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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何谓良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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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期没回答,又叹了口气,周元初只觉得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难受极了。
“父亲,你又罚我哥做什么了?”
周屏自从上次那事以后,藤条都用来烧柴火了,闻言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白玉蓉也是反常的关切道,“子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跟娘说说吧。”
周元期看了看一桌的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他,他思索了一下,想到自己这已经臭的不能再臭的名声,好像也没啥怕的,更何况禁足在家这件事铁定是瞒不过去,欲盖弥彰还不如坦白。
“我今天又跟李文打架了,被舅舅看到了,他罚我禁足在家,十天以后才能回书院。”
闻言周元初松了口气,“别说十天了,你就算一个月不去会有人觉得奇怪吗?”
周元期觉得,别看周元初事事不如自己,可偏偏嘴上功夫是炉火纯青,令自己望尘莫及。
白玉蓉咬了咬筷子,不解的问道,“你跟李文为什么又打起来了,上次的事李家已经派人来过了,他还在找你麻烦吗。”
这不就问道点子上了吗。
周元期额头砸在桌子上,咚的一声,吓得三个人一跳,就听到他包含幽怨的声音颓废的说道,“李文跟我表白了,说他喜欢我。”
“他他他他……”周屏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喘了半晌,白玉蓉呆在那,忽然想到上次子年把李文的胳膊卸了,好像也是因为李文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当时没察觉,现在仔细思考,好端端的两个大男人,怎么会咬在肩膀上呢!
那个李文早就对自己儿子心怀不轨了。
“你告诉娘,你是怎么想的,啊?”
周元期透出一双眼睛看着白玉蓉,喃喃的说,“我没什么想法。”
“什么叫做没想法啊?”
“那我应该有什么想法吗?”
白玉蓉身子跌回椅子上,暗道一声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哥,你喜欢李文么?”
周元期一想到李文就想到了他当时怎么颜色晦暗的牟足了劲把自己按在墙上咬了一口,然后就后悔自己怎么当时没再狠狠心把他腿也卸下来一条呢。
这种感觉,难道叫喜欢?
周元期反问道:“你觉得我跟他这种相处模式,像喜欢吗?。”
作为一桌子上最淡定的一个人,周元初放下碗筷说道,“那就是不讨厌了,一个男人对你表白说喜欢你,你都不讨厌人家,那就说明还是有可能接受对方的。”他说完又转头看向白玉蓉夫妻俩,“你们对这事好像意见挺大的。”
“可那是个男人啊!”周屏把桌子拍的咚咚作响,周元初小脸绷得紧紧的,年纪不小倒是颇有气势的站起来反驳说道,“男人怎么了,我哥连袭爵的资格都没有,难道连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资格你们也要剥夺么。”
周元期被他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一时间也没品明白他这弟弟到底是向着哪头的。
周屏摔了碗大步离开,白玉蓉又红了眼睛,哽咽的说,“你弟弟说得对,只要你喜欢,其实男的女的娘都接受,只是太突然了,我……”
“娘,侯府的兴衰荣耀有我扛着,你们想要延绵香火也交给我,我哥已经够辛苦的了,你们别再难为他了。”周元初握着他的手奶声说道,“哥,我一出生都拿走太多属于你的东西了,你就放心的往前走吧,后面有什么有我替你扛着呢。”
“子月,李文到底是给了你什么好处了。”
“哥,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娘家人。”
“滚。”
周元期没想到,家里唯一一个看似对自己义无反顾实际上却把自己卖的分毫不剩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弟弟。
两人假意谦让到了白玉蓉眼里就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和睦样子,“你爹那我会劝他的……”
周元期一直到入睡前都没搞明白,事情怎么就莫名奇妙发展到这一步了呢?
他说什么了?
他根本就没表态啊!
