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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前策取胜应功良 朝堂上纷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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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纷争不断,家中也一片惶惶然。
自皇后有妊的消息传出,原本依附林家的官员便如鸟兽散,门庭冷落鞍马稀。林荀之在狱中,林蔚之被夺了差事,连马小玉替三老爷求来的荫官也被一捋到底。
偌大的承恩侯府,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地瘫在那里,连院子里扫洒的婆子都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扫帚。
可就在这样的绝境中,事情竟一点一点地成了。
刘晏初那头,被李平儿说动之后,连夜拟了折子,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北疆战略要地的重要性,力陈“皇子守边”乃是古制,既能历练宗室,又能稳固边防。
他将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恰逢边关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盐州再次失守,折损三千余人。
陛下震怒,在朝堂上摔了茶盏。
刘晏初趁势进言,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朝文武都听得清楚:“陛下,盐州屡失屡得,非将士不勇,实乃无根基之故。若有皇子坐镇,募兵屯田,边关将士有了主心骨,方能死战不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谁都听得明白——盐州是死地,哪个皇子愿意去?送去便是流放。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唯独七皇子站了出来,自请入北地。
殿中沉默了片刻,林相缓缓站了出来。他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衣冠,声音沉稳如磐石:“臣以为,刘公所言甚是。七皇子独孤勖,自幼养在皇后宫中,品性端方,堪当此任。有皇子守边,可重开募兵之制,以解北地之忧。”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嗡嗡作响,你来我往,讨论不绝。
此事不会当朝就定下来,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消息传到承恩侯府,林蔚之扶着墙,脸色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林荀之在狱中得了消息,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狱卒以为他疯了,躲得远远的。林荀之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那年李平儿刚回府时的模样——怯生生的,连走路都怕踩着自己的影子。那时候谁也不把她当回事,连府里的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如今把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林家。
皇后娘娘算计了七皇子,却算漏了李平儿;
林相算计了皇后娘娘,却被李平儿当了枪使;
刘晏初算计了朝堂,却被李平儿牵着鼻子走。
而他自己呢?
林荀之睁开眼,看着牢房顶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窗,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姑娘,已经不是他能算得到的了。
可就是这个他算不到的姑娘,硬生生把林家的命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七皇子去了北地,命是保住了;林荀之的案子有了转圜,命也是保住了。
“后继有人啊……”林荀之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家的两个姑娘,一个拿性命换了前程,一个拿婚事保了性命。可他的长子呢,此刻躲在外地,甚至不敢来信。
林荀之闭上眼,不再说话。
只余下牢房里只剩下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平远侯府尚是一片素缟,种樽自北地疾驰而回。
他先前写信让侄子随自己回关西,谁曾想一到京都,就听闻众人都推举侄子去北地,吓得他半死。他心知这是好意,可他心中求稳妥,只想让侄子们跟自己回关西,正想要找李平儿问个清楚——为何非要让侄子去北地这等险境?
可种樽一入京中,还不等拜访承恩侯府,种世瑄便通风报信,让李平儿先登门了。
“种六哥安。”李平儿行了礼。
素来叫自己种六叔,怎么今日改口叫六哥了?种樽一愣,还没回过神来,李平儿的话便如同巨浪一般,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来求种六哥做个见证。”李平儿道,“六哥应当知道,我同种家有缘,与大将军是命定的夫妻。”
种樽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同种述——平远侯,有婚书为证。如今还请六哥代兄行礼,迎娶我作种家主母。”李平儿的声音清澈,一字一句敲打着种樽的神经。
种樽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这婚书我晓得。只是我听说是给那三个小子的……”
“既然只写了‘种’字,那我嫁谁,就是我说了算。我自认不是俗人,堪配种大将军。”
种樽挠了挠头,怎么想都觉得胡闹:“我听了金家的事,你要是不肯嫁给金如意,便是嫁给我侄儿也可以,何必要牵扯过世之人?”
“六哥可听闻朝堂之上,刘公力荐七皇子封在北地,林相也重提了北地募兵制的事?”李平儿顿了顿,“我听世瑄说,这是种家所求。”
种樽点点头:“的确是种家所求。若是开了募兵制,可解盐州之危。”
“那我的嫁妆,种家便是收下了。”李平儿笑了笑,“林相求来的募兵制,您可喜欢?”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林相的印信,轻轻放在桌上。种樽低头一看,瞳孔骤缩——那募兵制的奏疏,确确实实是经林相之手拟定的。连种述都办不成的事,怎么叫这个小姑娘办妥了?
