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小院能生兰芝草 只是李平儿 ...
-
只是李平儿不曾想到,林家的热闹远不止如此。
那日林质慎出门参加围猎不到三日,岑椮便急吼吼地来承恩侯府敲门了,“快来扶你们家少爷!”
他自马车上扶下来,正是神色虚弱的林质慎。
那日林荀之上朝,大夫人外出,家中只得江文秀,根本处理不来,只跟在儿子屁股后面打转,手足无措地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
李平儿顾不得避嫌,派人请见岑椮,问清楚其中缘故。
柱国公乃是一品国公,仅次于亲王,来往巴结的人可不少。为了讨好卿明珠,即便她脾气坏,江文秀也催着儿子多去献殷勤。这次围猎也正是如此。
可两家都是勋贵门第,又即将成为姻亲,怎么会发生这样的祸事?
岑椮拱拱手,喝尽一杯茶,倒是将原因简要道来。
这次秋日围猎,卿明珠同卢令仪起了争执。不为旁的,又是燕王惹来的祸事。
燕王请了卢令仪同去猎狐狸,正巧林质慎同卿明珠也在追赶同一只白狐狸。
卢令仪抢在卿明珠前射杀了白狐狸献给燕王,卿明珠恨不过,竟然一箭射向了卢令仪。
燕王大怒,说卿明珠有意谋害亲王,将她同林质慎绑住,要打卿明珠二十大板。
林质慎到底是男子,又同卿明珠要订婚了,自然不肯让卿明珠受刑,便出头替卿明珠顶下了这二十大板。
“本来打点了一番,手下人留情,二十大板也只是走个过场。可偏偏卿明珠不服气,骂你哥哥不中用,同奴才没什么差别,你哥一时血气攻心,就这么昏过去了……”岑椮长叹了一口气,“因得罪了燕王,卿明珠也不肯给服软,无奈之下,我只能带他先回来了。”
李平儿点点头:“岑大哥的恩情,林家没齿难忘。眼下是危难时候,礼数不能周全。现下敢问,燕王殿下何在?”
岑椮松了口气,同明白人说话,到底顺心顺意:“他因着卿明珠的事大怒,今日就要回城了。”
“柱国公可保下卿明珠来?”
岑椮摇摇头:“卿明珠家仆具在,也一同被燕王绑了。”
“快请大夫人出面替哥哥请太医,通知国公爷!再取了府中的红珊瑚同夜明珠给我备上,随我出城求见燕王。”李平儿挥挥手,亲自带了人,轻装快马,一路冲向了围猎的路上。
“府中既有男丁,何不如请七公子同行?”岑椮出言劝道。
李平儿温声道:“我此行是去给卢姑娘赔不是的。”
岑椮一愣,想明白过来的时候,李平儿已经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冲过去了。
“小院能生兰芝草,笔池敢养芙蓉花。”岑椮长长叹了口气,也跨马而行跟在李平儿身后了。
“殿下,林七姑娘求见卢姑娘。”
燕王嘲讽一笑:“哟,林家除了那个憨货,倒还有个聪明人。只是小王正在气头上,不想见外人。”
卢令仪哼了一声:“这个林姑娘向来脾气硬,之前还耍了好大一通威风,害得我同表弟都挨了姨父的骂呢!”
“那你是讨厌她了?”
卢令仪摇摇头:“可之前马会,也只得她给我投了花……我说不上来。这个姑娘直来直往,倒不像卿明珠那样讨厌。”
“你想不想叫她吃一回瘪?”
卢令仪咯咯笑了起来:“你要使坏,怎么拿我做筏子。”
燕王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到底还是见一面吧。”
就这样,燕王同卢令仪,一同见了李平儿。
“是家兄的不是,给卢姐姐添不快了。”李平儿行了大礼,“都怪家兄莽撞……”
“不是他的错,要怪就怪卿明珠罢。”卢令仪扶她起来。
燕王哼了一声:“怎么不怪她哥?谁不晓得林家削尖脑袋想要给柱国公做女婿了,还不得巴结着。怎么着,卿明珠杀人你们林家是不是还要给她递刀子啊?她卿明珠想要谋害皇室,你哥一样跑不了。”
“此事说来说去,全是我哥哥的错。他身为男子,不曾约束未婚妻子,更没有丈夫的威严,害得卢姑娘受惊。可若是闹大了来,只怕又要给卢姐姐和殿下添堵了。”
卢令仪一愣:“此话怎讲?”
“谋害皇室,当是死罪。如此原因,若是因着同卢姐姐争风吃醋的缘故,让柱国公这样的人家犯下如此重罪,只怕御史第一个就要参卢姐姐了。”
燕王冷哼了一声。
“这怎么可能,明明是她做错了!”卢令仪不服气。
燕王神色清冷:“就算这样又如何?我可不怕。”
“殿下为卢姐姐出头的心意,着实令人钦佩。像殿下这样的男子汉,才是我哥哥应当学习的人物。既如此,不如我给殿下出一个好主意。”李平儿顿了顿,“既能让卢姑娘解气,又让御史无话可说。”
“你给我出主意?”燕王笑了起来,“那你说说看。”
“叫卿明珠同我哥哥早日成亲。”
卢令仪瞪大了眼睛:“这算什么好主意!”
燕王也是冷哼了一声:“谁不晓得,卿明珠是不肯嫁你哥哥!”