要是真说起喜欢谁,周元期莫名脑子里就想到他和宋若熹在书院重逢的画面,那时宋若熹刚刚从京都回到金洲,并不知道周元期已经进了抱璞书院,又恰好在他授课的班级,周元期在书院里靠着榜一的特赦权一直无法无天惯了,没想到那日把钟子傲丢进池塘里恰好就被新官上任的宋若熹看见了,他作威作福惯了也没注意身边有人叫他,况且从来也没有人拿‘同学’两个字称呼过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宋若熹一席青衣飘飘缈缈从天而降,照着他胸前就是一掌,周元期下意识的伸手去抓,等晃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池塘里打了两个滚才爬起来,彼时手里还拽着一条青绿色的腰带,腰带的主人离着他一尺远的距离正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人不记得他是谁了,可眼前人与他印象里那个如珠如玉的宋若熹毫无差别,是以,他以为这人好歹也能看在血源一场的份上卖他个面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甜甜的朝着那人喊了声美人舅舅,结果哪曾想到这位‘舅舅’根本与他毫无一丝一毫的血源,于是大义灭亲这种事自然做的毫不出奇,毫不意外。
若是真说喜欢,周元期也只能在脑子里搜罗一圈,想到宋若熹那张清冷孤傲的脸。
周元期想着想着就晕晕沉沉的睡了过去。
翌日,宋若熹带着从他那借走的孤本来府上,来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树梢,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水雾,氤氲中就看见一身白袍的少年在窗下的书案上奋笔疾书,目光专注投入,连束发上的缎子沾上了墨汁都未曾注意。
周元期正勾着画,画里的人一身青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正在一根一根的勾勒头发,就看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看到是赤色锦缎,他头也没抬的说,“等我一会儿我把这画完的。”
宋若熹瞄了一眼,有些意外,勾着唇把它掉到墨汁里的发带捡起来,他看着少年一笔一笔小心翼翼的瞄着他的眼眉,看着少年闭着眼睛仔细回忆着他的鼻尖唇角,不知怎么心就跳的乱了起来。
周元期放下笔,一抬头,就对上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那一双眼睛恨不得让人立刻就深陷其中。
“舅舅?”
“嗯。”
他似漫不经心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手里还挑着少年沾着墨的发带,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眼前的人,“子年。”
“嗯。”
周元期觉得自己今天好像中了邪,早上起来就不大对劲儿,刚熄灭了火这会又莫名奇妙的烧了起来,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猜想一定是宋若熹穿的袍子太亮眼了,晃得他不敢抬头去看,还忍不住总是被那一抹红吸引去目光。
“你今日怎么老是偷偷看我。”
宋若熹声音冷淡的没什么人味,把书放回架子上,又随意翻起了别的书,周元期倒了杯茶想要压压火气,结果被烫了舌头。
“想看可以光明正大的看,若是喜欢我可以送你一身。”
“我记得你素日里都是穿的素淡,今天怎么突然穿了这么一个颜色,怪……”
“怪什么?”
怪好看的。
周元期一想到这句话,他咽了口口水干笑道,“怪喜庆的。”
“哦,我还觉得这红色很衬我呢,我岁数大了,越发的喜欢这些大红大紫的颜色了,喜庆。”
“你才多大啊,就开始图喜庆了?”
“若是成亲早,我儿子现在也要缠着你骑马练剑了……再过几日就是元月节,听说东街有一个很大的花车,想去么。”
“今年元月节有花车啊,那有节目么。”
“好像绮罗阁和卷星楼的花魁头牌都会去表演。”
“真的啊。”
不过几句话羊就上了勾,宋若熹在书后勾起了唇角,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说道,“我在福源居定了位置,到时来接你。”
“好呀好呀,那我等你哈。”
“嗯,这本不错,我拿走了。”
“好,你拿走吧,还喜欢哪个你可以多挑挑。”
“不用了,一本一本的看,我有的是时间。”
“好,都行,你开心就好。”
周元期生怕宋若熹变了心思又不带他出门了,看着一身红衣消失在门口,院子忽然又变得苍凉了起来。
“青竹,要不咱们也种点花花草草什么的?”