“不瞒将军,我既嫁作种家妇,我的侄儿,也当是大将军的侄儿。”
种樽一愣,忽然想起了李平儿的侄子是谁:“你是说……那个封在北地的七皇子?”
“我要同种家一同去北地,我要保住我侄子——独孤勖。我听闻种大将军最爱奇兵,既有此机遇,他必然不会错过。”李平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敢问种六哥,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种樽大惊失色,险些给这个小姑娘跪了下来。他扶着桌案,声音发颤:“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爹叫你说的?”
“您瞧,这是刘公与林相的印信。七皇子去北地,是我们合力所成。如今万事俱备,只欠种家的东风。”李平儿虽行礼,言语间却是不以为意。
大局已定,她手握婚书,哪怕种樽再不愿意,她也当定种家的主母了!
种樽哪里敢受她的礼,连忙避开,伸手去扶她:“你起来说话。”
“我既嫁种家,自然就是种家妇了。我不会害六哥的。”李平儿抬起头,目光清亮,“我同种大将军,合该是一家人。”
种樽后背的冷汗一片连着一片。
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兄长瞧着李平儿便觉得不同凡响——这两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般胆大包天的姑娘,他也是头一回见。
“先斩后奏,着实无奈。现下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日后任凭六哥责罚。只眼下,七皇子要拔营去北地,路上怕是……”李平儿没有说下去,但种樽明白她的意思。
种樽心中怒气翻涌,却怎么也发作不出来。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即刻招舜臣回来,送七皇子入北地。”
“那冼大人做不得官了?”
种樽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种家前程,已经系于七皇子一身。”
“六哥果然是大丈夫。”
种樽顿了顿,又问了出来:“你此行,究竟是谁的意思?”
“种大将军的意思。”李平儿的声音清淡疏冷,并不是在打趣,“从种大将军给我婚书的那一刻,他就晓得了——种家是要同我绑在一起了。”
种樽相对无言,竟是默认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承恩侯府上了折子。
李平儿拿出了那份婚书,走了林相和文淑妃的路子,再次递到了帝王面前。
承恩公府金如意同李平儿的婚事,皇帝多少也听闻过。骤然听到李平儿要嫁给已故的种述,还愣了一下,心中稍有不快:“一女岂能二嫁?”
“哪里是二嫁,金家的如意郎,如今已娶了妻妹作妻子了,京城中谁不知道。”文淑妃在一旁柔声道:“陛下,臣妾瞧着这姑娘倒是十分忠义。她嫁去北地戍守的种家,替种大将军收敛尸骨,何等志气。想来将士们听闻,也要感念陛下的恩德。”
皇帝点点头,到底念及皇后,有些犹豫:“只是她同承恩公府——”
“先前定下的是成亲做夫妻,到底是金大夫先违约了。他转身娶了自己的表妹,如今又要不顾人伦,将天下皆知的未婚妻纳作妾室。纳妾同娶妻,那可大不一样。她既能做种家的妻子,何故非要逼她做妾呢。”文淑妃叹了口气,“陛下贵为天子,如何知道民间做妾室的苦楚呢……”
文淑妃这一记眼药上得又稳又狠,言语间带着几分自怜自伤,仿佛也在说自己的身世。
皇帝笑了起来:“怎么,你做不了妻子也觉得苦?”
文淑妃噗嗤一声笑了:“臣妾是陛下的妃子,那些人如何能比呢。在臣妾心里,就只有陛下一人。陛下待臣妾好,臣妾便活着;陛下厌弃臣妾,臣妾不如死了算了。妻子同妾室,于臣妾而言又有什么差别呢?唉,可恨如陛下这样的伟男子,到底只有一个罢了。”
皇帝听了心里大快:“能得你这朵解语花,也是朕的幸事。只是金家到底是皇后的母族,朕若是下旨赐婚,怕皇后又要恼了。”
“林娘子是昔日林妃的亲妹妹,便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也不好给臣子做妾呢。”文淑妃语气幽幽。
陛下稍作沉思,眉头一皱,果然染上了不痛快。他挥了挥袖子,到底写下了赐婚的旨意。
文淑妃粲然一笑,叫人眼花缭乱。
赐婚旨意下来的时候,林荀之也被放了回来。
林蔚之这才想起来是那封婚书引来的,慌不择路地冲去了林荀之的书房,脸色涨红:“大哥,婚事,婚事……萱姐儿的——”
林荀之挥了挥手,示意他镇静下来:“我知道的。萱姐儿同夫人说过了。她此计必然是筹谋已久,你们之前可知道?”
