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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常将名曲伴胎音 皇后娘娘, ...

  •   皇后娘娘,有妊。

      这件事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承恩侯府的正堂上。

      消息传来时,林老夫人正端着茶碗,手一抖,官窑的茶盏跌落在地,碎成几瓣。满屋子的人鸦雀无声,只听见碎片在地上打转的细响。

      “当真?”林老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来报信的小厮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宫里头传出来的消息,已经四个多月了,太医诊过,说是龙子。”

      四个多月。林荀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四个多月,皇后娘娘瞒得滴水不漏,连近在咫尺的承恩公府都不曾听闻风声。这不是喜事,这是蓄谋已久的一刀。

      林蔚之心存侥幸,问道:“太医摸脉或有不准,七皇子到底是养在膝下的,总不会就这样舍弃罢?”

      林荀之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要是女儿,只怕早给我们透了消息!皇后娘娘肚子里这个,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七皇子记在名下的,那就是挡了肚子这个的道儿!难怪不肯同萱姐儿成亲,难怪这两个月我在朝堂上不如意……”

      江文秀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此事还需尽快筹谋,不能自乱阵脚,我这就给父亲写信,”杨琼月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门在身后合拢,屋子里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

      林家风雨飘摇,朝堂上却喜气盈盈,金银珠宝同锦缎盐茶便流水似的送去了盐州求和,这一刻仿佛天下太平,仿佛皇后有妊便是一切,再没有边关战事,再没有种述尸骨未寒。

      紧接着,金如意随着心意迎娶了刘玉菏,彻彻底底地给了李平儿没脸。

      林家上下都等着看李平儿的笑话,可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翻账本。

      雪娥急得团团转:“小姐,您就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李平儿抬起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苦笑,“终于来了,如意如意,始终不能随我心意。”

      雪娥看不懂她的笑,只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说不出的凉薄。

      府中惶惶不可终日。不为别的,皇后娘娘有孕四个多月,太医已经诊出是个龙子。中宫既有子,七皇子眼下就是要和嫡子抢位子的头号恶人。承恩侯府,便是那恶人的母族。

      报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先是林叶儿的夫婿蒋玉昆被爆出强征民田,苦主抬着棺材进京告状,说是蒋玉昆仗着承恩侯府的势,硬生生占了人家三代人的田产。又有绣娘告他夺了传家之宝的绣品献给林老夫人,那绣品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孤品,蒋玉昆如何得来的,不言而喻。

      桩桩件件,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像是蓄了多年的洪水,决堤而下。

      更有甚者来京中告御状,掀开了林荀之当年在江南敛财的那些事。盐引、丝绸、田产,一笔笔一本本,清清楚楚。告状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林荀之有过节的江南按察使张克奇。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林家兵败如山倒。

      林荀之被扒了尚书郎的官服,关进刑部大牢。大夫人连夜去找林荀之的恩师刘晏初,跪在刘府门口,磕头如捣蒜,额头上一片青红。

      “公公已经去了,这些年都多亏您提携。您不仅是我丈夫的老师,更是他半个亲爹。刘大人,不求您保住我丈夫的官职,只盼着您看在这些年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

      刘晏初低着头,不肯说话。

      皇后娘娘秘而不宣,直等到这个时候才发作出来,不就是为了把七皇子同他身后的人拉下马吗?此时此刻还去烧冷灶,怎么,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不成?

      林大夫人见劝不动他,幽幽一叹,捏紧了手里的账单,到底没有发作出来。她还有儿子,还有孙子。总有用得到刘晏初的时候。

      她的心在滴血,可她不能倒。

      林大夫人回来没多久就病倒了。

      她同江文秀的头疼不同,是真正晕了过去,面无血色,发着高烧,嘴里喃喃说着胡话,一会儿喊“老爷”,一会儿喊“皇上饶命”。

      林老夫人也倒下了。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风波,整日躺在床上,连茶饭都不思。承恩侯府一夜之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地瘫在那里。

      只剩下江文秀和马小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家里的钱财被抄没了大半,剩下的无非就是些摆饰花儿。更有胆大的仆役偷了林妃娘娘留下的东西悄悄溜走,值钱的字画、金器、珠宝,一箱箱往外搬。可恨的是,这个时候连报官都不管——官府巴不得林家多出些丑事,好给林荀之的案子添砖加瓦。

      承恩侯府一片松散,人心惶惶。丫鬟婆子们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有人说林家要完了,有人说七皇子要被废了,有人说大老爷要砍头了。雪娥路过时狠狠瞪了她们一眼,那些人才悻悻散去。

      可她也知道,这样的时候,光靠瞪眼是不管用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承恩公府的信递来了。

      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管事,笑眯眯的,瞧着和气,说出的话却像刀子:“金大人念着这些年林姑娘也不容易,十五那日是个好日子,到时候粉红轿子接了过去,也好一全姑娘的念想。”

      粉红轿子。那是妾室的规制。

      李平儿坐在花厅里,听到这话,笑了笑:“却不晓得金大人竟然这样重情义。”

      管事以为她松了口,越发得意:“正是。林家正是风雨飘摇,要不咱们夫人提议,金老爷是万万不肯的。林姑娘,这可是您天大的福分。”

      李平儿心里气得直咬牙,她当年为了保住这桩婚事挑拨刘玉菏与金顺娘等人的关系,如今刘玉菏得势,只怕来者不善。

      但她面上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这事情,还须等祖母醒来再禀报。”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上来:“林家的时间可不多,您自己个瞧着办。”

      说完,拱拱手,扬长而去。

      媒人离开不久,林蔚之便拉着李平儿进了书房。

      他关上门,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如今你大伯在狱中,你可知道为何?”