“啊?”青竹愣了愣,担忧的说道,“种倒是容易,就怕你又给烧了啊。”
周元期瞪了他一眼,“我都多大了,还玩放火烧山的把戏么!你家少爷我都要十六了。”
青竹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周元期看出他口服心不服的样子,照这屁股就踹了一脚,“去去去,给爷买种子去。”
“买什么种子啊?”
“什么都行,什么好看买什么,姹紫嫣红那种,越艳越好。”
“啊?”青竹有些摸不清头脑,小声嘟囔着往外走,“今儿是怎么了,平时最讨厌那些花红柳绿的,今儿还姹紫嫣红,衣柜里翻见底都没意见带色的,这要种了满院子五颜六色的,还不得都让你拔了。”
青竹叹了口气,拿着钱往后门走,其实他已经算是跟了个好主子了,周元期这人就是好闯祸,但是从不苛待下人,性子虽然倔,嘴上不饶人,看着脾气臭,其实对人好得很,他总是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青竹跟了他六七年了,除了时不时听到他的疯言疯语,偶尔要帮着他收拾烂摊子,其他方面还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青竹走着走着就遇上了一身红衣的宋若熹。
“宋公子。”
周元期若是面冷,看着脾气不好,那这位宋公子就是冷的你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了。
“你是子年身边的青竹。”
“是,劳公子伤神记得小的。”青竹长得清秀,笑起来眉目灿烂,很是讨人喜欢。
“我在这忽然忘记出府的路了。”
“哦,那小人为公子带路吧。”青竹做了请的手势,宋若熹抬步,青竹跟了上去。
“你这是要去哪?”
“少爷命小人去采买,想要给院子里种些花草,装点一下。”
“他这院子是要休整一下了,每次去都跟闯鬼宅一样。”
“公子说笑了,我们少爷心思单纯,一旦专注一件事就根本顾不上别的,所以院子才会慌了这么久。”
“你家少爷可是个妙人。”听人提起周元期,青竹就感同身受的掩不住笑意,听惯了四面八方传来的赞美,何况这人又是书院的先生,也没往深处想,骄傲的附和道,“我家少爷自幼聪慧,不是寻常人可比的,虽说少爷有时骄纵了些,但也是为人宽厚,从不与人为难。”
“哦?”宋若熹挑了挑眉,好像对此持怀疑的态度,青竹立刻说道,“真的,我们少爷就是少根筋的性格,做事有些冲动,若不是别人先惹他,他肯定不会去招惹别人的。”
“是么,我可听说你家少爷有个外号,金洲太子爷。”
提起这个,青竹一张俊脸连笑都不会笑了,“宋公子,您回京都前也是看着咱们少爷长大的……少爷周岁的时候您还送过他一支毛笔您记得吗?少爷常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咱们少爷能考到书院里去,也是奔着您去的,您去京都前最后一次来侯府,恰巧也是少爷跪祠堂,那时候您跟少爷说,不想让人看不起就要自己站到比别人更高的地方,让人仰着头去瞧你,我们少爷后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越发的暴躁难以控制了……”
“额……他大概是曲解了我的意思……”
“宋公子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家少爷打出生起就少根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人刚走过抄手游廊就听到对面的女声问道,“是君和么?”
“小的见过夫人。”
白玉蓉对着青竹摆摆手,带着宋若熹进了花厅。
“阿姐是特意来等我的吗?”
“是有些事想要问问你。”
白玉蓉屏退了下人,花厅里只有两人对坐着,白玉蓉拿着帕子掩着嘴说道。“你知道李文的事吧?”
宋若熹气定神闲的点了点头,“知道,书院里两个人经常发生口角。”
“哪种口脚?!”
宋若熹疑惑的朝她看去,白玉蓉才忽然意识到是自己失礼,打岔道,“你尝尝我这红豆糕味道怎么样,子年最爱吃了。”
宋若熹尝了一口,甜而不腻,香味十足,确实好吃。
“君和,李文和子年这事,你怎么看?”
“什么事?”
