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丢的小姐回侯府了》风大雨大我好怕

71、第 71 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还不等李平

　　还不等李平儿见过母亲，远在花厅候着，江文秀的骂声就传来了：“你怎敢私自去见燕王，若是惹恼了他……你哥哥要怎么办！”

　　“母亲慎言，我是去见卢娘子的。”李平儿脸色微变，她已经定下要嫁金如意，名声上可不能有纰漏。

　　江文秀才不管这些，“那燕王是如何说的？”

　　李平儿缓缓道：“燕王说，要卿明珠给卢令仪道歉。”

　　“可曾提到，提到”江文秀出言又止。

　　李平儿道：“既是给卢令仪道歉，便只是冲撞了卢家这一件事。”

　　江文秀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也不知道燕王怎么了，偏偏对卢姑娘格外看重，竟还闹着要替她出头。难为了你孩子。那明珠可愿意同卢姑娘道歉？”

　　李平儿摇摇头，“这不是我能劝的事了。另外，燕王的意思是，我哥哥同卿明珠的婚期，越早越好。”

　　江文秀一愣，不曾想这件事这么简单就得到了圆满，甚至算得上一桩好事，“我儿有担当，这不好事就来了！”

　　李平儿听不下去，行了礼便快步离开了。

　　等到无人处，李平儿想起给卢令仪行大礼，想起对金如意虚与委蛇，想起当年歹人前拉满的弓……母亲一句不曾过问，只觉得这番委屈怎么也忍不下。

　　非是因觉得母亲偏心兄长，而是察觉这爱显得如此廉价——虽爱着，却叫她低头，叫她奉献，怪她无能，怪她自作主张。

　　哪怕用爱，用血脉，用陪伴去养育，生长出的花朵，也需要权势利益的灌溉。

　　这偌大的侯府，竟透着一股凝滞的冷涩。

　　为了保下和柱国公的婚事，她不得不拼命去求燕王，迎卿明珠做自己的嫂嫂。为了让皇后一脉放心，她不得不装作对皇后感恩戴德，非金如意不嫁。她被抽干了血，哥哥也被敲碎了骨头。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悄悄来到了林质慎的床前，轻轻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说：“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林质慎发着高烧，没有回话。

　　“我也想给你推掉这门亲事，我也想让你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可我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不想嫁给金如意，可谁来问过我呢？你我兄妹都是苦命人，生如飘萍，何时才能突破桎梏，一飞冲天？”

　　李平儿的眼泪落在手心里，摸着滚烫一片。

　　除了昏迷不醒的林质慎，林家竟然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她说这番话了。

　　岑椮的话忽然闯进了她的心口。

　　也许，也许哥哥不必跟她一样，背负这样沉重的命运呢。

　　她心中有一股狂热的想法，令她放下了林质慎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母亲的房间。

　　她自知自己无法逃开金家，可却仍旧心存妄念，想要问问父亲母亲，可否借着受伤一事舍了婚事，叫哥哥去外头念书，去见见天地，去看看自己能做什么。

　　可还不等她进门，就听见母亲说：“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卿明珠这样的儿媳妇也太闹腾了！”

　　林嬷嬷劝道：“现下少爷已经服过药了，不日就会好了。有了这层恩情在，柱国公还不得感念咱们公子。”

　　“只盼着亲家能提拔一二了。”

　　李平儿听下去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快冷了，但她还是盼着母亲怜爱儿子，缓缓走了过去，行了礼，低声问：“母亲，何不如取消了这门婚事。我瞧着卿明珠同哥哥，不是良配。”

　　江文秀就像是被踩了脚的青蛙一样瞪大了眼睛：“你在胡说什么啊！你可晓得卿明珠这样的姑娘，你哥这辈子都求不来！要不是……要不是的确闹腾了些，又怎么会考虑你哥呢！”

　　“我瞧着哥哥同她八字不合，还牵连受了伤。”李平儿低下了头。

　　“你有了好亲事，更要提携你哥哥才是。若是能压卿明珠一头才好呢！”江文秀苦口婆心地劝道。

　　李平儿叹了口气：“你和爹都觉得是好亲事吗？”

　　“当然！你出身不好，要不是七皇子记在了皇后娘娘名下，哪能嫁入国公府呢！”江文秀摇摇头，“你不要想太多了。今日我听大夫人说了，多亏你替你哥哥扫了尾巴。只是劝卿明珠这种事，你该路上就做了，你们都是姑娘家好说话——”

　　李平儿猛地抬头，道：“娘要我怎么劝？给她跪上一回？”

　　江文秀一愣，像是第一次见到李平儿如此不同的模样。她双眼微红，又是不顺心地落泪了。

　　林嬷嬷劝道：“姑娘，你可气着太太了。”

　　李平儿也落了泪：“都是我的过错。只是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家，做不得柱国公家千金的主。”

　　江文秀没说话，使着眼色让林嬷嬷道：“姑娘这些年脾气见长了，我当年接姑娘来的时候，可是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呢。”

