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童言无忌 ...
-
人人都说君子品德高尚如兰,儿时周屏总是把自己抱在怀里,给自己讲那些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的故事,立志于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德行端正的正人君子,周元期谨记着父亲的教诲,尽管在外人眼里他乖戾叛逆,嚣张跋扈,可一不触及法律,二不有背良心,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人人称赞的美好品质,只配说给三五岁的孩子听,而欺骗,背叛,阴谋才成了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的根本。
他实在想不明白。
周元期觉得,至少有一样白玉蓉说的对,他这样的人,没了侯府的庇佑,早就被人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下了,从这方面来说,他当真不如周元初,也难怪他们从未想过让自己袭爵。
一起都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可为什么偏偏多出了一个宋若熹呢。
在自己眼里,他与宋若熹,那便是蝼蚁与明辰,只要宋若熹一句话,他就能义无反顾死守着道理等着他,尽管等待是一件非常折磨人的过程,而且没有人在这场磨难上标注期限。
在此之前,周元期都一直觉得自己只能遥遥仰望着天上的星,无论是责罚还是训斥,无论体罚还是鞭打,他觉得宋若熹只要待他自己与旁人不同,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自己都不在乎。是以当福源居那晚,宋若熹对着他,情真意切的说喜欢,周元期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运气大概用来换来一个宋若熹。
也或许他本身的运气就不怎么好,所以这宋若熹在他生命里也就存在了那么一瞬,就又消失无踪。
周元期本来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为了他守着个苍白的承诺,每日写字弹琴陶冶情操,他也按耐不住想过要偷跑出去,去找他,天涯海角也要追随他的脚步,可出了侯府的大门,他才恹恹的发现,自己根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他想他,偶尔会发了疯的想他,耳朵里是他叫自己的名字,每一种语气每一种情绪都那么真实清晰。
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迷恋着他呢。
周元期倒退着想到了自己儿时遇见他从京都回来的时候,仿佛是雕刻在骨子里的淡漠疏离,他对谁都冷冰冰的,大概是因为自己年纪尚幼,还没长到他胸口,他为自己撑伞挡雨,会同自己耐心讲理,那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儿,会在自己睡着的时候为自己遮阳,烈日下一坐就是一个时辰,他还记得醒来的时候,宋若熹的胳膊酸的几乎放不下,还瘸着一条被他压的发麻的腿把他背在背上,说,“子年不怕,舅舅带你回家。”
那次回来,周屏说他心性顽劣,自己迷路就算了,还差点把君和也坑了进去,周屏抡着藤条追着他打,他躲到在宋若熹身后,看着宋若熹结结实实替自己挨了一藤条,闷哼了一声,周元期忽然明白,有些事自己承担的越多,别人承担的就会越少。
自己也曾气不过对周屏嚎啕大哭,说周屏对自己太过心狠,可周屏说,你舅舅十六岁的时候就去边关杀敌,死人堆里往外爬什么痛没挨过都没掉一滴眼泪,你挨了几鞭子豆大的血都没一滴就哭的要死要活,我看你也别学人家习武,在家绣花吧!
后来周元期就学会了收好所有的委屈和悲伤,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独自舔伤。
宋若熹告诉了他坚强和勇气,却未曾教过他该怎么去理解和表达。
明明那个人在他生命里短短的出现了几瞬,可他教会他的东西在他世界里渐渐变做了一种偏执,充斥了他整个生命。
宋若熹离开后的每一天,周元期都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搭理满园春色,他期待着有朝一日宋若熹一袭红衣站在这里,或是拿着孤本在窗边安静的看着书,亦或者折下一朵最美的花对着自己说,子年,我回来了。
他让自己沉浸在这样的臆想里,却渐渐的害怕苏醒,他怕空无一人的房间,怕清冷寂静的夜晚,怕无价值千金的孤本上又落上了厚厚的一层尘,怕满目缤纷化作枯骨,心上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宋若熹三个字像潜藏在他血液里的毒,随着血液渗透到身体的每一处,一想到他就是椎心蚀骨的痛,宛若一只叫做思念的恶兽在他的体内企图破茧而出,将关于他所有的情绪都化作美味的滋补佳品,在他的体内不断强大,直到完全的将他吞噬干净。
他想宋若熹,尽管他不敢承认,可他真的真的太想他了。
他等的到吗?