“子年说你拿了李文给他的白玉。”
“代为保管。”
“只是代为保管么,你走的时候子年还年少,你大概不知道,子年对你很是敬重仰慕……大概是觉得自己和你同病相怜,可你却能够活的骄傲洒脱,人人称赞,他很羡慕,若是你劝他,我想他一定会听。”
“所以阿姐的意思是?”
“李文的事,你怎么看?”
“为何问我?”
“不瞒你说,我从未觉得子年会让我顺利的看着他成家立业,别说成家立业了,他对某些方面……几乎就是有些缺心眼,我给他前前后后院子里塞过三个女孩,可他……”白玉蓉苦笑道,“其实男女我也看开了,只要能对他好,是谁我都能接受。”
“难为阿姐这般开明。”
“你别挖苦我,君和,李文这孩子从小和子年打到大,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好印象,你是他们的先生,你一定清楚他的为人,你觉得,李文这人算不算良配。”
宋若熹一手端起壶为自己斟了茶,白玉蓉不肯放过他一丝变化,却不见半分异色。
“阿姐觉得,如何才算的上良配。”
“自是能够一生一世只对他一人千依百顺。”
他端着茶杯顿了顿,目光看着对面焦虑的妇人莞尔笑道,“那阿姐觉得,我算不算良配。”
白玉蓉半天没反应过来,宋若熹把满满的一杯茶放回桌面上,说道,“阿姐看着我长大,又是我的亲人,我们彼此二十几年相识相知阿姐都不知道我算不算良配,我不过是个教书的夫子,又哪里能知道这人是不是子年的良配呢。”
“是我心急了……”
“无碍,阿姐此般情有可原,君和还有事,改日再来看望阿姐。”
“君和。”白玉蓉叫住他,忽的站起身笑道,“我记得你很久没穿过红色的袍子了,怎么忽然今日穿了。”
“想穿便穿了,怎么了?”
“我记得君和当年在白家给老太君国寿的时候特意说过,只有遇上心尖上的哪个人才愿意为他穿一次大红色,君和这是有了意中人了么,若是有了意中人,不如带给阿姐替你把把关。”
宋若熹本来是没想同她说这些,可她偏要问,“子年这幅倔劲儿,我看十足十是随了阿姐。”
白玉蓉只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宋若熹指尖在孤本划过,笑容越发温柔,“我也不知道他算不算是我的意中人。”
“如此,便等着君和的好消息了。”
“你是她的孩子,你若爱上谁,定是跗骨一般的对她好。”
宋若熹看着眼前的女人叹了口气,“若是他心中有我,我便掏心掏肺对他,若他心中没我,我便无名无寂护他一世平安。”
“你这样……倒是像极了公主殿下。”
“我差点忘了,阿姐小时候还是母亲带着玩的,阿姐带在母亲的身边,比我都要久,真羡慕阿姐啊。”
宋若熹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冰雪消逝后的和春旭日般明朗坦率。
青竹捧着一包种子回来的时候,远远看着宋府的马车刚刚离开,周遭的人都窃窃私语,说这宋家的公子长得真是丰神俊逸,美的天下无双。
青竹没好气的问,“怎么,我家周公子不美?”
那人思索了一瞬,坚定地说,“这周公子和宋公子还真是绝配。”
周遭人闻言都笑着点头,复议绝妙。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青竹懒得跟他们白扯,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周元期正蹲在花圃边上挖着坑。
“少爷,你这都挖好坑了啊。”
“啊,就等你的种子了,我可是照着书上写的弄得,怎么样。”
“我们少爷真厉害,看着还真是那么回事。”
他脑子里一抹红萦绕不散,挥了挥手说道,“改明买块木头回来,咱也给这院子起个好名。”
“买木头?少爷你要自己刻匾啊?”
“你少爷我什么不行,买匾的钱干什么不好,别老学那些败家子,不务正业。”
周元期拍了拍身上的土,照了照镜子说道,“母亲是不是给我和子月要做衣裳了,料子选了吗?”