      李平儿平静地看着他:“因着七皇子占着嫡子的名头。”

      林蔚之一愣,不曾想女儿竟一针见血。他的语气悲痛且柔和,伸手想拉李平儿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萱姐儿,要你同你大姐璇姐儿一样,救救咱们家了。”

      李平儿一愣。

      她抬眼看着父亲。他还是那样亲切,斯文,眉眼间带着她刚回府时熟悉的温和。可他说出来的话,却那样陌生。

      “你大伯在狱中,咱们林家就指望着你大伯了,万万不能叫他出事。你若是……和金大人能有几分香火情,想来能劝他救下你大伯。”

      李平儿沉默了。

      “你时常说受了长姐恩德,此刻便不能看着七皇子孤立无援……”林蔚之叹了口气,“你若是嫁给了金大人,同承恩公府便有了几分香火情,你说是不是?”

      李平儿猛地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爹,当年你可写信劝过姐姐入宫?”

      林蔚之神色微变。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是我劝她的。那时候你大伯正因着岳父失势孤立无援,家中只有她是长女……她是个懂事的。咱们家全靠着她……萱姐儿,如今,家里也指望你了。”

      李平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爹爹,我晓得了。”

      “好孩子!我就知道,我林蔚之的女儿个个都是好样的……”林蔚之眉开眼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我这就去救伯父。”

      林蔚之连连点头,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李平儿掩紧了衣裳,转身走出书房,眼里露出讽刺。

      还未到寒冬,风已经这样冷了。她抬起头,不让泪水落下来。

      那一年,姐姐站在这里,听到的也是同样的话吧?

      “你是长女。”

      “你是个懂事的。”

      “家里全指望你了。”

      然后她入了宫,生下了七皇子,死在了二十四岁。

      她忽然想起林妃那间空荡荡的院子。

      她住进去的时候,以为隔壁是姐姐的旧居。如今才明白,那是姐姐的坟墓。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等到家里人来接她。她死了以后,家里人用她的死换来了爵位、富贵、前程。

      而现在,轮到她了。

      还不等李平儿出门,就被林质慎拦住了去路。

      “是不是爹让你去金府应下做妾的事?”林质慎站在廊下,挡在她面前。李平儿已经记不清他年少贪玩的模样了。眼前这个神情颓败的男子,才是她的亲哥哥。

      “你也晓得了。”李平儿张了张嘴。

      林质慎冷声道:“我听娘说的。她拿这个来劝卿明珠先不要回家,在家里待着……”

      李平儿一愣,低下了头。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她不仅知道,还拿这件事去安抚儿媳妇,好让卿明珠安心留在林家,不闹着和离。

      林质慎抓住了她的肩膀:“萱姐儿,我有个同窗,名字叫岑椮,你见过的。我托他娶你去山西,他答应了。他是个好人,只要你——”

      “他为什么肯娶我呢?”李平儿打断他。

      林质慎顿了顿:“我同他说分明了我为什么要娶卿明珠,你为什么要嫁承恩公府的事。他先前误会你,很是愧疚,对你也很崇敬。他父亲是山西都运使,定能保住你。”

      李平儿笑了笑,摘开了他的手:“哥哥,岑椮是个侠士,我却不是浪客。眼下既非死路,我可不要逃去山西。”

      “如果不是死路,卿明珠又怎么会在这时候闹着要和离呢。”林质慎虽然不敏锐,却也察觉到了风雨欲来,“总之你听我的,去山西总比给人家做小的强!”

      “我不会这么逃的,”李平儿摇摇头,“哥哥,我有我要做的事。”

      林质慎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和大姐要走一样的路不成?”

      “正是为了大姐。”

      李平儿开口了。她的声音冷冽,像是九天之上的雪。

      “我时常在想,我若是大姐,也会死在那个时候。家里靠不住,丈夫靠不住。可若是自己死了,这些靠不住的人,都会变成最大的帮助。帮着皇后娘娘,选择七皇子。她拿命给儿子换来了富贵,给林府换来了尊荣。”

      林质慎愣在那里,不明白她的意思。

      李平儿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披着盾牌刀剑,竟有一种强大的自信和从容。

      “可现在的我与大姐不同,我有选择的机会,”李平儿笑了出来,“哥哥,保重。”

      她转身,带着雪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林府的大门。

      她的路,她自己走。

      秋风卷起阶前的落叶,沙沙作响。林质慎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和多年前姐姐入宫时的背影,一模一样。

      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唯余一片暗香,在风中渐渐散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常将名曲伴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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