他等不到了。
宋若熹不要他了。
那天李文扶着冯邱唯离开,周元初刚走,那种疯狂的念头仅在一瞬间冲塌了他全部的防线。
他拿着镇纸敲碎了骨头,又用刀子划破手指亲手把它剜了下来,人都说十指连心,说的真没错,可他的心却不在自己的身上了,早在那日听到他亲口说喜欢的时候,他的一颗心就完完全全的被献给了他。
此时此刻,周元期才发现,原来人没了心也可以活,只是不快乐,只是有点难过。
原来断指的痛,都痛不过有些人的天各一方,亦或许是生死相隔。
周元期在心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去体谅,可他不在自己身边这一件事就足以抹杀他长期以来的努力,周元期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能回来却一直没回来,明明不该出现却非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就在周元期发呆的时候,宋若熹问他。
“你想什么?”
周元期不知道怎么回答,没有说话,宋若熹等不到答案,恼怒地捏着他的下巴,试探地问,“你想她?”
周元期还没有想明白他指的是哪个他,下一秒整个人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至少在周元期的记忆里,宋若熹虽然对他鲜少展露关怀,到起码给自己上药的时候也会顾及自己怕疼,耐心的温声劝导,可如今这人也许是转了性,也大概是真气得不轻,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捏着他两个肩膀把胳膊接了回去,疼的周元期仰躺在床,筛子一样抖的无法控制。
本来就是个难以揣测的人,如今这样,就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周元期被他锁在床上,宋若熹也不避讳,宽衣解带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副芙蓉出水的画面,他心里并不想看,可还是控制不住生理的反应,目光在对方身体每一寸都搜刮个干净。
前胸后背又多了几处伤,有两道粉嫩的疤,一道在前胸,一道再后腰。
都是会要命的地方。
宋若熹头发还没干就爬上了床,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禽兽要干什么好事。
“子年,说你爱我。”
他鼻尖抵着他鼻尖,湿润的发梢在他脸颊划过引起皮肤一阵战栗,周元期喉咙缓慢的动了动,一双眼睛死水一样看着面前的人开口说。
“我不爱你。”
“呵,我不在乎。”
“宋若熹,你若是不回来,我会跟陈芙安安稳稳一辈子,白头到老,厮守终生。”
“你还在我面前提她……”
宋若熹一手捏着他的喉咙,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眼睛里抑不住的滔天怒火,周元期一点不怀疑,自己在他手里可能随时会告别这个无趣的人世。
“是不是我太惯着你,才把你宠的无法无天,连我的话都敢当成耳旁风了。”
“我们怕不是对宠这个字有什么误解,你是宠我体罚劳动,还是宠我家法鞭策了。”
“是我这些年太过克制,怕吓到你,才把你养成了这种混不吝的性子,看来以后是得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周元期被他锁在了床上,行动的范围取决于铁链的长短,周元期抬手看了看,宋若熹大概是根本就没想给他机会下地。
这可比承一的红绸看着品味还要特别。
“四年不见,你怎么还变态了。”
“四年而已,你就迫不及待的背着我成亲,你觉得委屈,觉得难过,你觉得我对不起你……你知道我从西北回来跑死了两匹马不眠不休回来看到你和她亲热,我是什么心情吗!周子年,四年你就把我忘了,我等了你十年你知道吗?”
宋若熹红着眼睛盯着他,眼底的情绪叫人揣测不透,周元期看着他,脑袋里还反复想着他最后那句话,半晌没有醒过神。
宋若熹第一次见到周元期是他的周岁礼,宋若熹亲手做了一只暖玉的毛笔,那毛笔就是看着好看,对于孩子来说太沉了些,可周元期一早就喜欢的不得了,一手握着宋若熹的毛笔,一手拿着桃木做的刀,玩的不亦乐乎。
看着那个粉嘟嘟的娃娃窝在白玉蓉的怀里,宋若熹有些羡慕,白玉蓉看着他就把周元期给了奶妈,宋若熹躲开了白玉蓉的拥抱,有些害羞却装作一副老成的模样说,“我已经是舅舅了,阿姐别这样。”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说君和竟然也一转眼长大了,那个时候他继母白雪衣还是花样年华,温婉端庄,在他头上拍了拍,叮嘱他,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小元期,不要总是发脾气,吓坏了他。
宋若熹对周元期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小东西胆子一定非常小。
周岁礼结束,宋若熹跟着白雪衣回了京都,不久后白雪衣小产,宋家到了他这一代就只有他一个儿子,旧疾未愈又添新症,白雪衣的身体就越发虚弱,宋若熹在她床边侍奉,直到四年后白雪衣去世。
西遥第一次动乱,宋仁请兵,年仅十六岁的宋若熹也跟着上了战场,都说上阵父子兵,可这一场仗,虽然大靖大获全胜,凯旋而归的只有宋若熹,还有他父亲的衣冠冢。
从西遥回来的时候,少年已经长发束冠,他告别了京都的舅舅,把父亲的衣冠冢带回了金洲安置,那个时候,正巧碰见了十岁的周元期,他就那么突如其来的从蔷薇花丛里蹦出来,脸身上都被划破了几处细小的伤还浑然不知,直呆呆地朝自己跑过来,爬到他腿上,咬了一口他手里的贵妃饼,“好久不见,我叫周子年,我好喜欢你啊,你叫什么。”
周子年。
那时他还沉浸在宋家内斗争夺麒麟令和父母已故的悲伤里,想不起来阿姐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叫子年的孩子。
那孩子束高的马尾上缠着一条红绦带,不知道哪来的一阵风,吃红色的绦带飘飘扬扬的就遮住了他的眼。
散乱的碎发在那孩子星辰般的眼睛前舞动,宋若熹拨开他额间的发,说,“我叫宋若熹。”
“宋若熹,若熹是你的字吗?”