“正是这个缘故了!”李平儿抚掌一笑,“她自觉我哥哥配不上她,不肯松口。可若是殿下贤明,欣赏我哥哥肯为她担下二十大板,让她麻溜地嫁给了我哥哥,不比现在更受气?我哥哥说句难听的,性子敦实,不堪大用,十来年里,怕是连诰命都请不来。而我家得了卿明珠这样的媳妇,怕是好日子都不会有了,镇日里鸡飞狗跳的,还不得让两人好好磋磨一番才能安生。殿下兵不血刃,却叫这两个人都长长久久地吃个教训,日后定然不敢再犯了。”
李平儿顿了顿,又接着说:“柱国公同承恩侯府感念您二位的恩情,日后等卢姑娘嫁了良人,卿明珠见着您就要向您行礼,岂不是才是里子面子都挣回来了。更有甚者,朝中里里外外都要夸殿下一声,御史不敢乱写,更没人能发难了。”
卢令仪也笑道:“这肯定把卿明珠给气坏了。”
燕王这才拍了拍手,似乎意有所指,“那等卿明珠嫁去你们家,不怕她找你的麻烦?”
“那也算给我家一个教训。”李平儿笑了笑,“冒犯燕王陛下,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燕王这才松了口。
“我带了赔礼前来,还请卢姐姐过目。”李平儿递上礼单。
卢令仪看过后,兴致勃勃地问道:“这珊瑚可是皇后娘娘赏下的那座七宝如意珊瑚?”
“正是今年新贡的。”
“那我去看看。”卢令仪笑嘻嘻地跑过去了。
眼见卢令仪去了,燕王冷声道:“此事不算了了。你让卿明珠来同卢姑娘道歉,负荆请罪的那种,不然人人都敢来攀附我不成?”
李平儿忙应道:“我哪里做得了柱国公的主,神仙打架,小鬼如何能言。”
燕王这才笑了笑:“你倒是个乖觉的,可惜姓了林。”
李平儿打了个寒战,连忙跪了下来:“多谢殿下开恩。”
燕王挥了挥手,李平儿连忙一溜烟儿地退下了。
等离了燕王一里远,李平儿才松了口气,朝跟来的岑椮道谢:“燕王果然不好说话。若不是岑大哥您肯替我哥哥出头,怕是他就被人丢在后头,命去了还不算呢。”
岑椮眉头微紧,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上一回吃亏是因着燕王,这一回也是因着燕王。
当年先帝想要分化世家叫他们内斗,于是推了一个不入流的世家子做了柱国公,给他全是名利,谁曾想世家根本不买账,叫柱国公只有实名,没有实权。
柱国公的差事一直办的不顺利,空有贤名。既不为世家所容,又没办法为皇权驰骋。
柱国公知道自己已投皇权再无他路,不仅将女儿送进宫,更催促着幼女能攀附燕王。
只可惜卿明珠性格也是骄纵,虽对燕王有意,却始终性格不合,针锋相对。
甚至因着燕王不喜,只能与林家那个驽钝的二房作一处。
大家都知道,卿明珠朝卢姑娘发怒,是气燕王竟看不上自己,也是气输给了这个外地来的女子,可大家虽然知道,却都不好说出来。
“你哥哥敦厚质朴,卿明珠却娇纵跋扈,两人并不相配。你们明知道他不喜欢卿明珠,卿明珠也不喜欢他,为何还要凑作一团,这是什么道理。”
李平儿心想,哥哥不喜欢卿明珠这个名门贵女,自己还不喜欢年纪大还花心的老头呢。
那又能怎么办。
不管不顾,背弃婚约,凭自己性子做事?大夫人压下来,且不提金银花销,便是□□后在京中行走,没有家族助力,只能沦为乡野之流。
“岑大哥说笑了。既当初定下了婚事,便是早已知道卿明珠的性子,如今因为她被燕王发难,便要舍弃婚约,又哪里是君子行径。”
岑椮一愣,面色微沉,显然是不接受这套说辞的,“你明知这两者不该同日而语!要是你真的为你哥哥好,还是尽快解除了婚约才是。像卿明珠这样的女子,仅仅是家世显赫罢了,其余一无是处。若是为了攀附富贵叫你哥哥娶她——”
“岑大哥!”李平儿开口道,“这是林家的事。”
“庸碌之辈!”岑椮气急了,袖子一甩,方才的钦佩和赞赏都变成了识人不清的恼怒,顾不得告别,一溜烟儿驾马而去。
李平儿来领了卿明珠回去,可还不等行礼,卿明珠只是哼了一声,恼怒自己狼狈的模样叫李平儿看到了,推开她便朝着马车去了。
身旁的雪娥脸色难看,开口道:“不若叫老国公亲自来领罢。”
“混说什么,好好伺候着卿姑娘,送去老国公府的时候,一根头发丝都不要少。”李平儿苦笑了一声,带着人马又悄悄地赶回去了。
马车缓缓驶离猎场,李平儿掀开车帘,望着远处渐行渐远的燕王营帐。
秋日的旷野上,风已经带了寒意,卷起枯黄的草叶。她想起方才燕王说的那句“可惜姓了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放下帘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在清河县山野间拉弓射箭的手,如今已经养得白嫩纤细,连薄茧都消了大半。可她分明觉得,从前在山上打猎的日子,比现在快活得多。
那时候的弓是自己磨的,箭是自己削的,射中了猎物,李二壮会拍着她的肩膀哈哈大笑。
而那并不是真正的快乐。
当年不过一顽童,县衙来了尚且要跪拜,如今是侯府小姐,还是要跪拜,只是人不同了。
她始终被看不见的枷锁束缚,总要她顺从,总要她低头,总要她为之付出。
何其可悲!
哪怕将兄长的事情平息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她想要恨,却不敢怨,不知该对谁。
何其不公,何其不甘!
叫她锦衣玉食,又叫她卑躬屈膝。
叫她诰命在望,又叫她身不由己。
叫她家和顺遂,又叫她脊骨寸断。
这不是她所求的!
李平儿靠在马车壁上,闭上眼,只觉得脊背折断,如同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