“都选好了,应该是赶着元月节前能送过来。”
“你看到样子了?”
“看到了,好像做了三套,一套牙白的,一套烟色,夫人说看到宋公子那身袍子好看,还特意给你也做了一身青色,”青竹说完咧了咧嘴说,“少爷您才多大啊,那青色哪能压得住啊。”
“你懂什么,你少爷我什么颜色压不住。”
周元期思考了一下,决定亲自去锦绣堂走一趟。
青竹思索着,大概是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级,又或者是因为被李文的表白冲昏了头脑,他们少爷总算有点懵懂少年郎该有的样子了,先是买了两身衣服,又去了琳琅阁买了簪冠。
青竹看着紫色烟霞纱的袍子,又看了看一遍青玉冠和海棠金簪。
“少爷,您这是打算出嫁了?”
“你找死是不是。”
“那您这大紫大红的,这是干什么啊,穿金戴银的,可真是人间富贵花。”
周元期面色一沉,青竹立马扯了笑,“咱们少爷人美,穿什么都好看。”
“那天我舅舅来,那一身大红色,你说那么俗的颜色,他穿着怎么那么好看呢,我就不信了,他还能比我好看。”
感情少爷这是跟人比美呢,怪不得跟个孔雀似的恨不得浑身都挂上色。
青竹服侍着他换上了紫色的烟霞纱长袍,他还未到及冠之年,青竹再三劝说下到底是放弃了戴冠的念头,长发输在脑后系了一条紫色的绦带,带子两头坠着金色的海棠花纹,走起路来衣袂飘飘,七分风雅三分矜贵。
“少爷,你这也太俊了,我一个男的都看的好喜欢。”
“那你可悠着点,喜欢本少爷的人多了,本少爷已经很为难了。”
虽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是这玩笑里还是透露着七分可信的,“少爷,你要是元月节穿成这样出门,怕真是引起骚乱了。”
“放心,我戴面具。”
闻言青竹松了一口气。
一转眼就到了元月节,宋若熹穿了一身青袍来接他,马车停在侯府门口,不一会就看到一个紫色长袍的翩翩公子摇着扇子信步走了出来。
“子年?”
“舅舅。”
周元期戴着面具遮住了半边脸,只有一张精致粉润的唇水润的叫人移不开视线。
“你今日怎么这身打扮。”
周元期身量还未张开,堪堪才到宋若熹下巴的位置,他转了一个圈,紫色的长袍随着动作摇曳飘荡,真是个风流的俏公子。
“好看么。”
“子年穿什么都好看。”
宋若熹越发不吝啬对自己的夸赞了,周元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不怎么总是对着宋若熹就耳根泛红,一进到马车里,又觉得闷了几分,宋府的马车不大,周元期觉的每一次颠簸两个人都少不了肢体的接触,哪怕就是膝盖的磕碰,手指的轻触,他都觉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煎熬难耐。
“停车!”