“不是,我的字是……”
宋若熹说到这顿了顿,思索了一会反问他,“你家里人呢?”
“这就是我家啊,我叫周元期,我的字是子年,你是宋君和吗?是我舅舅吗?”
宋若熹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然后那个孩子就搂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高兴的喊,“我就说我舅舅是个大美人,你可比我见过的所有的人都好看,舅舅,我长大能嫁给你吗!”
“为什么?”
“他们不都说美女配英雄吗!我觉得我们俩挺合适的。”
宋若熹被他童言无忌逗笑了,抱着怀里的孩子问他,“可我们两个都是男孩子啊,男孩子怎么成亲。”
“男孩子不能和男孩子成亲吗?”
周元期一脸严肃的问他,宋若熹不忍戳破孩子的美梦,憋着笑意点点头说,“那等你长大,我就来娶你,你快点长。”
“行,那我快点,你别着急。”
周元期说完笑眯眯的大口咬了两口贵妃饼,本以为这事就是个插曲,可不知道怎么被白玉蓉知道了,结果周元期被周屏拎着藤条追着打,宋若熹想去劝,被白玉蓉拦了下来。
“你不知道,子年什么都好,就是心智有些不大全,今儿要不打的他长记性,明天整个金洲城都得知道他要嫁给他舅舅。”
周元期到底是屈服在了周屏的淫威之下,被打的不好说话,那时候青竹刚进府,比周元期也大不了几岁,怯怯的跟着宋若熹,看着宋若熹把周元期抱到房里,那时候周元期房里尽是些金银宝器,富贵非凡,宋若熹一进来都觉得刺的晃眼。
小家伙坐在床前一双眼睛哭肿的就剩下了个缝,还更着脖子怨念道,“他们就是嫉妒我,嫉妒你喜欢我一个。”
宋若熹被他这句话弄的哭笑不得,“你从哪看出来她们嫉妒你的。”
“你长得这么好看,就对我一个人笑,他们肯定就是嫉妒我,我看我爹上次去绮罗阁,冯叔叔他们就这么说的。”
宋若熹恍然大悟点点头,“这事你可别让你娘知道了。”
“她已经知道了!要不然,我爹今天不可能换了根粗的藤条抽我。”孩子一边哭一边擦了擦鼻涕,好想又想到了天大的委屈,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美人舅舅,你以后对我收敛一点,别让别人看出来咱俩的事,我毕竟还小,容易被他们打死……”
宋若熹觉得这孩子简直就是天上一不小心掉下来的小仙童,不但长得漂亮,说话也是净能捡着他有趣的说。
“好,那我以后见了你,就装不熟悉。”
“对,我们俩的事,可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周元期刚说完,青竹手上的杯就掉到了桌子上,青竹一愣,问他,“不、不会杀我灭口吧。”
周元期一看,哭的更绝望了。
“完了,都让人听见了!呜呜呜……舅舅……我太难过了。”
宋若熹给周元期擦了药,不知道是不是哭的太累了,周元期什么时候睡的宋若熹都没发现,那天他从周元期院子里出去,正厅里碰上了白玉蓉,怀里还抱着个小男孩。
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和周元期长了五分相似,一见着自己就笑眯眯的,可宋若熹还是觉得不及子年亲近。
“你这是要走了吗?子年怎么样了。”
“子年已经睡了。”
提起那个孩子,宋若熹就忍不住想笑,白玉蓉看他终于不在愁眉苦脸,也松了口气,“这么些天,可算见你笑了。”
宋若熹愣了愣,笑?
