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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至亲至疏是夫妻 林蔚之失魂 ...

  •   林蔚之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靴子上沾着秋日的泥泞,衣摆也被冷风吹得皱巴巴的。

      他站在二门处,迟疑了片刻——里头隐隐传来江文秀尖细的嗓音,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耳膜上。

      守在廊下的丫鬟们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他,气氛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

      他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便听见江文秀正在责骂李平儿。

      声音细小又尖锐,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你怎么能嫁个死人?金如意有什么不好的?他是皇后的亲弟弟,你虽然做了他的妾室,可你年轻啊,你是个有本事的,迟早能帮着林家翻身的!”

      “我不是姐姐,金如意也不是陛下。”李平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母亲说话,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姐姐能做,你凭什么做不到?!你去,你去和金家说,你愿意做妾,你愿意!”

      李平儿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片落叶,沉甸甸地坠在人心头:“我不愿意。”

      江文秀的手都在颤抖,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逆女!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回来……你这样做,岂不是告诉天下人要同承恩公府撕掳开来?你叫你哥哥嫂子怎么过日子?你叫你爹娘怎么活?你要害死全府的人不成?!”

      话音未落,她的巴掌猛地甩在了李平儿脸上。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混合着汗水,格外的冰冷。

      李平儿的脸偏向一侧,没有伸手去捂,也没有后退。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弯又弹直的竹子。

      林蔚之这才猛地惊醒过来,推门而入:“你作甚打孩子!”

      “你可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同我说……这婚事是她去求来的!她宁可去北疆嫁给一个死人,也不想给金如意做妾……我知道做妾不好,可她只顾着自己——”

      “你难道以为,嫁给死人日子就快活吗?萱姐儿是为了自己才去种家的吗?嫁给死人你觉得好,要不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林蔚之猛地吼了出来,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江文秀吓得缩了缩,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还小不懂事啊。她不去金家,谁还能保得住林家?一个死了的男人——”

      “无知!无知!”

      林蔚之的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比江文秀方才打李平儿的那一巴掌更重。江文秀被丈夫的暴怒吓得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可……可那是要同皇后娘娘和承恩公府作对啊……”她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像一根燃尽的蜡烛,只剩最后一缕青烟。

      林蔚之看着江文秀真真切切的畏缩和悲伤,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在李平儿站出来之前,大家都是这样想的。

      皇后娘娘,承恩公府,未来太子。这三座大山,压得他们连反抗都不敢。

      他们畏缩着,甚至想要献出女儿去求取短暂的和平——他们放弃了七皇子,放弃了野望,放弃了一切的一切。

      可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他们。只要七皇子还活着,他们永远都翻不了身。

      林荀之明白,林蔚之也明白。

      可他们没有人敢去想——当着皇后雷霆之威,如何翻身?

      他同江文秀一样,都是庸俗的人,都是平凡的人。

      那些年,他以为只要低头、只要顺从、只要把女儿送进该送的地方,林家就能平安。

      可到头来,平安是最奢侈的东西。

      “萱姐儿,我听你大伯说过了。你做得对……”林蔚之缓缓抬起了手,想要抚一抚女儿的发顶。可他的手停在半空,竟不知该落在何处——不知从何时开始,女儿已经长高了,他甚至不得不平视她。

      江文秀瞪大了眼睛:“怎么说……做得对?”

      “她嫁给种家,得了刘公和林相的庇护,七皇子可以募兵北上,大哥也从轻发落,没有性命之忧。”

      “我知道嫁给种家冒了风险,可到底救下了伯父,也能帮七皇子另辟蹊径,”李平儿没有生气,她心平气和地跪下来,给林蔚之和江文秀磕了个头,额头触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给父亲母亲请罪,我私下做了这些事情却不禀告大人,是为不孝。”

      江文秀僵硬着脸,不知道为何一夕之间,所有口风都变了。

      前几日大夫人还暗示自己,只有丫头嫁给金家才是唯一的出路。怎么着一夕之间,忽然女儿才是做得对的那一个。

      她有些茫然。

      想要依靠着往日的气势让女儿低头,女儿也的确低头了。

      可那不是服从,也不是听信,而是忍让。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变了啊!

      林蔚之弯腰扶她起来,“我们逼你去金家,逼你去做妾,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不肯同我们说?”