闭目养神的宋若熹被他叫声惊醒,侧首关心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没,车里太闷了,前面就是东街了,咱们,下去走走吧。”
“也好。”
宋若熹起先下了车,周元期打开帘子往外走的时候,马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见他身子不稳,宋若熹急忙把他拽进怀里,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他堂堂侯府大少爷就被人抱下了马车。
周遭人只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年郎被一个俊美的公子搂在怀里,谁能猜到那带着面具的少年就是侯府赫赫有名的公子周元期呢,窃窃私语此刻格外的清晰,众人都猜测那少年郎究竟是哪家的小倌还是豢养禁脔,看他身材纤细匀称,模样定然也好看的紧。
身为公子哥的尊严此刻被摔得粉碎,一张脸在面具地下憋得通红也没有周元初那么好的口才憋不出半个字来。
“子年,别发愣了,咱们走吧。”
“啊,是,咱们走吧。”
周元期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宋若熹一串糖葫芦他就把方才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周元期扇子指着东街的方向,不一会就走到了街口,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花车还盖着红布,隐隐约约看到了三层楼高的轮廓,别的再看不真切了。
“这人也太多了点。”
快到时间了,人群都往花车这挤,周元期学武靠的都是技巧,抡起体格来说,还不如街边买菜的大婶看着有着一股子蛮力,没一会他就被人挤得扭成了一条,扇子也不知道挤到哪去了。
“子年,到我这来。”
宋若熹抓着他的手,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以前只直到他身量极高,倒是没注意过原来他身材这样魁梧,自己站在他身前,背靠着他的胸,他两只手环在自己身前把自己护在怀里,靠着一己之力在这样拥挤的人群里为他圈出了一块狭小的天地,任周边的人群怎样窜动,两只手臂都在他身侧未曾动过。
耳边吵闹鼎沸,周元期却只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再也平静不下来。
“子年。”
那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不敢动,生怕一转头就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子年,你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
“站在这能看到吗?要不要我抱着你?”灼热的气在他耳边骚着痒,周元期面色一红,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我都多大了,多丢人啊。”
“你还知道丢人了。”宋若熹笑叹,不知道距离开始还有多久,宋若熹举着两只手又过了一会,声音有些发沉的说,“子年,太挤了,我没力气了。”
“要不就别护着我了,我……”
话还未说完,他一双手臂忽然缩紧搂在了他的腰,他整个人紧紧地贴在后面人的身上,身后的人也是紧张的绷紧了身体,两个人僵硬在那,都不敢擅动分毫,生怕惊动彼此。
“舅舅,要不咱们出去吧。”
人声鼎沸中,身后的人低头把脸凑到他耳边问道,“你说什么?”
他眉眼并不浓重,睫毛纤细而延展,一双黑白分明冷冽的眸子此刻只映出自己半张狐狸面具,周元期觉得自己脸颊越来越热,周遭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两个随着人群的拥挤靠的越发的紧密。
“咱们走吧,这人太多了,我不想看了。”
“你现在后悔咱们也出不去了,你看看身后。”
周元期回过头,他们站在离花车很近的地上,从他们这往后直到东街的路口,满满都是人。
“哪来的这么多人!”
他在金洲生活着十几年,从来没发现金洲有这么多的人啊。
“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听说今晚还有烟火。”
他侧过头就能看到宋若熹的下巴贴着他的额头,嘴唇张合间热烈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发,吹得人心晃荡。
“为什么我觉得我好像不是来看花车,是来上贼船的。”
宋若熹闻言失笑,好奇地问,“哦?何以见得。”
“我都快十六了,你别老拿我当小孩子行么?”
宋若熹闻言松开了环固着他腰间的手,紧接着周元期就觉得左手一紧,被人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你这……”
“拉着你啊,怕你丢。”
“我都这么大了,哪有出门还让人拉着手的。”
宋若熹点点头,目光指了指一边的人,“你看,那不也拉着呢吗。”
周元期望过去,人家一男一女,男的春风拂面,女的害羞带臊,一看就是一对啊。
“人家小两口,夫妻两个拉着手,我们这算什么啊。”
“舅舅和外甥啊。”宋若熹一脸坦率看着他,随即又问道,“你小时候就最喜欢我抱着你,怎么现在拉着你你都不愿意,果然是大了,越发难伺候了。”
