然起身,行了礼,转身离去。

      林质慎在门口等着她。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厚,只是瞧着阴郁了几分,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像几夜没睡好。抱着手肘,远远看上去生人勿近的模样。

      “哥哥,我听闻你要去书院读书了?这也好,既能去外面看看,又能听不同的先生授课。”

      林质慎苦笑了一声:“既做不了官,又考不上功名,不知道读书有何用,可不读书,我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即便不做官,也能做实事。你既生在富贵中,自然与百姓不同。”

      “你不肯受岑椮,而是嫁了个死人,就是为了林家吗?”林质慎忽然问道。

      李平儿看着他:“哥哥怎么会想到这些?”

      “是大伯同我说的。”林质慎叹了口气,“我不曾想得这么远。”

      “哥哥若是大胆一点,会想得更多。”李平儿笑道,“不止是为了林家,为了七皇子,更是为了我自己。”

      林质慎抿着嘴:“你不必安慰我。平远侯已经是个死人了,怎么配得上你。”

      “平远侯生是人杰,死也是鬼雄。配我,足以。”李平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他做不成的募兵制,我替他促成了。说来,我比他更得天厚爱,不是吗?北地地大物博,正是潜龙在渊,利见大人。”

      林质慎愣在当处。

      等回过神来,李平儿早已走远了。她走得不慌不忙,眼里既没有新嫁娘的欢喜,也没有死了丈夫的悲戚。

      不该是这样的。林质慎对自己说,妹妹应该好好嫁人,安稳过日子,享受富贵的。

      可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李平儿的三朝回门静悄悄的,但到底是侯夫人。

      林叶儿知道她帮了自己,还特意道了谢。

      林叶儿这些日子也算看明白了——林家一倒,她就没了活路。

      蒋玉昆这个王八蛋不是人,若不是自己手里掐着钱,还有门好亲戚,只怕现下就要被赶回林家了。

      她从前的确埋怨家中待自己不够好,不比蒋玉昆贴心。

      可经历了这些,才晓得从前是因着父母忍让,承恩侯府正盛,蒋家才会这样贴心。

      后来失势了,李平儿救了她一回,她也盼着李平儿去撑腰,盼着再狠狠地压下蒋玉昆的气焰来。可李平儿到底没有登门。

      她心里又赌气了。

      林家可不止你李平儿有本事,她林叶儿也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就这么跑了,不是她的作风!

      她林叶儿,纯恨,给人添堵也是有本事的!

      日子不快不慢地走着。

      等到种家一行人要出发去关西的时候,种世瑄不见了。

      偌大的种家,翻天覆地,找不到一个种世瑄。

      自从种樽同他说了要回关西后,他便一直闷闷不乐,吃饭时耷拉着脑袋,走路时踢着石子,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苞,怎么都打不起精神来。

      等到要出发的时候,更是忽然闹起了失踪。

      最后还是李平儿从自己的嫁妆箱子里把他翻了出来。

      他抱着绸缎,缩成一团,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狗。脸颊上沾着灰,衣领歪歪扭扭的,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他只是一个孩子,却又不止是一个孩子。李平儿看着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跪在佛祖面前许愿的小孩。

      “你也是个大孩子了,怎么还往箱子里钻呢?”

      “我想去盐州找爹。我得把他带回来。”

      种樽气急了:“你大哥会去的,要你作什么!”

      “爹是大哥的爹,也是我的爹。”种世瑄抽了抽鼻子,没有哭。那倔强的模样,像极了他的父亲。

      李平儿拉起他来,伸手替他拍去肩上的灰:“你若是真不想去关西,你六叔也不能逼着你去。”

      种樽气笑了:“你难不成要带着这个小鬼去盐州不成?”

      “怎么不能?他是我儿子。”

      种樽懒得同她多说:“可这一路上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我敬你是嫂子,但说开了你就是个陌生人。我不会把世瑄交到你手里的!”

      “不止是他”李平儿神色自若,一字一顿,“是把世瑄和世衡,乃至北地种家都交到七皇子手里。大丈夫在世,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若无此志,安敢自称将种!”

      种樽一愣。他扭头看了看小侄子,久久不曾开口。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走的时候,没有带走种世瑄。

      只是临上马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李平儿和种世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车帘落下,马蹄声渐渐远了。

      关西虽好,终究不是种家的去路。

      种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耳边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骨头。他想起兄长生前说过的话:“关西是种家的根,可根扎得太深,就挪不动了。”

      那时候他也认同,兄长雄才大略,所说所求,无一不成。

      关陇世家世代联姻,兵马钱粮都在手里,陛下换了一茬又一茬,种家的旗帜始终插在关西城头,是该去寻找更远的地方了。

      北地可是有十四州啊!

      如今兄长身死,他似乎也消磨了志气,世衡更是不堪大用,唯独那小姑娘却抢先一步,拿到了募兵令。

      这个词在种樽心里翻来覆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后看——李平儿和种世瑄的身影已经模糊了,只剩两个小小的黑点,嵌在朱红大门前,像一幅画上最后落下的两笔。

      “六爷,您还好吗?”郝三娘小心翼翼地问。

      种樽没有回答。他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上,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世瑄跟着她,未必是坏事。”

      郝三娘一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马蹄声依旧,一声一声,敲在深秋的长街上。

      种樽闭上眼睛,那头种世道也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兄长不得不去北地,也知道小弟想找到父亲,那他能干什么?

      他想起李平儿对他说的话,世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是找回你父亲的尸骨,是重整你父亲的荣耀,还是回到关西,守住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让兄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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