白玉蓉拍着周元初的背,对着他说,“这是你君和舅舅。”
周元初笑容灿烂,甜甜的叫他一声舅舅,却没换来一个笑脸,宋若熹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递给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周元初仰头问她,“舅舅是不是不喜欢我。”
“子月是母亲最乖巧的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你舅舅的父亲过世,他跟谁都是那副样子。”
宋若熹在金洲带了不久,大概是周元期的出现极大的鼓舞了他不要对人生放弃,宋若熹第二日便回了京都,不久后终于在宋家挣到了半块麒麟令,得了西北营的驻扎大权,西北有一个铁矿,地处两国交界,外有敌国,内有流寇,多得是间谍眼线,宋若熹少年鲜衣驽马孤身来此,兵行诡桔,手段狠辣,不过一年光景西北营就被他整治到了自己麾下,这些年在边境,既要防明刀,又要防暗箭,不知道多少次刺杀才换来了西北的安宁。
与西北人与厦国来说,宋若熹不死,想攻陷西北,做梦。
看到西北大局已定,宋若熹二十出头就军权在握,还拿到了半块麒麟令,宋家人就有些坐不住了,连个朝廷一些党派把宋若熹调回了京,为了保住麒麟令,宋若熹卸了军权,直接回了金洲城。
那便是后来宋若熹与周元期的重逢。
皇帝本意是希望他蛰伏不动养精蓄锐,他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好刃,理应用在正地方,可他这些年在西北太过冒进,成了别人的眼中刺,为了保全他,皇帝让他进了书院做起了教书先生。
大靖崇文好男色,宋若熹却不喜欢这些舞文弄墨的事,是以整日里在书院里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
那日远远的就看到一众人群聚在一起,围观着一个清瘦的学生是怎么把另一个有着圆润的学生扔进池塘的。
年纪轻轻就学会‘欺凌弱小’了,宋若熹叫了几声见那人都不搭理,翻身越过人群进去,想要给那个习武的孩子一些教训,结果那人是个绣花枕头,一招都没接下,自己掉到池塘不说,还抓着他的腰带把自己也拽了进去。
宋若熹从池塘里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青过又白,自己的衣领散乱,青色三指宽的腰带还在那少年的手里紧紧握着。
那少年从手里站起来,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列出一个灿烂的笑。
“美人舅舅。”
宋若熹当时根本顾不上他在同自己说什么,周遭的人指着他们,杂乱的声音一起往他耳朵里钻,吵死了。
“书院斗殴,伤及同窗,目无尊长,顶撞先生……”
“我什么时候顶撞先生了?!”
少年反驳,周遭的人哈哈乐着生怕事情闹不大,“你都把先生顶撞到池塘里去了,你还想怎么顶撞!”
“他不是……他是我美人舅舅,是……啊!”
周元期话都没说完,就被他用腰带堵住了嘴,拖着回了训戒处。
宋若熹把书院的处罚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个时辰才放他走,那条腰带一直绑着他的嘴直到走出书院,那身衣服宋若熹脱下来就泄愤一样扔在了寝室的铜盆里。
书院下了课宋若熹拿着些礼物去拜访白玉蓉,还没到晚饭的时候,就听到下人说大公子回来了,周屏一听到他的名字眉头就皱成蚯蚓一样,宋若熹印象里的这个人还停留在童言无忌的办法孩子的时期,他站起身,还未说话,通红的云霞下,一身白衣的翩跹少年像只素白嗯蝴蝶一样从大门处飞跑进来直直的扑进他怀里,像是许久未见的情人般眷恋的在他胸口蹭了蹭。
“美人舅舅,我是子年啊。”
少年的拥抱很沉很重,闷闷的砸在心口,撞的退后一步。
“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快下来,没个正经。”
“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吗……”周元期嘟囔着退开两步,比起曾经来看,他这也算是有长进了。
晚上宋若熹留在了侯府用膳,一桌上欢声笑语,周元期却显得有些孤僻,不像在书院里那般活泼开朗。
宋若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有意无意的朝他看去,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脑子里还反反复复的重现了他对自己说过的话,“舅舅,等我长大嫁给你好不好。”
他说好。
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他有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记这么久。
大概是从那一抹红遮住了眼睛以后,他的眼里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颜色了。
宋若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一想到自己那点龌龊的心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极了。
他的子年,那么美好的子年……
宋若熹的吻细细麻麻落了下来,把少年咸湿的泪尝在嘴里。