　　李平儿冷冷看了她一眼：“你怎敢倚老卖老以奴欺主，拿主家的旧事做要挟！娘亲若是不罚，我便要告到大伯母那里！”

　　林嬷嬷吓得腿软了，她跪了下来：“是老奴拿大了。太太，您替我说说话吧。我这是一番好意啊，哪有不孝敬亲娘还和亲娘顶撞的道理？小姐气性这样大，若是去了国公府——”

　　江文秀这才挥挥手：“萱姐儿，不是什么大事，就罚林嬷嬷三个月的月银罢。只你这样牙尖嘴利，若是嫁人了如何是好？娘不过劝你一句，你倒是有千百句等着我。唉，你自己个去跪着吧。也别说我说你的，你若是个懂事的，自晓得在屋子里反省。”

　　“多谢娘提点。”李平儿没有再与母亲争执，一言不发地回了院子。

　　她想起了一家人去并州的快乐日子。那时候多好，她们抛却了权势，抛却了富贵，就像是天底下最亲热的一家子。

　　可是一旦遇到了真正要命的事情，父亲的避让，母亲的怨怼……不管是姐姐还是他们兄妹，最终都成了权力和欲望的种子，被拆尽了骨血，只为让林家更加稳固。

　　并州留给她的美梦已经不剩什么了，她甚至在午夜梦回时分，瞧见江文秀埋头在马车里，不管车外的呼唤和叫骂。

　　是时候回到现实了——他们已经没有了扭转乾坤的本事。

　　林家就像是被摆在赌桌上的新赌徒，狂热，执着，孤注一掷。母亲被局势催着变了模样，父亲也不再能拿主意了。他们一切的一切，都开始为了“为了林府好”而让路。

　　李平儿回想着自林荀之升做尚书郎以来的一切，心里直发寒。这不能怪大伯父一家太有野心，实在是所有的林家人，都盼着能更进一步。

　　母亲也被裹挟着，看不清局势，说话没人看重，如此更显可悲。

　　非是母亲一人的错。

　　李平儿一边看着账本，一边想到底什么才是出路，留给她的生机，到底在哪里？！

　　她贪婪着翻阅邸报，查阅账目，一双冷眸闪着火彩，总有机会，她一定能找到的！

　　倒是柱国公听闻了这件事，特意备礼送给了李平儿，谢她救了女儿下来，不至于被燕王坏了名声。

　　自然，林质慎和卿明珠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就在今年年底。

　　照柱国公的话是：“我正犯愁怎么处理这件事。卿明珠不是第一次冒犯燕王了，上回还是求了太后才草草了事的。若是这次又……唉，好在令千金当机立断。你看，明明是两个姑娘争风吃醋罢了，牵扯不到燕王那里呢。”

　　不过京中也由此风传——燕王心慕卢令仪。一时之间，邀请卢令仪的帖子就像雪花一样，人人都想瞧她一瞧。卢令仪在京中盛名远传。

　　偏得卢令仪嘴快，李平儿行大礼的事没藏下，人人都晓得了。连带着承恩公府都派人来好生说道了一回，直叫李平儿里外不是人。被夫家这样嫌弃，倒也是第一人了。

　　李平儿最害怕的，就是皇后至今没有教训她。只等宫中传信叫她去，她这才白着脸，松了口气。

　　皇后娘娘心中自然也存了几分不满。虽邀她入宫做脸，处罚却少不得。

　　“先前你到底是草率了。你先是金府日后的媳妇，才是林家的女儿不是？怎么能不顾脸面朝同辈行大礼呢。”皇后娘娘半句话不提燕王的可怕，只斥责她的无能为力。

　　李平儿自然是埋头认错。

　　“你既然背脊不直，那便站在那儿好好练练吧。”皇后娘娘指了指。李平儿一点都不迟疑地开始罚站了。

　　宫中有规矩，给她顶了一碗水。没站稳，啪地浇了一身。

　　再来一碗。

　　风一吹，冷得人不自觉地微颤。双膝如同针扎一般，整个人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瑟瑟发抖。可她强忍着，甚至不敢稍微显露脆弱，就怕那水再浇了自己一头。

　　冷是一回事，丢人现眼又是一回事。

　　她就像是在维护着自己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自尊。

　　好在七皇子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才结束了李平儿的受苦——听得七皇子要来，皇后娘娘便让李平儿快些走。

　　她悄悄离开的时候，正瞧见七皇子慢慢走进去。

　　七皇子扭头便能看见她，可他没有扭头。

　　李平儿也没有说话。

　　他们悄无声息地错身而过，一身冷水却显得温热。

　　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宫门，秋风裹着落叶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雪娥撑了伞迎上来，瞧见她浑身湿透的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姐……您这是……”

　　“不妨事。”李平儿轻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回府吧。”

　　马车缓缓驶过长长的宫道，朱红的宫墙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李平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七皇子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孩子，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是被摆上棋盘、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