“我……”周元期支支吾吾半天,对着他那张好看的脸,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周元期不说话,宋若熹也不放手,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后来一声锣鼓响起,花车终于被掀开了帷幕,所有人都感叹着匠人的鬼斧神工,周元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也忘了手还被人紧紧地握着,主持说了一句唱词,紧接着就看到锦绣阁的花魁六云踩着莲花鼓跳了一段异域舞蹈,那花魁穿着性感大胆,手臂大腿都露在外,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应若无骨的扭动,手臂上带着各色宝石的臂环,不知道多少男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去了。
“好看吗。”
宋若熹在他耳边问,周元期看的正来劲,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好看啊,这舞真奇了,我见都没见过。”
“那是天竺传来的,我觉得你跳更好看。”
“我跳,我会跳别的,不会跳这个。”
宋若熹闻言看着少年的侧脸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那有机会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有机会的,有机会的。”
六娘站得高,所有人的神色都尽收眼底,她后半只舞的时候一直盯着周元期的方向看,看的周元期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怎么老觉得,这花魁一直在看咱们呢。”
“大概是看你长得好看吧。”
“是看你好看吧,我连脸都没露,她能看见什么啊。”
周元期这头说完,那边的舞也跳完了,六娘俯了一礼走下了台,这边下了台,那边鼓乐又奏了起来,就看到一身白衣公子在一片花海簇拥下升了上来。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神仙出场。”
天色暗了,主办方在花车两侧安排了二十面铜镜来借光,光束此刻全部都折在了这位公子身上,给这位公子身上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更是宛若不染凡俗的谪仙一般。
这公子开口唱了词,这词其实严格来说是周元期写的,经过抱璞书院院长裘鹏稍加修饰,就做成了这曲叹春词。
这公子声音空灵清澈,长相也是绝色,听到这般谪仙的人物嘴里唱出自己写的词,周元期自然就认为这是一种缘分,对这公子的印象也是好了几分。
宋若熹看着他的眼神冷了几分,声音仍旧一如平常问道,“好看么。”
“好看啊。”
“喜欢吗。”
“喜欢啊。”
宋若熹终于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台上的人,就那一眼,承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花车上摔了下去,接下来他再也没敢往周元期的方向看,甚至恨不得拿袖子把自己严严实实遮的一丝不露,承一谢幕下了台,老板铁青着一张脸要找他麻烦,问他为什么好好地表演,竟然遮着脸不让人看,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在这矫情了。
承一也没多解释,拉着老板往人群里看,指了指那个个子最高的青袍青年,宋若熹的眼神就没离开过承一,他这边刚在花车后头冒出一个头,仿佛又实质性的眼刀子就丢了过来,吓得承一一身的冷汗。
“看到了没?”
老板好歹也是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人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惹不起。
“你从哪招惹的这么个煞神。”
“我从哪招惹!我连你那卷星楼的大门都出不去,你看到他身边戴面具的那个了吗,我估计是吃醋了。”
老板闻言又探出半个头去,他若不说自己还没注意,那男人把一个紫袍的少年护在怀里,紫袍少年带着半个狐狸面具,露出一个精巧的下巴和一张粉润的唇,老板识人自有一套,看了一眼就发现了端倪。
“这大爷可有意思,竟然看上了个雏,这可有的耗了。”
“那小公子是哪家的?”
“什么哪家的,人家是正经八百的公子,和你这样的‘公子’可不一样,看到人家那发带上还坠着金花呢,一身的烟霞纱,你们这帮穷酸气的哪舍得买这样的料子。”
“小看谁呢,不就是套烟霞纱么,穿不起一样。”承一白了老板一样,老板嘿嘿一乐,“你可别说我瞧不起你,要说你们买烟霞纱也不是买不起,可你看看,人家穿着烟霞纱站在人堆里,那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你看那小公子动都没动,浑然不在意,要是你,不得心疼的满地打滚的哭。”
承一这下没了脾气,能把烟霞纱当成破布穿,把他卖了他也没这个实力。
“万一是他身边那位公子给他买的呢,万一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呢。”
“你还嘴硬!”老板拧了他胳膊,和他打赌,“你若不信咱们就赌一把,一会散了场,我帮你引开那个煞神,你去打听打听那小公子到底什么来头,若是你还能把他那面具骗下来,我倒给你五两银子。”
“行啊,成交。”
花车活动时间很长,但是大部分的都是有目的性的来看,花魁表演结束以后人就散了大半,看了三四个节目以后周元期也没了兴致。
“咱们走走吧,我有点饿了。”
“那我带你去福源居,在那看烟火景致最好。”
“行啊,我还没去过福源居呢。”