“子年,你忘了你说过,你要嫁给我的,是你先来撩拨我的,你既然说了,就不能不要我。”
那时的一句玩笑话,他在心里记了半辈子,以为他死死守着肮脏的秘密大概深埋发酵直到烂在棺材里,不让自己的情绪走露分毫,他就能永远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保护他,是他一个人的美人舅舅。
可那天,他的子年坐在他身上,积极的回应着他,他听到少年在他怀里叫着他的名字,他说,“舅舅,给我……”
然后他就再也没办法再压抑自己的情绪,飞蛾扑火般也在所不惜。
他以为大概是青丝蛊的关系,或许他醒来会忘记,会厌恶,会怨恨,甚至会害怕自己……
他把少年从头到脚清理干净,像是最后一次诀别般庄严正式在他额头轻轻的吻下。
即便是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真的很想博一博,赌他心里也是有自己的,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好感,他都会想尽办法把他绑在自己身边,对他好,把他宠成少年。
他回到宋府用一夜的时间整理好思绪,一大清早就到了侯府请罪,把自己对他的心思,一五一十交代了清楚,白玉蓉说,她会等他给他一个交代。
宋若熹信了。
白玉蓉大概是白雪衣死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了。
可他没想到,不过半天的时间,宋友就得了消息从李至的军营里赶了回来,这比自己预料的时间短得多,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把这件事通风报信。
宋仁死后,宋友身为大长老成了代掌令,他和宋若熹各有半块麒麟令,相互制衡,可因为这件事,宋若熹的麒麟令被宋友收走,没了麒麟令,就等同于失去了宋家军。
他跪在地上,心里盘算着退路,可无论怎么走,当时那种情况,他都只能听着周元期为了自己与那些侍卫打得惨烈,却不能说一个字。
看着宋若熹对自己伏首低头,宋友为了这一幕等了十三年,金洲城就是他的根基,宋若熹在这,插翅也难飞,想要周元期平安,除了离开,他别无他选。
宋友如愿将宋若熹送到了京都,以身体不适为由,将他禁足在家,皇帝几次三番来请,宋友仗着麒麟令,根本不放人。
他以为自己有了麒麟令就能号令宋家军。
西遥的战乱在意料之中,只是比预计来的早了些,更巧了些,这里不乏皇帝的手笔。
宋友请战却被以“战伤”为由被拒绝,无奈之下他才会把这个机会让给宋若熹,还用血脉婚约做要挟。
宋若熹借着机会进了宫,他只有这一次的机会,比起权倾天下,他更在乎的是周元期。
他要周元期。
就这一个要求,他愿以血肉筑城墙,誓死捍卫大靖江山,为的只是自己的心上人逍遥无忧,喜乐平安。
皇帝是犹豫的,你喜欢男人,你自己养在家里没人说什么,可你偏要明媒正娶,还要上皇家玉碟,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史无前例,骇人听闻。
出乎意料的是,太后答应了他的请求,一道懿旨,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他手里,砸的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疼。
“外祖母……”
“我知你因为明德的事心里与我有怨,自幼长在白家,与我不亲也是合情合理,可你需明白,你是我女儿在这世上仅有的血脉,即便是看在那半身骨肉的份上,我对你也是没有私心的,能护你一世康乐,死后,我也好去见我的明德。”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留在太后宫中同她一起用膳,老人爱絮叨,从明德出生,一直讲到宋若熹出征,再到西北大局已定。
她说,“无论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同我说,我老了,看不得有情难聚,骨肉分离的故事,他们念着我一把岁数,也不会同我讲大道理,你也可以……在我面前,任性一些的。”
明德走的早,白雪衣温润,一生无后,这两个本该给予他温暖的人,实际上却从未给过他提供任何的保护。他的生活里,群狼环嗣,他没周元期那么好的命,出生在勋贵侯爵家里,一出生就注定了做个逍遥纨绔的少爷,对于宋若熹而言,出生就是他的原罪。
这是第一次有人同她说,在我面前,你可以任性一些。
“外祖母,我喜欢一个人,他也喜欢我,我想和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尽管他是一个男人。
可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
太后点点头,告诉他,“随你所想,做你所做,不必事事听从你舅舅的,他年纪大了,顾虑的就多,你只管放心的往前走,后面的还有我,还有你舅舅。”
因这一句话,宋若熹回了宋府,先是抢了麒麟令,出征西遥,不到两年光景西南军营里宋友的暗桩被他拔掉了大半,宋友终于坐不住了,联合党派在京都开始掀起党政,而彼时周元期正在家中养花种草,两耳不闻窗外事。
宋若熹不希望这些事被周元期知道,宋友也生怕把金洲城李至和悦荣府白家,禹州陈家等势力卷进来,两方齐心协力的情况下,这些消息都被瞒得死死的,除了莫名其妙的党政之外,一点其他的风声都听不到,也难怪大靖动乱的时候,只有金洲城到禹州一带稳定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