“我哪里知道,那婚书我都以为她已经烧掉了……现在,现在要嫁给种家,这是为何。”
林荀之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生了个好女儿啊。我不比你有福气——不,这也是我们林家的福气。”
林蔚之一愣,不明白大哥为何这么说。
“她拿了我恩师刘公的印信和林相的印信来见你嫂嫂,我们这才知道,原来她同平远侯之间,竟然是有婚书的。”林荀之顿了顿,“而且她好大的胆子,竟然把种述的名字写上去了,做了他种家的未亡人。”
林蔚之面色苍白连连道歉,“这婚书我让她烧掉了,谁曾想……竟惹下了这样大的事。”
“何罪之有?!即便我知道这桩婚事,也想不到这样惊世骇俗的法子。”林荀之有一刻失神,“是拿着婚书找种家求助,还是拜托他们照顾好七皇子?又或者是……直到今天,天子赐婚,我才明白其中的惊险和富贵。”
林蔚之低下头,他甚至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自然也听不懂大哥的意思。
“她竟然能说动林相和刘公,将七皇子送去北地,又将募兵制开给了七皇子。我同夫人都做不到的事,她一个人就做到了。”林荀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林家后继有人,后生可畏啊。可恨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不是你我的儿子。”
“可是还和七皇子绑在一起的话,我们会不会……”林蔚之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林荀之摇摇头,只觉得弟弟天真的可笑,“你说是随波逐流的浮萍死得快,还是附着着苍天大树的藤蔓死得快?浮萍死了就不会再活,可大树就算倒下了,还留给藤蔓攀援的地方。”
林家求而不得的事情,她不过略施小计,便叫种家和七皇子牢牢绑在一起了。
林荀之心想,这个侄女胸中已然有沟壑,甚至是野心。她已经把自己从林家不起眼的女儿,摆在了七皇子小姨的位置上。
她已然登上了这个舞台——哪怕是以一个寡妇的身份!
“北疆,好一个北疆啊!宽阔广袤,地阔千里……”林荀之眼中燃起了光,与林大夫人不同,他心中生出千万激情,“我一定要在岭南好好地活着。等我回来的那一日,就是林家起复的时候了!二弟,你不要眷恋京城了,同三弟一块回祖宅,好好照顾母亲!”
林蔚之有些手足无措:“大哥,那我要做什么?”
“像你往日那样就好。我们只能等,等着七皇子在北疆站稳脚跟。你出了侯府,就回老宅去吧。”
林蔚之点点头,忽然又问:“萱姐儿既有这样的好主意,为何不同我说呢?”
林荀之声音有些苦涩,他不是不知道妻子想要萱姐儿去金家,自然有手段逼着二房急切,推动萱姐儿给金家做妾。
萱姐儿不信任父母,甚至也不信任林家。
她信任的,只有与七皇子绑在一处的利益。
“我问你,你觉得萱姐儿,可有把你们当作父母?”
林蔚之不禁提高了声音:“这当然啊!我们是一家人。并州遇匪的时候,哥哥你也是晓得的。她可能怕我们不支持她吧,毕竟我同她母亲,并不是聪慧的人……”
林荀之沉默片刻,才道:“这些日子,你一定要待萱姐儿好一些。六郎的前程,林家的前程,就系在她身上了。此番北上,我林家定举全族之力相送。”
唯今之计,只有补救。
林萱儿能翻云覆雨,他林荀之也不是迂腐之辈!
昔日为了得到丈人的扶持,愿娶二嫁之身的杨琼月。
如今为了林家的未来,也愿意充当侄女的刀剑。
他同二弟,始终是不同的。
他只盼着,盼着压中一回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