      “不是的,”李平儿摇摇头,目光清亮得像一泓秋水,“若真没有办法,顺着金家做妾,倒不失为一条路子,我能明白的。我不是不肯去做妾——我孤身北上,既没有丈夫也没有子嗣,更与蛮夷为邻,相比做妾,岂不是更难受。我此行非是为了自己,正是为了林家的百年基业。”

      “你……那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你若是说了,我们也不会拦着你啊。”江文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她其实听不懂什么林相刘公的,只瞧见了丈夫和大房的口吻变了,便顺着施为。

      李平儿没有接话。

      即便说了自己打算做的事,爹娘也不会明白,也不敢打这个主意——婚书可能还保不住。

      事以密成,况且若是需要一一请示,何时才能成事。

      早在林家定下她去做妾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像是垫脚的石头一样,被扑通扔到了泥泞的道路上。这就是富贵带来的冷漠。

      并州的遇匪让他们一家人紧紧凑在了一起。那一路,父亲不再板着脸,母亲不再絮絮叨叨,哥哥会给她夹菜,会替她挡风。那一路,她几乎以为,这就是家的样子。

      可恒阳的路上,一切又撕开了。

      怎么越是富贵,反而一家人越是离得远呢?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对父母儿女而言,何尝不是呢。

      她不曾怨怼,也不曾动念了。她像寺前的门槛一样,任人来人往,任人踩踏,不再有波澜。只是不再是那个鲜活的、从屠户家里带来的女儿了。

      “北疆一路遥远,辛苦你了。七皇子同种家,林家的事,都要靠你一个人……唉。”

      “我既是林家女,这正是我应该做的。”

      听到女儿要去北地,江文秀也落泪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你不要怪娘,你同你哥哥都是娘的手中肉……我爱你们,疼你们啊……你是聪明的,你哥哥却愚笨,还有不成器的媳妇……你多担待些……”

      李平儿点点头,没有说“不怪”,也没有说“怪”。她只是点头,像承受一场早已预料的风雨。

      三人相对无言,唯有李平儿脸上的巴掌印还微微泛红,像一枚烙在颊上的印章。

      “你大伯问你可要准备带些什么东西北上……”

      李平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若是有银钱宝马,自然是越多越好。”

      林蔚之点点头:“我这里有一些私房。不如文秀你也拿出嫁妆来”

      “六郎他那个媳妇不像话,揣着肚子回娘家去了,我们也要回老家,要是手里连银钱都没有……”江文秀有些嗫嚅。

      “就你也想要管人家?”林蔚之气得险些说不出话来,胸膛剧烈起伏着,看着那巴掌印子,心中只觉得荒唐,“蠢妇!蠢妇!不能相夫教子,也不懂人情往来”

      “父亲!这不是母亲的过错!不要埋怨母亲,她空有侯夫人的名头,却被关在内宅什么也不懂。母亲的嫁妆,母亲好好留着,不必给任何人,”李平儿伸手拦住了林蔚之,“我同大伯父说过,大伯父说早留了一笔钱在族中,全调出来给我,另还给我配了人手。”

      林蔚之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多年积压的疲惫:“萱儿,不要怪我们。我同你娘只是普通人,我们不如你们聪慧,想不到太多的地方。”

      李平儿抬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淡得几乎没有,却比哭还让人心酸:“父亲,这番话,您想来也同姐姐说过罢。”

      林蔚之一愣。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喉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平儿行过礼,施施然转身,步履轻盈得像是踩在云上。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穿过廊下,穿过秋风,穿过那一地金黄的落叶,渐渐消失在巷口。

      他心中如同裂开的冰面一般,只觉得失去了什么,想要伸手,却只抓住了一团空。

      秋风从门外灌进来,裹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冷得让人打颤。

      江文秀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问:“是不是等七皇子站稳脚跟,让陛下记挂起来,咱们又能回到京中了?”

      林蔚之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被踩碎:“能活着到北疆就不错了。已经分封出去的皇子,怎么可能会让陛下记挂再入朝中。”

      江文秀神色复杂,眉头拧成一团:“这么说,还不如靠着承恩公府呢。到底咱们亲家是柱国公,留在京城里,迟早有出头的一日。为何说”

      “人家把脸子踩在脚下了,咱们还想当什么亲家?!只要七皇子活着,我们就是有罪!留在京中不过是苟延残喘,去北地才是断尾逃生。”

      “那我们怎么办,六郎那里可还有转圜,若是柱国公愿意提携一把,叫他分出去也无妨。”

      “六郎已经写了和离书了,卿明珠她……”林蔚之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只盼着她愿意把孩子生下来。”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怎么能不生下来!”江文秀瞪大了眼睛,声音又尖了起来。

      “那你敢不敢同柱国公说?”

      江文秀又缩成一团了,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瘪在椅子里,声音闷闷的:“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什么事情都不同我说,福没享受多少,坏事来了却叫我第一个顶上,连着儿子女儿也不听话——”

      林蔚之猛地抬眼,冷冷看着她。那目光像两把刀子,剖开她所有的委屈和抱怨。

      “抱怨来抱怨去,我林蔚之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作为妻子不贤,对我母亲不孝,对孩子也不慈,家中大小事情更是不理会。我不求你改了——你要么安心在佛堂做一尊菩萨,要么就滚回江家去罢!”

      江文秀何曾见过这样的林蔚之。他的风度和坦然似乎都在李平儿那句话之后被撕开,露出来的,是一个不成器不得志的中年男子,攀附在家族之中,犹如海中浮萍,随波逐流,无根无凭。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砸在手背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哽咽。最后,她只是低声喊着“林嬷嬷”,一头躺在了床上,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再不肯动弹。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天色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檐下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这家人飘摇不定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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